《暮雨并深流细草》烟细风暖

16、第 16 章

　　林宛翘着腿坐在欢颜阁花船里拔地而起的高大阁楼顶上，冷眼看楼下迎来送往，各色花枝招展的美人与醉醺醺的寻欢客，不由想起某次任务完成去拜见温庭，正好撞见他衣衫不整卧在绝色美女的怀里大笑饮酒，丢给林宛一只青玉箫道：“为师今日教你何为人间极乐……”林宛虽不懂他的意思，但看见那名美人笑得花枝乱颤也知不是什么好物，当即大怒把玉箫砸到温庭的头上，惊得周围侍从宠姬跪了一地。温庭伸出两根白玉般的手指夹住箫，笑得好生无辜：“你气什么？为师不过想教你一招名曰‘意乱情迷’的制敌之术。”
　　当年的林宛天真懵懂地问：“它能比我的‘霁云陇梅剑’还要厉害？”
　　温庭抿着唇笑：“当然，为师这一招可是名列琅琊榜首位、少有人能精通的万人敌之术。你若是学会了，将来便立于不败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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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宛摸摸腰间，发现没带鸣凤笛，随后又恨恨想：什么琅琊榜第一？！分明就是琅琊榜评的十大邪淫招术之首，以箫奏出一曲“意乱情迷”，能开方圆三里的人以及飞禽走兽之情窦欲锁，激发他们最原始的欲望罢了。
　　至于江湖少有人精通，那是因为大多数人都不屑于这些邪门功夫。
　　当时林宛可不知道这些，但虽是被温庭糊弄着学会了，却始终对青玉箫耿耿于怀，不肯使用，最后温庭无法，许她换用鸣凤笛，只是威力也减了一半还不止。
　　想起温庭那张芙蓉玉面，林宛只觉火大，随手抽出白玉蝉凌空一剑劈去，好似劈的不是空气，而是温庭的脑袋。
　　哪知这一剑用力过猛，林宛脚下不稳，竟踩穿了一层青瓦，人也随之跌落进去。
　　红绡软榻内，一男一女衣衫凌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饶是林宛脸皮厚比城墙也不由讪讪，慌忙垂头盯着地面结结巴巴解释：“那个……我在阁楼顶上吹风，不料阁楼顶破了个洞……你们继续、继续……”一边说一边旋身朝窗户冲去，哪知背后有人叫她：“荷泽！”
　　林宛回头，软榻上的女子披衣走出来，竟是柳梦语。
　　“你——！”林宛大惊，看看柳梦语又看看软榻上的陌生男子，连珠炮似的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这个男人是谁？你不怕爹打死你？”
　　柳梦语苦笑道：“荷泽，你不要激动，听我解释……”
　　林宛大怒：“你堂堂大理寺少卿之女，怎的如此——如此——”指着柳梦语的手指颤抖不已。
　　柳梦语赶紧拉她坐下“荷泽你听我讲，我其实并不是什么大理寺少卿之女。”她叹气，半点也没有当初翰林书院单剑败十人的迫人风采。柳梦语说：“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不瞒你。我家父母亲眷受官宦子弟迫害，倾家荡产。为了谋生，父母不得不把我卖到了欢颜阁，自此我便成了青楼女子，幸好不久我便遇到了南陌，”柳梦语指指软榻上沉默的男子，“他散银千两包了我，使我不至于像其他姐妹那样接客待物，保全了我的清白。”
　　柳梦语咬咬牙，继续说道：“后来我告诉南陌我自小就没有去过学堂念书，他为了满足我这个夙愿，托人求大理寺少卿为我牵线，又花费千两送我进翰林书院，这才认识了你。”
　　林宛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继续。”
　　柳梦语被她的态度搞得有些惊惧，顿了一下才道：“我既圆了夙愿，翰林书院花费实在太巨，上次冬假之前，我便告知过白慕华先生，我不再去书院了。原想在离开前告诉你一切，可惜你又匆匆下山了，我……”
　　南陌接道：“她原想给你写信，又怕你瞧不起她，敏之认为与其让你厌恶，不如就此别过，以后再不相见，你还会思念她这个朋友。”
　　林宛又点点头“还有吗？”
　　柳梦语终于察觉到她状态不对劲，小心翼翼地说：“刚才我跟南陌商量，今夜之后，我便嫁到他府上。我……我欠他太多，只有以身相许，才可以还他一片情意……”
　　林宛截下话：“你欠他多少？赎身费一千两，书院一千两，我替你还。”转头看着南陌“我给你五千两如何？”
　　南陌万没料到有这样一出，茫然道：“不是钱的问题……”
　　林宛反问他：“那是什么问题？”又对柳梦语说：“你回书院去，我会替你交学费，平时的衣食用度也会一并给你。”
　　柳梦语哭笑不得：“不是这样……”
　　林宛皱眉：“还有什么？”转头打量只穿了里衣的南陌，问柳梦语“是不是他强迫你？”
　　柳梦语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得一声龙吟，白玉蝉出鞘，林宛寒声道：“若我杀了此人，你就可以回书院了罢？”言罢身形一晃，白花花的剑光就到了南陌眼前。
　　柳梦语尖叫：“林宛，你给我住手！”
　　泛着银光的剑堪堪停在南陌喉间，林宛回头，看见素来要强的好友惊叫后跪坐在地，眼泪顺着素白的脸淌下来，眼睛里却浮动着坚定和决绝，一字一顿道：“林宛，你若杀了南陌，我拼了同归于尽也要你付出代价！”
　　林宛手一抖，长剑落地。
　　柳梦语掩面痛哭：“林宛……动辄滥杀无辜，你跟当年迫害我家的官宦子弟有什么分别！”南陌扑过去扶起柳梦语，苦笑道：“林小姐，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可是我与敏之……是真心的。”
　　林宛恍若未闻，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有些茫然地喃喃：“敏之，当初林川镇遇袭归来之时，你曾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会信我……你……”
　　半响，林宛觉得自己心平气和了些，便转过头看着柳梦语“我是在为你好。杀了这个人，你回书院，我替你抹掉户籍上的记录，你便绝不会背负烟花女子的恶名。你剑法那样好，白慕华都夸过你好多次，你将来可以进任何你想去的门派，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柳梦语定定地看着林宛：“谢谢你替我想到那么远。不过，那都不是我想要的。”她温柔地看了一眼南陌“翰林书院的柳梦语女侠是为了和林宛做朋友才诞生的，现在女侠死了，而我却想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留在南陌身边……”
　　林宛怒道：“荒唐！戏子娼妓在大楚的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以为你进了他家门会有什么好！”
　　南陌搂住柳梦语“我会待敏之好。”
　　柳梦语破涕而笑：“我相信你。”
　　林宛沉默地看了他们一眼，弯腰捡起白玉蝉还鞘，拉开门就要走。
　　“荷泽，”柳梦语叫住她，踉跄着站起来走到林宛面前去抓住林宛握剑的手“荷泽，我不愿回书院还有一个原因。我希望你记得的，是跟你处于平等地位的剑客高手柳梦语，而不是要依靠你接济的青楼倡优……”
　　“荷泽，你是除了南陌之外第二个对我好的人。”
　　“荷泽，为了林老将军的清誉，从今往后，你我便不做朋友了。”
　　“荷泽……”
　　林宛站在河边，目送花船一艘接一艘缓缓驶进流月河冰凉的夜色，直到最后一艘的影子看不见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