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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禁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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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靠近一些,玄青心底的声音在叫嚣,再靠近一些,心中那些千疮百孔的口子或许能够得到些许充盈。哪怕是一瞬间的解脱也好。
眼前的少女和无数次午夜梦回苦寻不得的身影重合,玄青透过啾啾,久违地再度感受到她的气息。
只是,他很清楚,她,永远得留在了那场战争里。粉身碎骨,一缕神识也未曾留下。
恍惚只是一瞬。玄青很快恢复如常,他起身要走,有几分逃离的意味,“杂务缠身,晚些时候我再来找姑娘。”
刚迈开一步,玄青停住了,他转身看着自己被小鸟拉住的袖子,破天荒地这么有耐心地等人开口说话。若是给随行的仙侍给瞧见了,不得自我怀疑一下今天的太阳是否真的西升东落了。
“啾啾。”小姑娘拉着玄青的袖子,看向他,水灵灵的眼睛里透出点怯生生的无所畏惧。啾啾对于杀神的名头着实没有半分觉悟,她靠着本能的反应拉住玄青的袖子,想着实在应该对美人进行一下自我介绍。话音一落,啾啾慢半拍反应过来,倒不是怕唐突,只是连忙摆着手又补上一句:“不是鸟叫声!是我叫‘啾啾’。”
“我的名字。”
“姑姑说,我生下来不会叫,是一天之后才有了第一声‘啾啾’。小鸟的第一声叫就像是和整个世间打的第一声招呼,所以姑姑给我取这个名字,向世间宣告我的存在。”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孕育着她对这世间的向往。她对她现有的一切都很满足。在爱意包围下长大的孩子,拥有可胜寰宇万物的自信和勇气。
玄青看着她神采奕奕的脸,几不可见地一愣,眉梢一挑又很快反应过来,他又是挂着那不显山不露水的表情,依葫芦画瓢回了句:“玄青。”
啾啾还想问问他名字的含义,像正常的朋友那样,可玄青扯过她手里攥着的半角衣裳,扭头走得飞快,“咻”一下像箭一样地飞了出去,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是在逃了。丝毫没给啾啾提出新问题的机会。
不知道为什么,小鸟握过的那块衣角,竟然隐隐发烫。
啾啾看着消失在房门口的身影,有些愣神。和传闻中,完全不一样的玄青帝君。
没心没肺的啾啾思考某个问题的时间并不会持续过一刻钟,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伸展伸展筋骨,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间。
走,去仔细看看这天界。
啾啾出了屋子向外面走,豁然开朗之感油然而生,这绥乐殿正殿之外璇霄丹阙,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琪花瑶草,云雾飘渺。
啾啾环顾四周,忽然别觉着这天界神仙长得好看也不是没有道理,地灵人杰所谓如此。她沿着回廊七拐八拐地走,在这些弯弯绕绕里把自己也绕了进去。啾啾行路全凭心意,先向左是因为左边那棵树长得茂盛,后向右是因为右边来风,似乎清凉些,等她走完这九曲回廊,又是另一番天地。
此刻,她在哪儿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出了帝君的殿宇她也不知道,反正她在回廊的尽头找着面湖。树木环绕之中,那湖面静得像面镜子。啾啾抬脚向那面“镜子”走去,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隐秘的东西在吸引着她投入那片幽静的湖光。踏入那片湖,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什么都可以。得到。一切想要的。
一步两步,啾啾机械地朝那片湖走去,魂不附体。
“帝君没吩咐你不要乱跑?”
离踏入那片湖还剩一步,一只手突然搭在了啾啾的肩上,阻止了她的脚步。
如梦初醒,啾啾心里吓了一个激灵,身上反应慢没有表现出来。如果没有这一声,或许她就真的......可她刚刚一路畅行无阻,别说人影一个鬼影都没见着,那她现在身后的是什么......啾啾有些僵硬地转身,不会是个魔物吧......
做好了迎接魔族凶神恶煞的长相冲击,没想到来者一身淡粉色衣裙,裙摆层叠,披帛环绕,容颜俏丽,像朵山茶花。依啾啾阅仙无数的经验来看,这又是一个漂亮神仙。
漂亮神仙是不会忍心对她这只小鸟怎么样的!
性命暂时无虞,啾啾悄悄松了口气,脑袋里的弦又立马绷紧,她看这朵山茶花周身并无仙光缭绕,怕是修为和她不相上下,也不像是这天界正儿八经的神仙。
山茶花盯着啾啾的脸倒是先睁大了眼睛,而后又很快镇定下来,开口介绍自己:“我是玉茗。”
啾啾眨巴眨巴眼睛,也连忙接上:“我是啾啾。”
“帝君让我来照顾你,顺便带你熟悉一下环境。”虽然眼前人这张脸和外头那位长得有七八分相像,但这气质倒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玉茗挑着眼睛上下再度打量了啾啾一番,一颗心渐渐放回肚子里。
啊,自己人,安全。想到此,啾啾不由得挺直了腰杆,说话也有了气势:“我刚刚就是在熟悉环境。”
“这儿已经不是绥乐殿的地界了,你还是不要靠近这面湖的好。”这话玉茗说得轻,像是在提防着什么,她警惕地看了看周围,随后伸手拉住了啾啾:“随我去你的住处,帝君来找你之前,你先在那儿待着。”
不容挣脱的手和不容反驳的语气,隐隐向啾啾透露着危险的意味。让山茶花害怕的,斑鸠大概也得害怕。此地不宜久留,啾啾收了玩心,听话地随玉茗往回走,只是最后回头望了眼那湖。
湖上起了雾,但树叶在动,四面有风。
真是奇怪。
湖中心有水波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散至岸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浮出水面。
观此情形,啾啾心中警铃大作,很快就回了魂,她撒开腿追上玉茗,旁敲侧击地问道:“玉茗姐姐,你也住在这绥乐殿吗?”
玉茗点头,话语间颇有些自豪:“那是,我在这大概也有八百年了。”
“那你......”
“我也是帝君救下来的。”玉茗打断了她的话。
“帝君好心肠,见着什么可怜的阿猫阿狗都往殿里带,但都留不久......”玉茗停住脚步转身看了啾啾一眼。这一眼她说不上是什么意味,但总归不是善意的眼神。
“只有我留了这样久。”说到此,玉茗的脸上挂了个笑,得意又不得意。啾啾实在揣摩不透这天界的神仙,特别是这天界的女神仙,只得换了个话题:“刚刚我去的地方不属于绥乐殿吗?”
玉茗见啾啾没有她预想中的小心思,收了笑转身继续带路:“绥乐殿的西南方没有起墙,那块连着幻林,自那面湖起就是禁地了。”
“幻林?”啾啾开始好奇起来。
“嗯。除了玄青帝君,没人能进去。”
啾啾刚想继续追问,玉茗先一步抢了话说:“别想着进幻林,别说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天帝许可,进去了就是触犯天律,是要被抽筋拔骨的。”
话到嘴边又咽回肚子里,啾啾悻悻地撇了撇嘴:“那湖也不能靠近?”
玉茗嗤笑一声道:“你有两条命的话可以试试。”
凡是涉及到命的问题,惜命小鸟都会乖乖闭嘴,啾啾这下彻底没了话说。
啾啾不问,玉茗也懒得主动搭话,气氛很快沉静下去,两人一路无话,顺着九曲回廊从西边走到了东边,最终停在了一座偏僻的院落前。
“到了。你就在这里等着帝君,他晚些时候会来找你。”说着玉茗推开落了尘房门,扬起的灰尘让她身后的小斑鸠打了个喷嚏。
“阿秋!”这房间怕不是百来年没人住了?啾啾转溜着眼睛四处打量,屋宇染尘,蛛网四结,黢黑一片,关押犯人也不过如此!
半开的房门看进去一望无际,像是一头吞人的怪兽,啾啾本能地退后一步,害怕地咽了咽口水。
玉茗才不管啾啾的意愿,她伸手拉住啾啾,扬了扬下巴,示意啾啾进去。
啾啾想要往后再退,却挣脱不开玉茗的手,只得用力挤出个恳求的微笑:“玉茗姐姐......我怕黑。”
玉茗素手一挥,房间里亮起了灯,可破碎绡幌掩映着枯灯残烛,凄凉悲苦之意更胜。
这是小斑鸠该待的地方吗!啾啾欲哭无泪,身体在玉茗的桎梏下自觉地呈撤退的姿势。
可惜天界神仙的耐心有限,玉茗等了一会儿都没等到啾啾主动向前迈步,干脆直接上手来硬的了。
她拎着啾啾的领子,一脚迈进门槛。瞬间悬空而起的啾啾死死扒住门框,保留着她最后的倔强:“玉茗姐姐,我肚子有些饿!”
“里面有吃的。”哪能真给啾啾这一句给说动,玉茗使了劲儿一扔,手里的小团子顺势滚进了房门。她“嘭”的一下把门关上,视而不见啾啾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怜样子。
嘤嘤,天界的神仙都是铁石心肠!
啾啾“啪叽”一个屁|股墩儿摔倒地上,指着关上的房门狠狠控诉着玉茗的罪行。情至深处,一阵阴风突起,啾啾浑身一个激灵,哆哆嗦嗦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
小斑鸠双手合十,嘴里念念叨叨:“我我我我我这一生行善积德,什么坏事也没做过,鬼神大人,不要找我不要找我,要找就找......”
“吱吱。”细微的叫声从啾啾的身后绕到了脚下,一团热乎乎毛绒绒的东西猛的一下蹿到啾啾的鞋上。
“啊啊啊啊啊~”随着一声响破天际的尖叫,啾啾凭着本能飞窜上了房梁。她闭着眼睛“咚咚”就是两个响头磕在房梁上,“鬼神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如有冒犯请见谅呜呜呜呜。”
“吱吱。”又是两声响,似乎还是在她刚刚站立的地方,啾啾试探着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往下瞅。
一只黑不溜秋的小老鼠。
哎,她当什么,一只老鼠而已,自己吓自己。啾啾松了口气,只是虚惊一场。危机已过,啾啾顺着房梁慢悠悠地爬下来,她理了理裙子,又拍了拍身上的灰。
又是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阴风。
吹得啾啾背后发凉。
“小,斑,鸠~”轻佻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撒在啾啾的耳畔,她浑身一抖,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的面前是根两人环抱的柱子,身后是带着阴风的未知危险,这回头不是不回头也不是。
啾啾明显地感受到身后四溢的魔气,强烈到几乎快要将她包围,“大大大大哥,您您可能认错人了,我只只只是这里的一个小侍女。”
身后的魔挑起一缕啾啾的头发,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没找错,就是你。”
见口头否定身份无望,小斑鸠强忍着怯意转过身来,“大哥,我我我肉很柴,不好吃的。”
那长相妖艳的魔族似乎是被这小鸟摆手摇头的样子给取悦到了,他闷声笑起来,伸手怜爱地摸过啾啾的脸颊,“本座没说要吃你。”
啾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摸给吓得贴紧了身后的柱子,双腿抖得和筛糠一样,“大人,我我我我也没钱。”
“本座也不缺钱。”
“那您要要什么?”
那魔族不急着回答,只是凑得更近了,直勾勾地盯着啾啾的眼睛,媚眼如丝。
啾啾被盯得发慌,本能地咽了咽口水,有些疑惑地问道:“您这是......干什么?”
她这一问,感到疑惑的从啾啾变成了这魔族,眼前这只小斑鸠不仅没有被他百发百中万无一失的术式给控制,反而还能意识清醒地质问他,这合理吗?!
他只觉得脸上面子有些挂不住,于是在小斑鸠疑惑的眼神中退后了几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又握着拳头佯装咳嗽缓解尴尬,“这天界太过干燥,本座眼睛不舒服。”
这话说得啾啾心神一动,她狗腿地搓手,“那我现在就去给大人找盆水来湿润湿润。”
说完,也不管他答应没答应,啾啾一个箭步朝着房门冲去,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啾啾跑出去还没两米远,“唰”的一声,衣袂飘动,刚刚还在她身后的人,瞬间就又堵在了她的前面。啾啾来不及停住,直愣愣地撞了上去。
“咚。”重重的一声。
啾啾捂着自己的脑袋,疼得龇牙咧嘴,直抽凉气,她一抬头又见正上方那张妖艳的脸,顿感身心俱痛。
谁来救救她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