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有桃源》棠李小满

2、大写的心疼

　　“吴总，项目什么时候可以动工啊？我们程序都走完快一个月了，我家小外甥幼儿园都开学了！”林小白找了个闲空又来打听项目进度了。
　　“开学了？要不你也赶紧回笼吧，神兽！我再跟你说一遍，张涛再跟你打听进度的事，把你的嘴闭紧点。张总是有意让他接这个项目，但是我才是马前卒，跑腿，外加背锅。有什么事，我们两个都跑不掉。我失业，你也失业！”
　　“那可不行，我的花呗每个月还等着还呢！我闭嘴，闭嘴！”
　　“你不仅要闭嘴，还有长点心。张涛那个小魔王，二百八十个心眼儿。你们不是一路人，没事别瞎搅和！什么表的，亲的，江湖买卖就杀熟的！”
　　“怎么会，小时候，他还挺好的！”
　　“我就说你就该回幼儿园继续深造，一直活在小时候！”
　　吴悠看着林小白那张没有被社会毒打的脸，又是羡慕，又是担忧。
　　步入社会，不一定是去外面的世界闯荡，只要你沾手一件事情，就会把你卷进去，哪怕你身边有人给你保驾护航。

　　小县城的咖啡厅也算是有模有样，明国复古风，明星画报，哈德门洋片广告，老式唱片机，打字机，缝纫机各种元素应有尽有。
　　这些东西往前倒推一百年，跟这座小山城也没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没结婚么？怎么会有孩子？”邻座的一个女子突然站起来了。
　　“这个情况，我也是要跟你说清楚的！”对面的男人倒是不紧不慢地解释。
　　“骗子！”女子一杯柠檬水就泼在了男人的脸上。

　　“喔哦，没想到喝杯咖啡也能遇见狗血大戏。”林小白一脸贱兮兮的小表情，一幅吃瓜不嫌事大的样子。
　　“那位小姐姐也是心急了，应该继续听听那男人会怎么解释，顺便把渣男鉴别手账上再添上几条。可惜了！”
　　“听下去，不行，我会气出脑梗。”
　　“不会，换个视角，你就会静心来欣赏他们的演技，出神入化，绝对直逼奥斯卡！”吴悠这心里想起了自己莫名成“茶”的日子。
　　甘心做茶的人，是心机；不小心成了别人口中绿茶的人，就是蠢！自那次奇耻大辱，天大的冤屈之后，她告诉自己可以心机，但不能蠢。

　　那个女子刚出门没三分钟，又进来一个女人。短发，一身法国小香风的套装，戴着墨镜，温婉干练，直接坐到了男人对面。
　　“不会吧，这还是个流水席？”林小白一幅大跌眼镜的样子。
　　吴悠起身准备离开。
　　虽然她也是参加过这个相亲流水席，但是这个戏码已经超出了她的心里预期了。一杯咖啡，一杯柠檬水，就这么约上一天的流水席。这个人，品行太差！
　　“别走啊，再看看！”林小白站起来拉住她。
　　哐当一声，桌上的咖啡杯給拽到了地上。惊得一屋子人看向她们两人。

　　“林小白？”小香风女子叫了一声，摘下了磨镜看着她们两人。
　　“佳佳姐姐！是你？”
　　“我来介绍一下，林小白，我表姨妈家的小闺女，最近在我们绿美集团实习；这位，吴悠，我伯父重金挖回来的项目总监；何谦，我的同学。”张佳佳一番介绍，吴悠和林小白一股吃瓜吃到了自己身上的表情。
　　“张总你好，我们跟何老师见过！”吴悠很客气地跟张佳佳打了招呼。
　　“也对，设计这个事还是我把何谦介绍给张涛的，看来你们配合得还不错，进展都还挺顺利的。”
　　吴悠看着何谦自顾自地擦着身上的水渍，这几出戏叠在一起，她戴了多年的滤镜，已经碎了一地。

　　那日，她拒绝了何谦的修改提议，第二日却如期安排了一个设计助理把何谦的设计案从头改到尾。
　　“吴总，这个何老师还要在公司改几天？”林小白把吴悠的晚饭外卖放到了桌子上。
　　“明天就可以了！”
　　“你让小王按照你的提示改就行了呗，犯不着他白天来折腾一遍，你晚上再重来一回。我看他就真的不太懂这个。”
　　“做戏要做全套啊，小白兔。你是要我抚了张总的面子，还是要我直接去找你二舅加薪？”
　　其实，她根本都不在乎这些，她在乎那个中年失志之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十岁那年的一天，她跟着一只兔子进了何谦的宿舍。
　　她第一次进入一个单身男性的生活空间，干净，整洁，清雅。墙壁上挂了不少水墨国画，其中一幅盛夏荷花，格外好看。
　　“大哥哥，你的荷花真好看！这是，你十七岁生日画的？”
　　“是啊！”
　　“我也好想快快长大，到十七岁！”
　　“不用着急！”
　　对于一种年岁的向往，莫不是因为在那个年纪，可以做很多向往的事。她悄悄羡慕何谦的单人宿舍里的那些男男女女，他们总是有说有笑，约着打球，骑车，晚上在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听歌聊天。
　　只是，她过了很多年才明白这份羡慕之中，还有爱慕。

　　“何老师，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聊！”吴悠不忍再看见何谦窘迫的样子，准备提前走开。
　　“不好意思吴总，让你见笑了！”何谦看了吴悠一眼。
　　“你们，不熟么？”张佳佳很疑惑地看了何谦何吴念一眼。
　　“吴总帮了我很多，我还没来得及感谢！”
　　“何谦，你真不记得吴悠是谁了？”
　　“怎么啦？我应该记得些什么？”
　　“你顶了你父亲的职去了电影院上班，给你分配一间员工宿舍。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
　　“吴悠，就住在你单身宿舍楼上！扎着羊角辫，胖乎乎，肉坨坨，总爱玩你兔子的那个小丫头啊！”

　　胖乎乎！肉坨坨！这就是两道天雷，劈到了吴悠的脑门儿。
　　虽说女大可以十八变，但是谁也不想有人总记住自己的尴尬期。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爱情启蒙的男神。
　　“哦……我想起来了，是你啊！”何谦认真看着吴悠，打量了起来：“女大十八变，果真不错。我真没认出来！加班的三明治和咖啡，都是你让人准备的么？我问过其他人，他们都没有！原来你早认出了我，我说怎么会有这么一番优待呢！”
　　啊……这个钢铁直男，为什么都要说出来？
　　吴悠此时的脚趾头扣出个一室，现在又加上了一厅。

　　“吴总，我明天也加班！这福利嘛，给我一杯不加珍珠，不加料的奶茶就好！”林小白一钻进车里，就开始了真相时刻。“啊哈哈哈，没想到你也有社死的时刻！肉墩墩，你小时候，得有多可爱！”
　　“再多嘴，我就把你做成表情包，朋友圈九宫格，连发三日！”
　　“吴总，我错了。咱这打击报复，腹黑什么的，要一致对外，千万不对内，伤了友军！”
　　“你的天赋就是认怂很快！”
　　“那，何老师邀请你去他农庄烧烤，你去么？”
　　“这个不是要问你么？麻烦你的记性多用在工作上，把工作行程表最后刻在脑子里！”
　　“这去不去，还不是你一句话么？”
　　“我的哪句话里有聚会，聚餐，派对，这些词？”
　　这两人趁着何谦去买单，嘀咕了好一阵。

　　今日一番相见，在吴念的心里，却也掀起了万千波澜。
　　她这个不起眼的肉墩墩的小丫头长大了，就是一把能看见的岁月的尺，又立在了他面前。可是她已经不止十七岁。
　　没有人永远十七岁，可十七岁的人却年年有。

　　吴悠从洗手间出来，不想何谦也在那洗手。这种小门脸里男女共用一个卫生间的尴尬，就是真的尴尬！花了那么多钱，为什么不装修两个卫生间？！吴悠又在心底鄙视了这个咖啡厅设计师一次！
　　“吴总，多谢你！张佳佳跟我说了很多，但是我知道，这次多亏你暗中相助。”
　　“何老师，你就叫我吴悠吧！”
　　“我之前是猜到了有人帮我，但是没想到一直是你！”
　　何谦一边洗手，一边拨弄着头发。哪怕眼前这个男人快四十了，不修边幅，略显懒散，艺术品鉴造诣不能同她相比……哪怕她心里再罗列三四十条自己的胜出之处，她还是自卑的。
　　吴悠从镜子里偷偷看着他，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周末小聚，一定要到！”
　　“嗯，好！”她可答得真快啊！这一转眼就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幸好林小白这个小妮子没看见。
　　“那，我们加个微信！”
　　何谦抽起两张纸递给她擦手。吴悠接过那两张瞬间稀烂的纸，但凡这两张纸是古偶里的一方丝帕什么的，估计她就以后有了日日睹物思人的信物了。

　　“吴总！我们该走了！”林小白跑过来喊了一嗓子，把吴念吓得一跳，手中手机一抖，掉了下去。
　　何谦吴悠两人一阵慌乱捡手机，头撞在了一起。
　　“哎！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两人一阵尴尬地笑了，这都是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能撞上头。

　　“吴总，你们干嘛呢？”
　　“还说呢，你这一嗓子，要吓死人啦！幸好手机没摔坏，不然修屏幕的钱你出！”
　　吴悠赶紧从林小白身旁挤了出去，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何老师，我回去查一下吴总的行程，完了再给你回电话！不过你也不要有太大希望，就算她有空，也不聚会，不聚餐，不唱K，不打麻将，不宵夜……她工作之余就是个死宅！”
　　林小白跟在何谦身后，悄声说了一大通。
　　“是么？我看不会！”
　　“就算她碍于情面答应了，也会鸽了。不信，咱们就赌一赌，一杯奶茶，不吭你！”
　　“好！”

　　“林小白，你赶紧的，我顺路送你们一程。”张佳佳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们了。
　　“吴总，周末见！”何谦特意向吴悠告别。他琢磨着眼前这么一个不近人情的人，也会絮絮叨叨的发神经。

　　他洗手台前已经站定了好久，略显卑劣地听着洗手间里他听见一个人发语音：
　　去，不会吧！？
　　这是要破了我立了多年的人设啊！
　　胖墩墩，肉团团，我小时候在他眼里就是个四喜丸子。我脑补一下，那是多有喜感的画面……真的emo了。
　　行了，一会儿再说吧！不能让你家林小白看出来呢！这个小妮子尽给我拆台，回头你打包把她带走。
　　只要项目开始动工了，我的任务就结束了，我要重回我的狗窝，等着我！

　　“吴悠！张涛那点小犄角旮旯的工程，现在进展如何？”张佳佳看向车里的吴悠。
　　“目前还有最后一个麻烦，他的工程范围内，有一座坟一直没迁走。协调工作一直还在进行。”
　　“尽快吧，这个小子做事一向没有什么耐心，这是他参与操盘的第一个项目，我爸的意思是让他跟完项目全程，别半路撂挑子就成。”
　　“明白！可是为什么还介绍何老师来做前期设计？！”
　　“耽误你们进度了是吧？这个我应该跟你提前通气的，我一时忙忘了。何谦跟我们家是世交，我们自小一起学习，一起玩。但是他高中那年父亲意外触电身亡，他妈就让他去电影院顶了他父亲的公职，后来也就没继续念书了。那会儿我们还常去找他玩，你记得吧？他养的那只兔子还是我送的。”
　　“我记得，那兔子很好看，耳朵特别长。”
　　“前段时间她母亲意外在家中摔倒，盆骨摔破了要入院手术，着急用钱。但是，他自小心高气傲，我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来帮帮他。不过，后来我想，没有你解决不了的事，也就没说了。”
　　“可我也狠狠找让小张总出了一回血！”
　　“没事，钱转来转去都在自己人口袋。我还想着，怎么要多给他帮衬一点，有你收拾张涛那小兔崽子这一招，反倒两全其美了。”
　　车厢里空气突然安静，吴悠从后视镜看向林小白，这一段算是现身说法吧，你以为计谋无双，不想别人预判了你的预判。

　　“那，今天相亲……”林小白接收到吴悠的讯号，心领神会地岔开了话题。
　　“也是我安排的。我以为小李是个不错的人，想介绍他们认识，没想到他这个人什么话都说在前面。有些事，没有感情的铺垫，谁能接受！钢铁直男，哎！”
　　“这都还没结婚了，就冒出了孩子，谁能接受呀！”林小白嘟着嘴，一脸鄙夷。
　　“不怪你们这么想。人与人的相处，如果没有感情做铺垫，什么坎都过不了。有了感情的积累，什么难都能闯过去。他这个情况也很特殊。那孩子不是他的，是他姐姐的遗孤。他姐姐在一次车祸中去世了，姐夫后来另取。但是这孩子死活不跟父亲，要跟外婆，小舅在一起。他就这么多年当着半个爹一直带着咯。”
　　“这么一说，其实也还好，孩子毕竟是姐姐的。”
　　“他现在这个情况，也不算什么。县里的老电影院早就改制下岗了，地盘都变卖了，他们老员工也就分了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出租着，生活境况不算差。只是他这些年创业什么的，赔了不少。”
　　“创业，是个无底坑。不是炮灰，就是小白鼠。我妈就不让我哥创业，考个编制，不愁吃喝就行。”
　　“那，就没一个听完这个解释，还能试着相处一下的么？”吴悠忍不住发问。
　　“你说呢？如果你不认识他，你会凭借相亲就接受这么一个人么？”
　　“那我肯定不行！”林小白在后排可着急：“佳佳姐姐，你有空跟我妈打麻将，一定要给她洗脑，千万别有事没事给我相亲！”
　　吴悠却没有接这个话茬！
　　如果是隔着屏幕看这个美强惨的男主，却是还有点意思。但是，如果是你身边的人，你只会大呼心疼，一个平安顺遂，就耗尽了他们前几辈子修来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