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一片云》梦中行走

2、明家二三事

　　零几年的时候，明家购入了第一台电脑，当然也是最后一台。在那个时候，明静记忆中许多常见的电脑模样还是笨重的台式，轻巧的款式还没流行开来，前者又尚未被淘汰，至于家用电脑，明家买的这台也算是赶上了配备家用电脑的一个小趋势，全套装备在当时来看给明静小小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她从没想过家里能有一台属于他们自己的电脑。
　　明远山帮着送货师傅把机器抬到他们所在的楼层后，递上水问有哪些注意事项，并要了联系方式。安上网线之后，一家人围着电脑桌见证了这台新鲜机器工作的样子。
　　那时候明家的小人儿还没有一个电脑椅那么大，明静最早使用电脑的记忆更多停留在她与堂哥明敛同坐一张凳子上玩单机小游戏。手指摸不上键盘，两人便坐的离电脑桌极近，那下边放键盘的抽屉便抽不大开了。
　　刚开始玩电脑时，还不怎么会敲键盘，通常她参与到明敛的游戏世界里只会是胡乱捣鼓一番，再看着明敛完成剩下的游戏。
　　后来，为了好好玩自己的游戏，并培养自己的妹妹成为一个“游戏小新”而非是“终结者”，明敛开始教明静打游戏。
　　“小镜子，你别这样打，慢慢来，走这里。”
　　明敛停下手中控制游戏角色的动作，照着电脑屏幕上的位置教明静一步步操作。
　　“好。”
　　“对，从这里过去。你看我怎么走。”边说着，明敛一只手摸上键盘，另一只手不忘指给明静看。
　　“一会儿你跟着我，记着到这里跳上来。”
　　明静每次看着屏幕上的小人在她按下方向键之后跳过陷阱，就停下来看明敛，他也十分配合地夸上妹妹几句。
　　“小镜子，太棒了！还好有你！”
　　“我不行啦，下边儿就靠你啦！”
　　明敛留给明静的游戏时长多了起来，很快她也能不走得磕磕绊绊了。
　　这样的游戏时间不多，总集中在寒暑假明敛有时间过来明家时。明静也只有明敛在的时候，不被家里要求早些睡。在她看来，同为小孩子，哥哥也还没有去睡觉呢。
　　然而明静小学上到一半，明敛已经中学了。两个人再坐不下同一张电脑椅，于是边上加了一张没有靠背的木板凳，明敛便坐在上边。
　　两个人的涉猎领域也多了起来。
　　再后来，明敛的课业多了起来，电脑桌前就只剩下明静一个人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明家这台电脑的第一受惠者，是明远山。
　　刘芳平时忙于学校工作，下班之后学校的其他事情也常常会占去她很大一部分时间，批改作业加上授课，到了晚上她的眼睛也不足以支撑她完成长久的、面对电脑屏幕的作业。
　　但明远山不同，彼时他是一家小型企业的员工，规模小，公司负责人也没有十分远大的志向，平时维持公司的正常运转，赚点小钱就好。
　　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下，他的工作和“繁重”、“忙碌”沾不上边儿，且部门有工作大家一起做，集中完成，效率也不差。工作只忙一段时间，无事在家中坐着也不会有人说道，甚至那时候明远山和他的同事们还不用到单位去签到。
　　自然而然地，明远山闲在家里，包揽了家务，打开了电脑，负责了维修，有了娱乐生活。
　　他从单机游戏开始，那时候联机游戏还不普及，扫雷游戏、蜘蛛纸牌等足够打发时间。后来，一些平台做起了多种游戏的整合，明远山也随意选了个一一玩了下来。
　　明静放学回家总能看到明远山坐在电脑前，把音响开得很大，随着那欢乐的节奏而来的是电脑屏幕上跳动的画面。她连书包都顾不得摘，这样跳动又丰富多彩的画面对她这个年纪来说具有极大的诱惑力，即使明远山玩的一些游戏她并不能都看得懂。
　　久而久之，电脑屋中便时常放着一把高凳子，靠在那把旋转椅旁边。
　　明远山见明静走来，也从不遮掩，渐渐的父女二人也为彼此打上了掩护。
　　只是再暗中小心，这三口之家有些秘密是藏不住的。

　　那天刘芳在办公室批改着作业，突然感觉身体不适，与同科的老师商量好代课后给学校告了半天假，回到家中。
　　进门放好衣物刘芳就打算去床上躺会儿，但在玄关那里她便听到有些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从家里传出来。她没顾上把手里的包挂在衣架上，就顺着那声音源头探去。
　　打开半掩着的门，音乐的声音一下子就从狭小的屋子里冲出来，进入刘芳的耳中，挤满那颗本就因身体不适而沉重的心。
　　只见明远山松松垮垮地攀在电脑椅上，双手环臂，戴着麦克风冲到天际的耳机，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电脑屏幕上，那不足一米的电子屏幕上放的是一部热播的动漫。
　　刘芳的手从方才握紧的门把手上放下，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方才进了门去。
　　她没有刻意放轻动作，那双坡跟的鞋子在地板上“哒哒哒”的声音也没能提醒明远山。
　　她甚至站在他身后又端详了会儿。
　　“远山？”他不答。
　　“明远山。”刘芳大声了些。
　　座位上的男人终于动了动身子，手从怀里抽出来，但只是挠了挠头又放了回去。
　　女人上前摸了摸电脑主机，感知到后收了手。其实电脑运行发出的阵阵声音已经预示了它运行很长时间了。
　　明远山这才发现后边来了人，于是她头也不回地说，“静静，你放学了啊。”
　　“快来，趁吃饭前我们还能再看一会儿。”
　　“今天我看的多，这一集讲的是……”
　　好个明远山，竟然背着自己玩这么久电脑，还带上静静一起，真是无法无天了。刘芳心道。
　　莫不是还没有发现我是谁？
　　刘芳扯了扯他衣角，明远山说，“饭也做好了，你要不看，先吃饭也行。”
　　“你要不要看看我是谁？”刘芳说。
　　“静静，别闹。我都听不清说的是啥……”说着扭头，也意识到女儿的声音好似不是这个样子。
　　明远山用余光看了看电脑桌面上的时间，心中更是一惊，这个点纵然是明静放学了也不可能到家这么快。
　　“嗯，芳芳啊……今天怎么……”不待明远山说完，刘芳一把把他的耳机摘下来，退到了他脖子上。
　　“嘶——你轻点。”说着他揉了揉戴久了耳机的胀痛的耳朵。
　　“明远山，我是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呢。”刘芳质问道。
　　“哈哈……哈……”明远山摸着头不好意思地笑着，想要打几个哈哈糊弄过去，毕竟这也是刘芳第一次发现。他说一个数，她也是不知道真假的。
　　刘芳看着他提溜提溜转的眼珠子，就知道这家伙没想什么好事情，气道，“你自己看也就算了，怕是一下班就迫不及待来玩电脑了吧？”
　　明远山的下班时间比较自由，没工作了他便来家里呆着，恰好家里也购入了电脑，那些简单的工作也能带来家里做，但是他是不会的。他是个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的人，也不喜欢把公事带到家里来做。
　　相反，刘芳是老师，在校时间与学生上课大部分重合，很多作业批改、私下家长沟通没有完成就只能回来家继续弄，到考试的时候更紧张了，通常是一两天就需要把学生试卷、分数统计出来。她今天也是这样，哪怕是请了假，也带了学生的一部分作文来看，因的这个是她不用多费心思的一项。
　　见瞒不过刘芳的眼睛，明远山也不打算谈的更多，只好应了一声是，想要赶紧结束这个话题，然后记下来看到第几集下一次接着看。
　　但妻子没打算饶过他。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而看明远山这轻车熟路的作态，想必是维持这种网虫生活已久了。
　　“呦，不错嘛，都看到……二百多集了。”刘芳挑了挑眉，“这讲的是什么你看的这么入迷？”
　　刘芳的语气算不上生气，明远山也就真的以为她起了兴趣，“啊，讲的就是一个冒险的故事，这个小孩他。”
　　“啧啧。”刘芳的眉角收了收，又往中心聚成小山，“我对你看的没什么兴趣。你倒是真行，带着女儿一起看，估计时间也不短了吧？”
　　“嗯……”时间不算长，但是也不短，于是明远山不打算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我知道你不敢说，但是你知不知道她最近的状态？”
　　“前几天班主任还找过我，说女儿上课总喜欢和同学说小话。听课认真是认真的，但是听完了就做自己的事情了。”
　　那是女儿聪明呀，一学就会，明远山心里给明静竖了个大拇指。
　　“你听没听到？”刘芳接着说，“孩子还小，上课纪律又是最基本的，老师都这样说了，你也多给她讲讲行不行？别老带着她玩，心思更不会放在学习上了。”
　　“小学课程也不算难，女儿学明白了，做些其他的事也是情有可原的。”她是会利用时间的，明远山心想。
　　“你！”刘芳气笑了，他是真的不懂小时候对小朋友做好纪律教育多么重要。
　　刘芳教的是初中，班上也还是有许多同学，十来岁的年纪，比明静大上好几岁，在老师讲课的时候插科打诨，打鱼晒网，甚至有的老师占着理说上几句，学生就跟吃了枪药一样顶撞老师。这很多就是在更小的年级没有约束好他们的言行，甚至连尊师重道也忘了。
　　刘芳自己就是老师，所以对自己的女儿在这方面要求的更多，但因得自己班上也有许多学生要操心，偶尔会对亲闺女有所忽略。
　　但明远山不一样，他在家时间长些，与女儿的接触时间也相对较长，刘芳本想着他会好好监督明静写作业，没想到一买了电脑，父女俩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一股脑扎进去再也不想出来了。
　　本来只说明远山一人，他也是个大人了，不用说的太多，以身作则即可。
　　但偏生是他这个态度，刘芳最是看不惯。
　　“你自己的女儿自己不好好教，还把她往歧路上带，这就是你作为父亲该做的吗？”
　　说到这，明远山也不乐意了。
　　“我怎么了，我没有好好教吗？”明远山顿了顿说，“孩子本来就在学校上了一天学了，来家里写完作业玩玩电脑，换换脑子轻松一下，有什么不好的？”
　　“再说，她又不是天天玩，偶尔我才叫她自己用电脑，又没有多玩，又没影响到学习。”
　　刘芳说一句，明远山便说了这么多，她的火气也下不去了。“好啊，你还有理了。”
　　“那你自己这次总归是被我抓住了吧，一下班就玩。我看你有时候晚上玩时间不短，想着你也上班一天了，能歇歇，原来倒是我想的少了。”
　　“我玩怎么了？耽搁上班了，还是耽搁给家里做饭了？也没碍着你什么事。”明远山瘪了瘪嘴，扭过头不想与刘芳说话了。
　　后者见他又戴上了耳机，竟是还要看，又一把扯下他的耳机。他复又戴上。
　　反复几次，明远山也来气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耳机线还插在主机上面，线从打开着的键盘抽屉边上绷直，“通”地带得抽屉往里合了一下，明远山必然是感受到了这种牵引感的，他却没有受到影响似的，狠狠的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摔到地上。
　　他只是随意地一扔，没有方向和目的，那脆弱的耳机便从刘芳旁边飞过，调出了几个耳机的零件，绕着这本就不大的屋子转了一圈，然后停下。
　　明远山这一动作发生的很快，刘芳也被吓到了。
　　这个男人从前总是温和地与她说这话，从未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纵然是看不惯什么、对什么有气，也是轻巧地开着半荤的玩笑，笑笑便是了。
　　可是这次，他的做法叫刘芳这个质问着先弱了气焰，顿时感到一阵委屈，他从来没有这样与她争吵过，也没有这样对过她。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管了。”也管不动你。后边这一句，刘芳终是没有说，转身回屋了。
　　她把关门声音弄的极大，顺带上了锁。
　　明静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明远山坐在客厅一言不发，连电脑也不玩了，家里静的可怕，她不好开口问刘芳什么时候回家或是已经回家了没有。
　　上厨房看看，饭已经做好了，却也因热的不及时凉了个透。
　　她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今天明远山没有在电脑屋，于是她又过去。
　　便见一地残骸，椅子被歪歪扭扭地放到离电脑桌两米远的地方，耳机还在电脑上插着，明静过去收拾，只见一边的外壳早已碎的不像样子，只剩下了内胆，另一边也好不到哪里去，松松垮垮，麦克风还不知道管不管用了。
　　她拿了扫帚来，该扫的扫，该收拾的收拾，又用胶带把能修的勉强修了。
　　这才敢问先前发生了什么。从明远山口中她知道了个大概，惊讶之余又去向刘芳认了错，说了些明远山的好话，下了些父女二人限制电脑时间的保证，一来二去一家人才在两个小时之后坐上饭桌一起吃饭。
　　只是夫妻二人谁也不想搭理谁。
　　其实刘芳的性格算得上是温和，虽不及明远山，但也不是一点就着的性子。许是工作压力与家庭压力都积在她身上，明远山和明静这对父女又并不像她心目中的那么让人省心，她便一碰到他们玩游戏就气得跳脚。
　　明远山在她眼中领着永远没有上升空间的死工资，又不求上进，明静整体上算是个听话的孩子，但不能一心一意专注学业。
　　加之，明家夫妻对明静的教育观念不同，明父秉承着开明的观点，任由女儿发展。明母对丈夫和女儿沉溺于娱乐性活动积怨已久，早先时忙于工作，后来与女儿的见面时间少了，更有些鞭长莫及，想要管但总是有些急于求成，二人便常有分歧。
　　刘芳很传统，希望自己的生活循规蹈矩没有行差踏错，因而在一些方面就显得严格又苛刻。这种约束不时笼罩在明家的每一个角落，时刻提醒着明氏父女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久而久之，二人都潜移默化地看刘芳的眼色办事。
　　至于，明静的中学并没有选择在刘芳所在的学校就读，一方面是刘芳觉得不便把女儿带在自己身边，另一方面，也是因的这个，在家里明静已经受够了这压抑的气息，这同样是她从未宣之于口的原因。
　　母亲对她寄予期待，她却受够了从小到大作为“教职工子女”的标签。人们总是把她称作“刘老师的女儿”，闲谈时说到也会评点几句，这无形之中将她放到了与同级生比附的位置。但她本质上又好似明远山，是个不喜争抢的软性子。
　　明静听不到的他人言语，自然不去在意。至于偶尔听到一两次，便觉得萦绕耳边，久久不能断绝。
　　其实这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这样的家庭的活力生机在日复一日的紧张中消退，而每个人向上的力量都是从相反的一方压榨取得，身处其中的人感受不到相应的快乐，便从其他渠道填补心灵的空白。明远山与明静用游戏麻痹，刘芳把自己投入到更多的工作里去。
　　与夫妻的“争斗”同时发生的，是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女儿对电子游戏的痴迷。
　　故事的开始，都是快乐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