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你喜欢沙雕》随云而安啊

4、第四章 只要我不尴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这么欠。
　　文清在这一刻前的十八年里，从未觉得自己五感这么敏锐。看着讲台上逐渐真情实感，说话抑扬顿挫的人。兼带着感受到台下同学们隐隐约约、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神。
　　甚至，前桌的学委兼职数学课代表，陈向阳，都没继续按照惯例，低着头专注于那偷偷压在语文课本底下的圆锥曲线、立体几何，而是抬着头以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蒋欢。
　　模模糊糊还可以听见坐在左斜前方第四组的谭雪柔和自己的同桌絮絮叨叨着CP、BE什么的。
　　谭雪柔磕的CP怎么样文清不知道，但他想，今天可能不是蒋欢死，就是蒋欢亡吧。
　　蒋欢开口前，非常仪式性地给自己加了个战术性清嗓，一副既然躲不过，那就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的，死猪不怕开水烫作态。
　　在自我展示的前一秒，文清和他一个对视，确认过对方略带无辜可怜的眼神，就知道，今天的自己怕是不得善终了。
　　“近日，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了学生们的心理健康……人人都要面对苦难，苦难造就的是难以承受的压力，还是使人奋发图强的动力，往往取决于多方面……”
　　就这么听着，文清思考了下，嗯，没有问题，是高中生应该写的议论文。
　　然后就措不及防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文清曾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日常生活习惯中，他不能早起晨跑，我虽然是为了他的身体健康，在多次威逼利诱却不得其法后，便依了他……毕竟不偏爱，懂节制，方得长久。每个人都不应该打着爱的旗号，逼迫他人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但人世间的情与爱，往往就这般错付了……”
　　前桌的陈向阳咂摸下嘴，觉得怪怪的。可能是想提前吃瓜，也可能是因为对方糟糕的作文水平。扭过头向后座的文清露出四十五度角的侧脸，嘴唇微动，轻声道：“你干了啥?辜负他了？让他怨气这么大？”
　　“哈哈，我也想知道。”一连三个问句使文清皮笑肉不笑。
　　“……就像鱼不能在陆地上行走，太阳不能从西边升起，我也的确做不到连续四小时刷英语卷子。”
　　蒋欢振振有词，似乎把平时不敢说的一口气说了出来，像生怕没有机会再口吐真言。其间灵活运用名言警句，但是吧。
　　都是“文清说”。
　　文清：就是说，您给过出场费了吗，还一直拿我做反面论证……这是另外的价格了!
　　很显然，读的人需要勇气，听的人也需要。
　　等到蒋欢读完，台下一片掌声轰鸣，蒋欢浅浅微笑，一手把本子合上，一手向着教室所有的同学做下压动作以示安静，间接带着些若有似无的骄傲情绪在里面。
　　老刘还是笑着，这可能是作为启程高中高三三班班主任的风度吧。
　　“那，语文课代表？谭雪柔？来，点评一下蒋欢同学的作文。”
　　谭雪柔抬头看了看讲台上的两个人，站起来，笑容挂在脸上：“蒋欢的作文我觉得个人色彩鲜明，语言丰富且关注时事热点，文笔虽有些不足但个人情感浓烈，一看就是有感而发。”
　　老刘的手向谭雪柔摆了摆示意对方坐下，转过头对蒋欢说：“你回去坐着吧，作文呢，文清不仅在你作文里，不是还坐你旁边吗，多向人家请教请教，啊。”说完，让蒋欢赶紧下台，拿起另一本准备开始下一轮赏读。
　　蒋欢走下讲台是忐忑中带着点高兴的，但在回到座位的路上，看见文清的脸色，顿时悲从中来，恨不得这短短几步路能再长一点，时间最好停在这一刻。
　　但是，事与愿违，蒋欢还是坐了回去，刚坐下，文清就揪着他的一点大腿肉拧了一圈。
　　‘嘶’了一声，蒋欢把嘴巴抿紧，表情淡定甚至有三分宠辱不惊之感。如果忽视他绷直的腿部肌肉。
　　等文清放手后，蒋欢决定转移话题。
　　“哎，哥，刚刚谭雪柔那话什么意思啊。”蒋欢拿胳膊肘戳戳文清。
　　文清转过头语言直白，简短有力道：“没有技巧，全是感情。懂了吗？”
　　听完，蒋欢原本还有着小酒窝的表情僵住，拿着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声音里带着点只有文清听得出来的委屈：“怎么了啊，我就觉得，我这写的还挺好的。”
　　文清带着些蓝色的瞳在阳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像是微波粼粼的海面，包容而温柔，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看着蒋欢。
　　然后翻了个白眼。
　　“你当然觉得好啦，毕竟是真情实感呢，对吧。”
　　听起来有种怪熟悉的阴阳怪气。
　　顺便让蒋欢知道自己话题转移失败。
　　好吧，蒋欢想，大丈夫能伸能屈，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哥~”蒋欢悄悄用指尖戳了戳文清的胳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有什么话下课再说，先听课。”文清听着蒋欢的声音不为所动。作为班长要以身作则，上课不要讲小话。
　　文清面不改色，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时不时写下老刘提到的写作技巧，以及同学作文中的好句实例，间或听到自己没有关注过的时事，便抬起头一字一句往心里记，细想如果是自己应该在作文里怎样去阐述事例，然后在纸上用一两个字标记一下，提醒自己晚上回家要查询了解人物时事。
　　被晾在一边的蒋欢也知道要好好表现，争取将功补过，于是在平时当故事听的作文赏析课上，倒也听得认真。只不过眼角的余光总会不经意晃到文清脸上，想看看对方，暗中观察着文清的情绪。
　　一节课四十分钟，过的很快。下课铃一响，老刘看看表，对着下面精神不振的高三学子道：“先下课休息，调整一下，下节课继续。对了，你们第三节自习课也是我来继续上，别一下课就跑没影了。”
　　听完话，台下众人顿时倒了一片，趴在桌上神志不清的样子，老刘摇摇头抱着自己的保温杯走出教室。
　　蒋欢一看老刘走出去，像是如获大赦，对比他人的萎靡不振，他作为高三生不得不说有些过分活泼了。之见他两条胳膊把文清一捆就挂在文清身上，开始旁若无人的猛男撒娇。
　　“哥！哥！哥你看看我，你别不理我啊！”
　　文清看着这快要凑到自己脸上的人，只能拼命仰着头，感觉脸上温度缓缓上升。
　　感谢现在没有多少人清醒，感谢蒋欢还知道顾及公共场合轻声低语。
　　但这人平时在家耍无赖就算了，在教室里还把所有人当空气呢！？
　　文清有被撒泼小孩儿气到。
　　“你尴不尴尬啊！”文清试图把这人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
　　“我不尴尬啊。”
　　“可我尴尬！”文清挣扎半天，除了把自己折腾出一头汗，什么用也没有。最后只能威胁蒋欢：“我数三下，你最好把我放开。”
　　“一……”
　　就是说有哪只狗狗听到数数不会心慌呢。
　　才开始数，蒋欢就从把文清整个人抱着改成抱着一只胳膊。
　　“你还生气不，你不生气了我就把你放开。”蒋欢的脑袋侧趴在桌上，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文清的脸，试图通过自己研习了十多年的“文清印象学”辨认出对方的心理。
　　文清叹了口气，没有被束缚的左手揉了揉蒋欢的头.
　　“你看我像生气吗？”
　　“不像。”
　　“那你可以松开了吗？”
　　“可我松开了你又不理我。”语气怪委屈的。
　　文清看着这熊孩子，心想，给他惯的。
　　转念一想，这是我自己惯出来的，所以自己受罪，逻辑上没问题。
　　就是自己可能少活几年吧。
　　然后文清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五分钟上课。为了两人下节课都能好好听讲，文清决定速战速决。
　　“我没生气，但是，为什么你的随笔里要带上我，我觉得我都可以拥有一套三室一厅了。”
　　“呜，不是说随笔随便写吗，我半天也写不出来，但看着你就写出来了嘛。而且，确实是你对我说过的话，你对我说过的话不说全部，百分之八十我都记得！”
　　话没错。甚至可以听出一些深情。
　　但说白了，就是蒋欢记不得名言警句出处呗。
　　可脑回路是种奇怪的东西，特别是在有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下。
　　自己说过的话？文清回想起自己当初的说教经历，好家伙，这不就是记仇呢。
　　然后又听见蒋欢说：“别担心，别说三室一厅，我看陈向阳都快扣出魔仙堡了……只要我不尴尬，狼狈的就是别人。”
　　全班，可能只有你这个缺心眼的家伙不尴尬了吧，文清礼貌微笑。
　　两个人全程小声絮絮叨叨，但奈何，人对自己的名字是有条件反射的。
　　“刚刚你们俩叫我？”陈向阳转过身，抛弃了自己的立体几何。
　　看着对方疑惑的眼神，蒋欢直起身子，开口就来：“刚刚我的作文你怎么看？”
　　陈向阳沉默着，沉默是今早的高三三班。
　　“别不说话啊兄弟。”
　　于是陈向阳斟酌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道：“有你是文清的福气。”
　　然后转回身继续和数学相亲相爱。
　　只不过他的眼镜下依旧闪着微光，那是吃瓜人的执着……可能还带点被迫扣出魔仙堡的报复心态。
　　陈向阳：我也没有什么坏心思，我就想知道文清会不会锤蒋欢狗头。
　　蒋欢和文清面面相觑。
　　还没等文清开口，蒋欢就微低下头，眼皮耷拉着，半遮住明亮的杏眼，那上挑的眼尾似乎也带着些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的楚楚可怜。
　　是蒋欢从小到大讨饶的一贯做派了。
　　但招式虽老，可文清就吃这一套，并且一吃吃了十多年。
　　孩子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脑子少根筋，这也不能怪他不是，文清想着。
　　“行，这周六周日，每天从早上八点到十二点给我写四小时英语，这事咱就翻篇。”
　　听君一席话，蒋欢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半分钟后才支支吾吾道：“也，也行。”
　　文清的报复心也很强，呜。
　　高三生从不畏惧八小时英语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