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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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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夜阑人静之时,门口的家丁已经打上了盹,白兰筝轻手轻脚开门进去,却见杜元霜正在院中看着自己。
“阿娘……”
杜元霜嫁为人妇二十年,头上盘着妇人的发髻,发饰繁多却不显富态臃肿,虽然年近不惑,却是皮肤紧致,看不出皱纹来,呈不老之姿。
“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杜元霜拉着白兰筝的手坐下,语气有些责问。
“我跟佟小卓一起去云越楼吃饭了……”白兰筝不想让母亲担心,况且自己吃完饭后又在城中逛了一圈,便随便找了个理由。
“不是我说你,他佟小卓是锦衣卫的人,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以后少跟他来往。”
“阿娘,我把他当成亲哥哥,他也只把我当成妹妹看。”
白兰筝有些不解,这么久以来,白家人当然知道白兰筝自小跟佟小卓一起生活,但说起两人的关系,这还是头一次。
想到平时这个时间母亲早就已经睡下,今日却还在门外,白兰筝便问道:“母亲一直在等我吗?”
杜元霜叹气,“近日朝中之事牵扯太多,你父亲忧思不断,刚刚才睡下,我便想着出来散散心,谁知把你抓了个现行。”
杜元霜将手搭在白兰筝的手上,“筝筝,前段时间你父亲已经给你二姐说好亲事了,就那个兵部右侍郎之子赵淳。”
“赵淳,他不是个行为浪荡的花花公子吗?父亲不知道吗?”
“就是他,可这两家联姻之事关乎朝堂,从明面上来说,也是我们白家高攀了,你父亲再三权衡,也只能这样,阿娘不让你跟佟小卓多见,也是不想你坏了名声,日后可以多一点选择。”
“可是二姐她肯定不会愿意的。”
白玉笙自幼喜读诗书,爱做学问,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很多男子也比不上的,怎么甘心与那流连风月,荡检逾闲之人结亲。
杜元霜叹气,“可她终究只是个女子,只能做一尾池中鱼。”
白兰筝看向母亲,想要同母亲解释什么,却发觉任何口头上的话语都显得无足轻重,只是此时此刻吹过耳边的风,都是禁锢着二人的牢笼,将人困在原地,动弹不得。若是不能尽情放纵,似乎连一点自由都成为奢侈。
“罢了,最近皇后之事还未查清楚,你就在家里待着,少出门了。”
“知道了阿娘。”
…
月色更浓,微风轻起,竹影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兰香院的门外蹲着一个人,白兰筝走过去,轻拍一下那人的肩膀。
蹲着的人神气不足地揉着眼睛,看清来人后,方才来了精神。
“小姐,你回来了!”
白兰筝将人扶起来,“阿桂呀,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你晚上自去睡你的,不用等我。”
阿桂并非从小服侍白兰筝,而是三年前白兰筝回到白府后,由杜元霜亲自挑选的丫鬟,虽然年纪比白兰筝还小几岁,但阿桂自认为责任重大,除却一颗忠诚之心,对白兰筝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阿桂要见到小姐平安回来才放心。”
“你看我哪次不是平平安安。”白兰筝戳戳阿桂的脸颊,突然换了神情道:“倒是你,身子板这么弱,夜里风这么大,若是一不小心生了病,那我可就真没人照顾了。”
“小姐莫要吓唬我,我身体好着呢。”
二人进了屋子,阿桂点了灯,白兰筝便瞧见桌上放着一匹上好的织花云锦。
“又是秋姨娘送过来的?”
阿桂点点头,“这秋姨娘总以为小姐你回白府晚,跟夫人关系不好,她哪里知道,你们母女连心,关系好得很,可不是她一个外人能插手的。”
秋姨娘是白家家主白思琮前几年纳的小妾,比白兰筝回来要早一些,偏偏几年了一无所出,担心地位不保,便总想着拉拢白兰筝,前前后后送了很多东西过来,白兰筝不理会她,她却一直不肯放弃。
“小姐,你说这秋姨娘到底图什么呀?”
白兰筝趴在桌子上,“或许是图我日后嫁个好郎君,能够孝敬她,不忘记她这个姨娘,可我嫁得再好能好到哪去,如今父亲对她宠爱有加,她要什么便给什么,想来是几辈子也不愁吃喝的。”
白兰筝又道:“哦对了,前段时间我不在,你可看见我二姐了,她怎么样?”
“你去宫里后,二小姐好像都没怎么出过门。”
白兰筝本以为白玉笙是去书塾才没看见人影,如此看来,想必是因为定亲之事而苦恼,便没有继续问,只过一会儿又道:“那白珝呢?”
“四公子每日都去武场,各家老爷都夸他有天赋。”
白珝比白兰筝小两岁,性格开朗,热衷于习武练剑,很少关心别的事情,不过两人平时交流并不多,白兰筝也只是随口一问。
第二日白兰筝吃过午饭,便去了白玉笙的玉清院。
院内看起来寂静无人,落花残叶铺了一地,廊前吊着的笼子里,一只画眉正在啄食。房门虚掩着,白兰筝在门外唤了几句,便开门进去。
白玉笙正临窗站着,一身素色长袍,头发披肩散落,知道是白兰筝进来,也没有转头,仍是自顾自地看着窗外。
白兰筝先开口,“你院子里的人呢?”
“太吵了,我遣他们去别的院子了。”
“吃过饭没有?”
“没胃口。”
白兰筝让阿桂打开带来的食盒,端出来几盘清淡的小菜。
白玉笙转过头来,厌恶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冷冰冰道:“拿走。”
白兰筝不以为意,又吩咐阿桂去找人打扫,打量地看向白玉笙,“昔日意气风发的白玉笙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白玉笙不回答,细细的眉毛微皱,面容憔悴。
“二姐你看,你现在像不像那笼子里的鸟?”白兰筝看向门外的那只正在啄食张望的画眉。
白玉笙亦朝外看去,却见那只身在笼中的鸟正自得其乐。眼神死死地盯在它身上,真是越看越让人愤恨。
“如此自甘堕落,你怎能拿我与它相比?”
“二姐读书比我多得多,学识渊博是许多男人也不可及,怎么现在反倒看不清了?”
白玉笙难过道:“未是扶摇得意时,笼中日月且相依。”
“可它在笼中尚且知道知足常乐,而你呢,难道你饱读诗书就只是为了寻觅一位如意郎君?若是不能如此,便要自甘堕落吗?”
“可我不喜欢他,我也无法忍受我的余生和那样一个人度过。”
“眼下宫中出了大事,距离你的婚事也还有很多时间,事情尚有转机,你又何必先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
“不要想那些事了,先吃饭。”白兰筝将白玉笙按着坐下,又向她递过筷子,白玉笙才勉强吃了几口。
阿桂已将原先院子里的人叫过来打扫,众人见自家小姐能够坐下吃饭,也都放心下来。
白玉笙放下筷子道:“谢谢你。”
白兰筝反倒有些难为情,白玉笙同白珝一样,除了自己喜欢做的事,鲜少关心其他事,对这个刚回家的妹妹,比起大姐白雁钟来说,也并不十分亲近。
记得白兰筝刚回白府时,白玉笙窝在院子里看书,没有出来看看这个妹妹,下人叫她也不出来,为此杜元霜生气地训斥了她一通,两人因此产生了隔阂,过了许久才第一次说上话。
白玉笙起身朝门外走去,停在鸟笼所在的地方,看着那画眉出了神。过了没一会儿,便伸手将那笼子打开了。
只见那鸟儿最后吃一口笼中的食物,尖嘴开开合合,前一秒怡然自得,后一秒便挣扎着从笼中出来,一展翅,便飞走了。
见白兰筝看着那鸟儿笑,白玉笙略一思忖,便道:“你早知道我不会一直消沉?”
“不过是旁观者清,你本就不是那样的人,那鸟也迟早会冲破囚笼。”
白玉笙会意,眉眼舒展开来,“你倒是对我了解得很。”又问道:“阿姐在宫里过得怎么样?我没去看她,她有没有生气?”
“阿姐可不会生气,我也不知道她过得好还是不好,不过最近太子府被牵扯,恐怕还是有很多烦心的事。”
白兰筝靠在柱子上,眼睛轻轻闭着,日光柔和,照在少女秀丽的脸颊上,形成一幅明朗的画卷,白兰筝享受着这份温暖,最近发生了零零碎碎太多事,总感觉很久没有享受这样明媚的阳光了。
秋水堂内除了亲信以外的其他人联系不到白兰筝,也不知道白兰筝的真实身份,家住何处,所以白兰筝隔几日便会去一趟秋水堂看看情况。
当然,秋水堂并不会出现什么情况,白兰筝以前常去那里拿许多消息消遣时间,什么王爷郎君的身世喜好,皆有大胆之人当作消息来贩卖,购买消息者也大有人在,此外便是那些宴会记事,与悬案相关的线索,何人与何人来往,何人与何人又有宿仇。
某日白兰筝忽然察觉自己窥探了太多他人秘密,后来便索性不看了,只过去找亲信喝口茶,聊聊天便走了。
【“未是扶摇得意时,笼中日月且相依”,引自宋代连文凤《笼中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