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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曼陀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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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翎嘲讽过子夜没有人类的感情。因为彼时那只黑猫在满脸春意盎然的对着红衣小戏子撒娇后,转头就面无表情地杀死了墙角的灰鼠一家。
“作孽啊作孽。”黑喜鹊站在树枝上摇头:“不过是一窝开了灵智可以化形的小老鼠。甚至都扼杀着自己的本性,开始学习人间的赚钱本领,不入歪门邪道。你又哪来的心思去将人家灭门?”
子夜不屑地哼了一声,舔舔自己的爪子——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在它看来,把秦殇介绍给那个叫什么“龚华”的军阀头子,这一原罪就足够自己杀那老鼠一百遍了。
妖怪口中的“歪门邪道”似乎并不包括拉皮条这一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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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走了?”
柔软的洁白被褥缓缓滑下,露出如玉肌肤上几抹惊心的嫣红,宛若雪后红梅一般刺人眼生疼。少年有些僵硬的直起身,清秀的眉眼泛着淡淡的期许,问着床边整理自己的男人:“明天我们还可以一起吃晚饭吗?最近家里多了一只…………”
“明天可能不行。”男人整理好自己的领带,冷冷地回应道:“有个大单子需要我亲自去。”
“是……这样啊。”
秦殇垂下眉眼,往日温和精致的少年人此刻像是被圈养在笼中的金丝雀,透着小心翼翼地期许,亲昵地啄着饲养人的手指。
“那后天……”
“也不行。”
龚华看了少年一眼,随即转身离开卧室:“最近公司处于上升期,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来陪你。”
“没关系,我……”
秦殇微微笑着,抬头刚想说什么,回应他的却是“砰”一关门声响。
“……我可以等……”
少年人轻声呢喃着,说完了接下来的话,却又在一瞬间似乎感到刺骨的寒冷。
“是空调温度太低了?”
他喃喃着,双手开始在床上胡乱摸索:“咦?遥控器在哪里来着?”
眼眶里有些热乎乎的触感,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找不到啊。”
直到最后声音带着一丝隐隐的颤抖。秦殇终还是把自己埋进了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单薄瘦削的身体被无尽的寂寥重压着,仿佛下一秒就“咔擦”折个彻底。
“喵!”
恍惚间只听闻一小小的猫叫,秦殇红着眼眶抬起头,却只见一只小小的黑猫正叼着与它身形极不相符的空调遥控器,有些困难的从客厅疾步走来。摇摇晃晃间还不小心摔了一跤。
“子夜你在做什么?”
被小黑猫的娇憨萌到,秦殇忍不住勾起嘴角,掀开被子正要从床上下来,却不小心扯到了身后的位置,换来一阵刺骨的酸麻。
“嘶……”
清秀的小脸皱成一团,秦殇差点整个人都趴到地上去。
“喵!”坏奴隶!
子夜连忙丢下嘴里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检查秦殇的伤势。
“你在关心我吗?没关系。”
秦殇胡乱揉了两把老腰,伸手接过小黑猫,亲昵地蹭蹭对方的鼻子:“看起来这两天又只有我和你在家了。是不是饿了?我给你弄些吃的。”
刚要有所动作地少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仅脸红了个彻底。
“我……”
秦殇看着手中满脸无辜的小黑猫,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穿衣服。
“你……你先出去玩,我待会就给你弄饭。”
少年一边慌乱的把小猫丢出卧室,一边心中暗自奇怪:“我跟一只猫害羞什么。”
“呜喵……”
坏奴隶你扔疼奴家了。
子夜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猫叫,秦殇刚一下让它直接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摔到了沙发上,而它刚才竟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被丢出来了,如果被那只多嘴的喜鹊看见,它一定会发出:“喳喳喳喳喳”得嘲笑声。
“喳喳喳喳喳!”
对,就是这个声音。
嗯?
子夜瞪圆了那双猫眼,僵硬地扭过头看向窗外——那只该死的喜鹊正站在窗棱上,笑得差点从五楼掉下去。而在它旁边,有一只与自己长得九分像的小黑猫施施然蹲在窗台上,金色流光的猫瞳中居高临下写满了对自己的鄙视。
“哥哥?”
子夜承认这一刻它很想从楼上跳下去摔死自己………………
“子夜,我好了,你在哪里?”
几分钟后,秦殇揉着乱糟糟地一头碎发,打着哈欠从卧室里走出,念及子夜的名字时语气难得沾了一丝久违的轻松。
“子夜?”
然而,回应少年的,却只有满屋的寂静,还有一丝轻轻拂过面颊的温和夏风。
“奇怪,我昨晚有开窗吗?”
“停,别笑了!”
“不是,子夜你相信我,”黑喜鹊拼命憋着笑,憋到直打嗝:“我也不想笑得……但是,实在忍不住!!!”
“哈哈哈哈哈,喳喳喳喳喳,你那是什么姿势?屁股,屁股朝天上,你当你是朝天长得大白萝卜??不行……我快笑死了”
楼下的灌木丛中,子夜气急败坏地冲快笑背过气去的鞠翎亮了亮爪子:“不许笑!再笑我就挠死你。”
“你待挠死谁?”
拂晓冷冷地按住弟弟蠢蠢欲动的爪子,眯了眯猫眼:“长能耐了?连句话也没和家里说就消失近一百年,如果不是鞠翎突然找到我说你突然在人间出现,你是不是死在外面也不让别人知道?”
“说!”
拂晓猫瞳中冒着隐隐的金光,似是被气得不轻:“你的妖力是怎么回事?”
“什……哥你在说什么,奴……我不知道。”
子夜眼神飘飘忽忽的,就是不敢看自家二哥:“我这几年只是闭关,你知道,九尾猫修尾巴不容易……”
“你还知道不容易??”
拂晓气急反笑:“你给我变回原形。”
“哥,我……”
“你变不变?你要是不变我现在就联系家里把你关回去。”
“别别别……我变……我变就是了。”
子夜声音弱了下去,作为家族老么,它从小到大就被自家一母同胞的二哥管得死死的,此时更是被吼得全身一颤,不情不愿地开始掐诀。
只见夏日上午,一阵烈风划过骄阳,在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普通人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只通身漆黑,威风凛凛的大猫。只是,如果你细细看去,却能察觉到这大猫全身毛发暗淡,一股若隐若现的腐臭从猫身内散发。
“子夜,你这是?”
鞠翎绕着大猫飞了一圈,语气中不禁带了一丝惊讶。一道白光闪过,黑喜鹊在的位置凭空多了一个扎着马尾的艳丽青年。
“你怎么浑身都沾着死人味?”鞠翎伸出手轻轻抚弄下猫咪的后背,皱着眉看向掌心里那一大团沾有血迹的绒毛:“我这样碰你,你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子夜倔强的摇摇尾巴,一丝淡淡的血腥气随着它的动作弥漫。
鞠翎眉心的褶皱更多了:“你是什么时候受的这么严重伤?”从数十年前随着小戏子的死亡而消失,又在繁华的现代突然出现,带着一身发炎化脓的伤,很难不让人多想。
“并且…………你的尾巴……”
鞠翎寻思了下,欲言又止。
“你的尾巴还剩几条?”
拂晓完全没有顾虑地径直问道。
“这……”
变成大猫地子夜难得有种额头流冷汗的错觉。
拂晓抬起金瞳,若有所思地盯着它,忽然开口道:“我听说最近,冥府出了一件大事,位于冥界禁地养尸崖上的一朵曼陀罗被什么东西偷走了。”
养尸崖存在于冥界边缘,忘川河下游。当跳下忘川的鬼魂被撕扯到魂飞魄散,看不出原本模样时,他们的残肢断臂会被河水冲到下游滩涂,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死气极重的养尸崖。养尸崖由鬼魂的残肢堆积而成,死气与鬼气融合,寸草不生,环境极端凶险。那朵曼陀罗汲取了无数的鬼魂怨念,在鬼尸上吸收养分,最终长成了一朵极阴之花。
\"有传言道,食下曼陀罗,可以助恶鬼飞升,更有消息称,曼陀罗可生死人肉白骨。“
拂晓顿了顿,匿了子夜一眼:“按天道法则,人死后魂魄离体,经由鬼差引领进入地府,喝下孟婆一碗汤,记忆随着阴风散,执念化作相思石,最终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投入轮回。但是也有执念过于深重的鬼魂,拒绝饮下孟婆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避开鬼差捉捕游荡在人鬼两界。”
“只要鬼魂没有喝孟婆汤,就有被曼陀罗医活得可能。但这是违背常理于天道不容,因此,天道有令,任何接触过这曼陀罗的生灵,都会被鬼气缠身,魂与肉无时无刻不会停止被侵袭,直至□□被腐蚀殆尽,魂飞而魄散。”
“就是这样一朵恶花,在最近被偷走了,据目击的鬼差所言,他只看到一个体型巨大,浑身被笼罩在黑暗中四脚直立的怪物,身手十分敏捷地攀上养尸崖,然后一阵风过,位于崖上的曼陀罗就消失不见,徒留一个深刻的爪印在土壤中。”
“那又如何?”子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哥,你莫不是怀疑我偷走了那什么曼陀罗?”
拂晓叹了口气,与子夜一模一样的金眸中闪过丝莫名的情绪,拍了拍自家弟弟的脑袋:“说实话,原本我确实怀疑。”
“不过当我见到那个小戏子时,就打消了之前的疑惑。”
“因为,没有前世的记忆,他明显饮过孟婆汤,怎么看都不过是正常进入轮回的一个普通人类罢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摆脱不了被爱人陷害,身败名裂致死的命运。而除了复活那小戏子,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值得你拼上性命去取一朵花。”
“子夜,你的决定我没法干涉,但是你得知道。就算你拼尽全力,搭进去一条命,那小戏子的命运也不会改变。月老红线缠不住,天道法则的力量也容不得一只小小的九命猫妖染指,尤其是这只猫妖损失了大部分妖力,只剩下唯一一条尾巴的状态下……”
夏日的白天似乎过得很慢。
当秦殇结束一天通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时,天边的太阳竟然还留有一丝橙光,有气无力的打在那只蜷缩在沙发角落的猫咪身上。
“子夜,我回来了。”秦殇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抱起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黑猫,看着它一脸迷茫地舔舔自己的鼻子,禁不住露出一个微笑:“你早上跑到哪里去了?我临走的时候都没回来,有没有好好吃…饭…”
少年眼角余光扫到墙边堆得满满的猫粮碗,瞬间咽下了没说出的话。
“子夜,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秦殇很是担心地将黑猫举到眼前,看着对方发出一声有气无力地“喵喵”叫,上下眼皮胶水粘住一般沉重。
“乖~醒醒,子……夜,吃点……一会再睡…………好吗?”
坏奴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身上的疼痛从很早起就已经麻木了,但不知为什么,总是很困。
子夜朦胧间,冷不丁想起临走前,鞠翎近乎气急败坏地扯着它耳朵大吼:“一条尾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离死不远了!”
死?
说实话,它对这个概念并不清楚,妖怪的寿命动辄百年起步,其中九尾猫更是众妖怪里的翘楚,七尾猫妖的寿命已经是以千年计算。比起死亡,它却更害怕再也见不到它的红衣小少年。
这个世间人真多,多到它不借助鬼差的力量找不到它的坏奴隶。这个世间机会也真少,它仅仅就是来晚了二十年,坏奴隶就再次遇上了那个前世害死他的男人。
它的愿望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它只想要那颗“星星”平安顺遂,永远铅尘不染的挂在天上罢了。
为此就算魂飞魄散也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