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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罚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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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弟子基本到齐。叶青峦准时进入方正堂,开始点名。
叶青峦是浔阳叶氏的现任宗主,此人在世家之中有公认的两大特点:固执、严厉。就凭这个特点,对他避之不及的弟子不在少数;所谓“严师出高徒”,他手中教导出的叶氏弟子男子沉稳、女子端方,在他手下学习一两年,再纨绔的弟子至少在仪表上也能非从前可比。因此各大世家每年都削尖了脑袋想把孩子送进去。
但如今天下仙门众多,学位不够,浔阳叶氏便规定,听学非五大仙门弟子不能进,并且一家最多收五名弟子;教学时长一年,还有法术指导,修炼也不会落下。如此一来,能得到名额的弟子若非天赋极佳、在宗门里备受青睐,就是那些宗主之子了。
“咳咳,点名。”叶青峦右手捻着胡须,对着名册一一念下。
很快就叫到严清,但是半晌,无人回应。
“严清?”叶青峦抬起头,扫视一圈,可哪有她的身影?
不仅如此,叶琴微也不在。
“她们两人去了何处?”叶青峦啪的一声合上名册,沉声问道。
“……”没人知道。
“父亲,瑶妹和严姑娘可能是起迟了,我去静姝峰传达一下。”得到批准,叶允承出了方正堂。
叶允承猜的对,此时万花水榭的两人,才刚起床。
昨晚严清又梦到了幼时落水时的零碎片段,睡得很不踏实,睡梦中翻身撞到了屏风。这一撞力道不小,屏风发出声响,吵醒了叶琴微。
叶琴微自幼觉浅,转顺便清醒过来,她支起上身问道:“严清?”
没听到回应,叶琴微点起灯绕过屏风。严清的被子只盖到了肚子,一角已经垂到了地上,本人却蜷缩在屏风旁边。叶琴微拾起被子,铺到严清身上盖好。
正欲离开,却见严清皱着眉,额前出了层薄汗,昏黄灯光下显得脸色苍白,一看便知是做了噩梦。
手背触在严清额头上的时候,叶琴微皱起了眉——是烫的,严清正在发低烧。
把脉查不出缘由,叶琴微便出去打了盆水,用灵力烧热了,沾湿毛巾在严清脸上和手上擦着。
相比于额头,严清的手简直凉的不像话,被热腾腾的毛巾裹了没一会,毛巾便变得冰凉。
直到后半夜,严清烧才退下,呼吸变得均匀起来。
叶琴微将被子扯上一截,沿着她的肩膀严严实实封了一圈。
刚盖好,严清又翻过身,如开始一般蜷在屏风旁。
求药需去百草堂,距静姝峰较远,一时半会儿拿不到药,万花水榭没有备过退烧药,叶琴微便决定明日再取药。
两天舟车疲劳,又加上多半夜的忙碌,叶琴微实在困倦不堪,眼皮昏沉,躺回榻上不久便睡了。
只是这一觉,多年没梦过的叶琴微竟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一片大雪纷飞的小巷里慢慢走着,过了很久,她在一个岔路口转头,看见一个幼童站在巷子里,与她对视一眼,转身便跑,幼童面部模糊,看不清眉眼。她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动弹不得,她大声叫着那幼童,而那幼童并不停下,消失在小巷尽头,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她从梦中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手还高举着伸出。平复呼吸后,她注意到窗外阳光十分耀眼,显然已过了卯时。
浔阳叶氏注重宁心静神,她沉下心想了几秒,便下床绕过屏风,只见严清躺在榻上四仰八叉,被子又只盖到了肚子,嘴巴大张淌着涎水,睡得死沉。
叶琴微在帮严清请假和叫她起床上课两件事上犹豫一下,最后见严清如此睡姿,还是摇醒了她。
“哇……姐姐,怎么了?”严清打着哈欠嘟哝,还没睡醒。
“严清,”叶琴微虽然内心着急,但还保持着镇静:“你我已经迟了。”
“哦……啊?”严清猛地坐起,跳下榻,火速更衣洗漱。
半刻钟后,白清御着在叶琴微无比幽怨的眼神下新折的柳枝,跟叶琴微飞下静姝峰,边飞边道:“姐姐,已经迟到了,能飞快点吗?”
叶琴微:“家规第……”还没说完,她突然减速,严清差点一头撞上去。
“姐姐,怎么了?”
“是大哥。”
严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见叶允承站在静姝峰山门前。叶琴微降下去,落在他旁边:“大哥,是叔父叫你来的?”
“是啊,正想传信呢。”叶允承简单与她交代几句,领着她们去了方正堂。
两刻钟后,三人到了方正堂。叶青峦没为难二人,让她们落座后,打开了家规卷轴。卷轴一端从他手中落下,调到讲桌上,右一直滚到严清左边。待卷轴停下,叶青峦开口:“叶氏家规总共两千三百九十九条。第一,弟子不允许私自斗殴;第二,禁止弟子私自将妖物邪祟带进碧柳岛;第三……”
严清坐在最后排,听着听着便低头打起瞌睡。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到叶青峦说“女子犯戒,罚抄家规,男子犯戒,打板子,具体方式见《戒约》,听明白了吗”,于是想也没想就嘟哝:“嗯,明白了。”
随即叶青峦的一句怒吼便灌进她的耳朵:“严清!才第一天上早课你就睡觉!”
严清猛然惊醒,两眼迷茫看着他。
“老夫刚把掌罚权交给允诺,问的是他,关你什么事?”叶青峦用灵力将家规《端方策》送她桌子上:“上课睡觉,算上早课迟到,罚你回去把叶氏家规抄五遍,叶琴微也是。没抄完不准回来上课。”
已是正午,人都走了,叶琴微却依旧未动。严清拖着蒲团坐到叶琴微身边,小心翼翼地说:“姐姐,抱歉啊,连累你一起抄了。不过……你为何也抄五遍啊?”
“无妨,昨日我害你溺水,本就应抄书。方才我已告知叔父,按照家规第二百八十条和第三百六十六条,早课迟到,有意或无意伤害其他弟子,应罚抄五遍。”
“扰乱秩序和伤人遍数一样?这要抄到什么时候!”严清直接瘫在叶琴微桌子上。
“不一样,只是每次罚抄,五遍封顶。”
严清:“……”这是什么规矩?
“姐姐,你收宣纸干吗?”
“此为浔阳叶氏罚抄专用的宣纸。”叶琴微回答:“说是有位前辈,抄书时想出了捷径,一时间传遍全宗,几乎所有弟子都开始效仿。后来为了重整门风,便有了此规,家规最后一条便是。”
严清只注意了“捷径”,两眼冒光:“什么捷径?”
“不论罚多少遍,她只需一遍就能抄完。”叶琴微盯了她良久,又道:“不过她用过的法子,都已经收录在这宣纸上了,若再有人用,也不生效。”
严清:“……”这位前辈,您自己舒坦了,却苦了后人,怕不是来克我的。
索性严清小时在姑臧,被罚抄习惯了,偷鸡摸狗的方法也不少,她就不信那位前辈每个都用过。
出了学堂,叶琴微带严清去了食堂。正是饭点,食堂内人多,几乎全都穿着叶氏的浅青色家袍,来听学的弟子很好辨认,堆在食堂一角,专门为听学之人准备的五张桌子那里。
打好饭后,严清径直走向了那角。听学的人中,叶氏本宗子弟最多,几乎占了听学人数的一半,已经占了两个桌子,剩下的人也占了两个,最后一张桌子上,只坐了一人,严颐。
严颐一直绷着,见严清过来,才放松下来似的呼出一口气。
严清在严颐对面坐下,叫了声:“兄长。”
严颐嗯了声,算是回应。
“你真不像话,听学第一天就迟到,上课还睡觉。”
严清咧开嘴:“嘿嘿,太困了嘛。”
严颐:“浔阳叶氏不比华阴,叶老先生这次罚你抄书,你长点记性,别又像在华阴一样,最后连他也不让你听讲了。”
严清积极认错:“好的兄长,我错了,我记住了。”
这时叶琴微端着饭走过来,坐在严清身边,严清急忙转移话题:“哎,姐姐,你不是辟谷吗?”
叶琴微:“……”转而面无表情盯着严清。
严颐:“……”
严清:哈哈,我闭嘴,闭嘴。
一顿饭便在沉默中到了尽头。
叶琴微没有直接回静姝峰,而是让严清先回去。严清得令后直接顺手撅了根树枝,飞了回去。
这次虽不是柳枝,但叶琴微还是沉默了。
你能不能放过树枝?
严清径直飞向万花水榭上空,然后撞在了一个透明屏障上,树枝直接撞飞出去。严清顺势落下,刚要踩上院墙,便发现这屏障连院墙都包含进去了。
严清:“……”
眼看就要栽到地上,为了免受皮肉之苦,严清一脚踏上院墙,腰腹用力,向后翻了一个空翻,单膝跪地,稳稳落在了地上。
看来是禁制。刚刚被碰到的地方,正一闪一闪发着黄光,形状正和严清一样,久不散去。
“这玩意儿不会一直在上面吧。”严清站起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看着那丝毫没有消退的“自己”,脑补了各种叶琴微看到后表情。
有点可怕。严清默默想着。
大门没有上锁,严清推门进去后,在靠近大门的石凳旁坐下,等着叶琴微。等着等着,她有些困了,支着脑袋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严清感到一个硬物在自己的肩上敲了一下,她睁开眼,见面前空无一人,朱门大敞,上方的人形光影已经消失了。
“在看什么?”身后传来声音。
严清转头,见叶琴微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抓着一根树枝,想必就是刚才敲自己的那物。
再仔细一瞧,正是方才不知被弹飞到哪儿的树枝。
严清心虚,道:“呃……没看啥。”
叶琴微沉默一会儿,问:“摔着了?”
严清:“啊?”
叶琴微:“禁制上的人影。”
严清:“……没有。”
“下次不可再这样了,”叶琴微说着,转身走向木屋:“回去吧。”
这就完了?严清暗自庆幸,跟了上去。
严清问:“姐姐,你去干什么了?”
“找匠人修热水池,取药。”叶琴微直接去了灶房,烧上热水,拿出一个纸包。
“你生病了?”严清凑到叶琴微身旁,
“不是,药是你的。”
严清一脸震惊:“我?”开玩笑呢?怎么可能。
“嗯。你昨夜发烧,后半夜便退了,不过还是吃些好。”叶琴微将药材倒入锅中,转身问:“可还有什么不适?”
“没有啊,我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的。不过……姐姐,难道你起晚是因为照看我?”
叶琴微:“……”
灵力烧水快,恰好这,时水开了,深棕药水咕咚咕咚冒着泡,溅出零星几滴落在灶台上。叶琴微抿唇拿起长木勺,正要盛,手腕却被严清拉住了。
叶琴微:“干什么?”
“这药需要多熬一会儿,不然不起效。”严清接过木勺,边搅边说。
叶琴微:“你怎知道?”
严清抬头笑道:“你猜?”
与叶琴微对视一会儿,严清还是败下阵来。她咳嗽几声回头,开始专注地熬药。药熬好后,严清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叶琴微。
“是给你的药。”
“我知道,不过这药不是专治发烧,无病之人喝了可以强身健体。”严清笑道:“姐姐,你昨晚累着了,喝些补补也不错。”
叶琴微听到这话,有些不适,问:“这些,你从哪里学的?”
严清会错了意,以为她问的是医术,答道:“我娘教的啊,她懂得可多了。”
叶琴微:“……”
“嘶”严清从袖子里翻找着,不一会儿拿出一个淡蓝色的小布包,递给叶琴微,道:“姐姐,这个送你。”
“这是何物?”叶琴微不接,问道。
“牛乳糖,我自己做的,甜的。”
叶琴微黑脸:“我不怕苦。”
严清笑容僵住,见被拆穿,怯怯地看着她。
“糊弄人的把戏。”叶琴微冷淡的看着她,端起药饮下。
“你不是不会做饭?”喝完后,叶琴微放下碗,问。
“所以我钻研了好几年才学会做啊。”
“那你莫不是一月内只有不到半刻在学。”
严清:“……”扎心了姐姐。
“恰好这些天你我二人要在抄书,万花水榭里相对方便,我教你吧。”
严清惊喜交加。她自幼被培养习书修行,每天不是在拼命背书,就是在死命修炼,除了她母亲,还真没人教过她这个。
但奈何,严清只学到了如何炸灶房、做焦炭。
姐姐,你不要灶房了吗?想到自家灶房的悲惨经历,严清倒吸一口气:“真的?”
“嗯,”叶琴微看着她的眼睛,应道:“从明日开始吧。”
跳跃的火光映在叶琴微眼中,有一丝柔和闪了过去。锅里药汤上的气泡破开,咕咚作响,炽热的空气充斥着,使人的脸都在发烫。
“对了姐姐,你的糖。”严清偏过头,慌乱抓来一颗糖剥开,把糖塞到叶琴微嘴里。
“……”叶琴微僵住。
味道为什么这么像……
好甜。
严清推开门便跑了出去,道:“姐姐这里太热了,我们出去吧。”
只留叶琴微疑惑地站在原地:“?”不想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