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蟠桃大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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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是一只斑鸠。
这样说好像有些突兀，但她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开场白。
修炼千年，勉强幻化出个人形，实打实的资质平平。这样坦然地说出来倒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毕竟像她这种胸无大志的草包，混吃等死才是安身立命的正道。虽然曾无数次被隔壁心高气傲的喜鹊指着头骂“废物”，啾啾也未想过要去争辩什么。
她喜欢那种，一眼就可以看到头的鸟生。平凡有什么不好的？守着蓬莱岛的一隅简简单单地过日子有什么不好的？
没有什么不好的，硬要喜鹊来说也说不出什么不好。只是早有定数，往事轮回，兰因絮果，痴嗔怨念，不可说。
这局，早就为她布好了。
啾啾是一时兴起冲到蟠桃大会上去的。西王母的蟠桃大会，凡是这四海八荒叫得上名号的神仙都收到了邀请。当然，这“叫得上名号”一词和啾啾不说截然相反，暂且可以说得上是毫不相干。
但小鸟一直有个一个优点，如果八竿子打不着她，她就上赶着挨竿子。拜托，鸟生一眼看到头就已经很无趣了，当然需要额外找些不痛不痒的乐子。两千岁不到的年纪，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仙灵们最跳脱的时候，易失足，易走火入魔，也易一眼误终生。
西王母的请柬，小斑鸠自然没有。但啾啾一番软磨硬泡硬是在姑姑那儿求来了张隐匿气息的符咒，头脑一热就冲到了蟠桃大会现场。
……的那颗歪脖子桑树上。
啾啾胆子再大也是个斑鸠的小胆子，是万万不敢到宴上去的，一旦被发现了会被抽筋拔骨不说，单是她那似妖非妖的身体就受不住天界神仙们的仙气，靠得近了，灰飞烟灭也指日可待了。在树上偷偷瞧着一眼蟠桃大会的盛况，就足够她去外面吹嘘的了。“心无贪恋,则无往而不自安”*，啾啾心里拎得清。
毕竟贪生怕死的本能在，冒然参会也不完全是靠着小鸟脑子里那点冲动，那歪脖子树啾啾偷摸着踩过好几次点，长在宴会前门口，吸收着天地灵气，树叶葳蕤，适合藏匿。但最重要的还是那树上桑葚香甜，隔着老远就能闻见那股子桑葚的清香，着实让啾啾馋了许久。
整个偷看过程在啾啾吃桑葚之前都非常顺利。
绫罗摇曳，清风和煦，花香醉人，空气中飘散着仙气，夸张点来说到场的神仙们都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仙光，坐席一路摆到门口的歪脖子下，大有点“十里红妆”的意味。
华丽，绚烂，又热闹。
末座的神仙们灵力低位份小，这般隆重的宴会是不敢怠慢的，自然是到得又齐又快。这人一扎堆，故事就多了起来。末座神仙们凑在一起很快就自觉形成了八卦小组，嘀嘀咕咕地议论着是非长短。
凭借桑树靠近末座的优越地理位置，那些个东拉西扯的事啾啾“被迫”的，听了个一五一十。
像是太白星君喝醉的时候往炼丹炉里掺了花露，制成的养颜丹给碰了花就全身长红疹的荧惑星君毁了容。这荧惑追着太白打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因为满身的红疹没能参宴。
又或是邢赤帝君在某个夜里起了兴，提着把烈焰枪就杀入了罔魔之域，四大魔将领八万魔兵对抗，剑拔弩张之际，邢赤帝君枪往地上一扔，人往地上一坐，撒泼打滚着说自己只是来向魔帝讨酒喝。
还有是玄青帝君从碧霞元君那求了颗极品灵石雕成簪子作为定情信物送给瑶华神女，这君有情妾有意，两人怕是好事将近。只可惜一向被称为“温柔的代名词”的瑶华神女，配这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玄青帝君，怕是碎了不少天庭少男的心。
上面这些事儿都是天界神仙你一言我一语，东拼西凑出来的，若真要考究也寻不着个真假。啾啾不信谣不传谣，就图听个开心。
这边的闲言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宴会吉时也就到了，但开场的仙乐却迟迟未奏。
“这宴会咋还不开始？”
“嗐，玄青帝君没到呢。”
“玄青帝君？！他不是一向守时？”
“对呀对呀，我可从未见过玄青帝君出岔子，这太阳也没西升东落啊。”
“依我看，这得和瑶华神女有关。”
“诶！果真瑶华神女也不在！他俩……”
“别瞎说，瑶华神女前日去魔域捞邢赤帝君受了伤，西王母知道这事特意准她养伤不来。”
“开玩笑吧，邢赤帝君那实力需要瑶华去捞？瑶华再修炼个十万年都比不过邢赤帝君的一根手指头好嘛！”
“但的确是邢赤帝君抱着受伤的瑶华神女一起从魔域回来的，守门小仙都看见了！”
“抱着回来！她不是有玄青帝君了吗？怎么又和邢赤帝君牵扯不清！”
……
宴会没有奏乐声，也不能真冷下去。或许是为了缓解尴尬，末座的神仙们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很快这场上就分成了四派，瑶华神女唯爱派，“喧哗”支持派，“吃药”支持派和事不关己派。
啾啾藏在桑树上，八卦猛料配香甜桑葚，作壁上观各派掐架，颇为悠闲惬意，全然把老辈的训诫忘在了后头。
俗话说得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这句话先辈喊了八百遍，可到了啾啾这儿，偏要来个实践出真知。
玄青帝君是踩着仙乐的第一个音进场的。
角音，对应五行之木。倒像是特地为迎接他而弹。
玄青帝君。
人如其名，青衣玄袍，面如冠玉。
见着他时，啾啾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书到用时方恨少”*的痛，她瞧着这漂亮神仙步态生姿，却憋不出半个字来形容，只能瞪着眼睛把自己都给看傻。
她肚子里那点稀薄的墨水实在无法贴切地形容这东方青帝，只能说，玄青是她见过的，长得最神仙的神仙。
后来，啾啾仔细思考很久，东方青帝掌春，用“悦怿若九春”*来形容他，算是贴切。
但那时，她说不出赞美也叫不出声，嘴里塞着桑葚眼睛看着来人，脑袋里更是天旋地转。画面摇晃重叠之前，啾啾仿佛在眼前看到张缠缠绕绕的网，她浅薄无知却也天真浪漫，她不知道摆在她面前的是张情网。
她只知道一头扎进网里。
啾啾醉了。
也不知道这醉意是来自桑葚还是来自那踏着仙乐进场的人。
啾啾两眼一闭，两腿一蹬，醉的实在是没了神志。关于后续她擅闯蟠桃大会要如何收场，她如何在西王母面前保住了性命，又是如何免受了天界责罚……她一概不知。
她许久之后从在场的神仙那儿得知的是，她是真的一头朝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到刚进门的玄青帝君怀里。
满座的喧哗。
后来的书册上写：“西王母蟠桃会，一鸠从树下，落玄青帝君怀。此修为不及散仙鸠，实为无名，无柬参会，当削灵力，扒皮挫骨。玄青帝君心善，收为仆，为其免惩。”
啾啾看过不少话本，那些神仙们的风流韵事也见得不少，七七八八大半是闲言碎语拼凑起来的，不可信。
可这件事是真的，天上地下名号都响当当的东方青帝，丹青书卷里写的暴戾嗜血被世人唾弃不配掌春的玄青帝君，的的确确是这样一个心软的神仙。
他曾违背人伦道德，亲手弑母，踩着亲人的尸骨换得一身银甲，也曾率领千军万马，一朝踏平魔族边城。他剑下亡魂无数，所经之处无一活口。他配得上史册之中“杀神”之名，世人的口诛笔伐无失偏颇。
可就是这血海中爬出来的杀神，也曾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住从桑树下掉落的小斑鸠，为这样莽撞无知的小生灵向西王母求了情，把她留在了身边。
于是，有人请君入瓮，有人捧着颗真心一头撞到南墙上。
两千岁不到的年纪，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仙灵们最跳脱的时候，易失足，易走火入魔，也易一眼误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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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醒来的时候就在绥乐殿了。
她一只鸟儿躺在张榻上，爬起来时头昏脑胀，迷迷糊糊的摸不着方向。
她是谁？她在哪儿？她要干什么？
当无数个问题一齐涌上她那并不机敏的小脑瓜时。
啾啾只记得，她是只斑鸠。
然后就是，她在西王母的蟠桃宴会上表演了个斑鸠醉桑葚，成功地实践出斑鸠吃桑葚会醉的真理。
哈哈，反正脸是丢尽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鸟还活着。西王母没给她这小玩意儿挫骨扬灰，就是走了个大运。
此刻她还能呼吸，还能躺在陌生的殿宇里清楚地看到不远处大开的房门，乃是不幸中的万幸。意识到这些时，啾啾短暂地体会到了活着的幸福，但介于她还想长久地体会这种幸福，所以她扑棱着翅膀准备溜之大吉。
展翅，起飞，碰壁，反弹，掉在地上像只废鸟。
这是啾啾这只斑鸠短短十秒内发生的鸟生惨案。
看上去她是榻上孤零零的一只鸟，实际上她的四周设了结界，其稳固程度，就算是她再修炼个五百年也没办法冲出去。更何况这结界里面无水无吃食，用不着五百年，三天即可收获她的小尸体。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啾啾苦笑。
也对，蟠桃会又不是慈善会，西王母娘娘想必是想让她好好感受饥饿的痛苦，以惩罚她擅闯蟠桃大会，更何况，她还偷吃了门口桑树上吸收了天地灵气的桑葚，罪加一等。
她原本可以忍受死亡，如果她刚刚没有醒来。总之，面对这饿死鬼的惩罚，啾啾并不打算束手就擒。鸟活着不蒸馒头争口气，这结界不撞撞，怎么知道她不行？
第九十九次碰壁失败，啾啾拍拍身上的灰，默念着不抛弃不放弃，又是一个腾飞。
“别白费力气。”
“那我难不成等死啊！”
第一百次碰壁失败的啾啾焉焉地躺在地上，无意识地回答着身边人的话。
“你不会死。”
“我未经邀请擅自参加蟠桃大会，你怎么知......”话说一半，啾啾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屋里头多了个人，她下意识转头寻找。
这一转头，果不其然，转出了位漂亮神仙，青衣玄袍，面若冠玉，眼含星辰。不正是那位踩着仙乐角音入场的东方青帝！
眼前人，是天上地下，仅此一个的翩翩少年郎，啊不，嗜血杀神。这没见过世面的小鸟心里是一整个三观跟着五官跑，对美人的欣赏远远超过了本该有害怕。若是这杀神对着她是一顿折磨也就算了，倒也符合他杀神的人设，可偏生这杀神睁着那双含水秋眸看她，眼波流转，那叫一个如沐春风，直叫人五迷三道。
玄青帝君的好坏与否，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道德评判是客观的，但他的美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玄......玄青帝君？”见了漂亮神仙，啾啾连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玄青点头算是应声。
啾啾这鸟儿见了美人就胆怯，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玄青见她这般样子，清清冷冷的面上染了几分笑意。这笑是藏在微微上扬的嘴角的，不显山不露水，是旁人见了会说他板着张脸，不苟言笑的笑。可啾啾见了，却偏生觉得这嘴角含笑，自成美人风骨。
她贯会欣赏美人。从前姑姑也总说，像她这样的，怕是会被哪个美人夺了魂去。这下一语成谶，眼前这个嘴角带笑的不正是个会勾魂的大美人？所以啾啾看他，失了魂。呆愣愣的，像块木头。
这样的傻愣一直持续到美人消了她四周的屏障，给她这本来就不聪明的脑袋来了个脑瓜崩，啾啾才堪堪回过神来，她捂着被敲痛的脑袋，避开眼有些不敢看他。迟到的小女儿的娇憨现在上来了，啾啾捂着头，垂着眼眸睫羽一颤一颤的：“帝君.......是您.....救了我？”她这样说，好像有些明知故问。
“您......为何救我？”她这样问，好像又有些不知好歹。
虽然只和美人说了两句话，但啾啾就是觉着这两句话说得不够好。怎么说，都不够好。
不知好歹倒算不上，但她这一问好像确实难到了玄青，他沉着张脸像陷入了思考，甚至饶有介事地皱了眉头：“你是魔族细作？”
啾啾害怕地摇头：“不是。”
玄青又问：“那你对天界不怀好意？”
啾啾二连摇头：“没有。”
问到此处，啾啾已经快要把自己的脑浆摇匀，还未作罢，玄青靠近了些，四散的威压直逼榻上那只可怜的小鸟。他不依不饶地问：“那你想要谋杀上神？”
这话一出吓得啾啾快要跳起来，她摇头摇得更快了，恨不得把头上的羽毛都摇掉：“不敢，更不能。”
看着眼前头摇得叮当响的小鸟，玄青感到些好笑，顺势松了眉头：“那就对了。我救你。是因为你本无罪。”
“可我擅闯蟠桃大会。”
“一头栽在门口的小斑鸠也能叫擅闯？你连人形都还未能熟练幻化。”玄青的话里多少带了点调侃。
一生为了面子而活的啾啾当然不能忍下这样的说辞，她有些不服地争辩：“......我没栽在门口。”
“栽在了我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蟠桃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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