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柳絮不同季》岚星元

1、通缉

　　永乐十二年，华阴边界，正午。
　　夏天天气很热，小村子的街道上没有几个人。一位说书先生讲书摊摆在村头一棵老树下，闭着眼打盹。
　　白清与身旁少年收好方才买的书，从袖内掏出了一块糖，糖纸剥开的那刻，闷热的空气中混入了丝丝牛乳味儿。
　　“快点。”少年催促道。
　　“知道了。”白清应着，糖没有拿好，牛乳糖滚落地上，沾了满地尘埃。
　　她皱了皱眉，正欲弯腰捡起，少年却察觉了一丝动静，抓住她的手腕跑开，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内。
　　不一会儿，一群修士飞进村子，停在树旁。
　　随即一个小修士踹了老头的躺椅一脚，叫道：“喂，老头，看着这个人了吗？”
　　说书先生睁开眼，对着几乎怼到他脸上的纸看了一会儿。
　　上面画着个浑身素白的人，斗笠边缘连着一圈及腰长的白纱，看不见脸。按照身形，正是方才少年。
　　“没有。”说完，偏过脑袋，继续打盹。
　　“……”
　　那小修士正要再问，旁边的人道：“行了，没见过便没见过，接着搜。”
　　他说着，上下打量几番书摊，然后木着脸转身走了。
　　小修士觉得疑惑，顺着他目光看去。
　　“……”
　　尽是些艳情画本子。
　　他也转身走了。
　　其余修士四散开来，仔细地搜查着每一个院子。
　　待修士们走远，说书先生微微睁开了眼，嘴角不易察觉的勾起。
　　身着白衣，不是神医白清又是谁？
　　那小子刚从这买了半摊书，可是老夫的大生意，你们把他抓走了还了得？老夫上哪吃饭去？
　　唉，这严家二女儿可是真不中用，都两年了还没抓住他。

　　此时，白清披麻戴孝似的盘腿坐在一条小巷尽头，白纱斗笠放在膝上，白色马尾高高竖起。
　　刚买来的书卷铺了一地，另一个银蓝色短发的少年在里面翻着。
　　“喏，这本。”泽玄从中抽出一本，转手丢给了白清。
　　“哦哦哦。”白清将书翻到最后看了几页，随即合上。
　　“又是邪魔当诛，”白清向后靠在墙上，骂了几句：“妖、魔乃两个种族，我娘明明是妖，偏偏一个两个都说她是邪魔！”
　　“史书不可信！” 啪的一声，书以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书堆的最上方。
　　“是，看看这个画本子，别想那些了，我们改变不了。”泽玄又抽出一本书，递给他。
　　“怎么改变不了？我偏要改，”白清闭眼靠着泥墙，两手搭在颈后，又过半晌才睁眼，转头问道：“叫啥名？”
　　“霸道邪王小……”太羞耻了，泽玄念不出口。
　　“欸嘿，这本有意思，给我给我！”白清立马坐起身，将书接了过来，边念边站起身，笑道：“一个霸道腹黑的王爷和他的柔美娇小小王妃，哈哈哈哈，收起来收起来，我们先去……”
　　“去哪啊？”冷不丁一阵声音从头上传来。
　　“阿姐那儿。”白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不假思索道。
　　“准备怎么去啊？”
　　“当然是骑着你……”白清顿住，抬头正看见头顶高高的墙头处蹲着个人。
　　“……”好死不死，刚才那群修士的头头，严霆。
　　“我这回可是把严小姐所有手下都叫来了，一定能把你抓回去。”严霆站起来道。
　　好么，更高了。
　　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个六尺男儿，呸、女儿的感受。
　　“你家小姐所有人也才这么点，十几个。”白清将画本子收到袖子里，故作冷淡地将斗笠带到颈后，叉腰看着他。
　　“我们都是严氏旁支，在本家不受待见，只有小姐看得起我们。”严霆摆手，示意修士们将巷子包围起来。
　　“那是她在本家待遇不好，只能依靠你们，和你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家小姐对你再好，你也只不过是她的下属；我可是被婆婆收养的，是你弟弟。”白清将双手叠在脑后，笑道：“你不认我就算了，我回去也不是看你的，就是看你姐姐，不行啊？”
　　“你莫要乱讲！我没不认你，但我也要对小姐尽忠心！”严霆拔出剑，对准他。
　　“忠心？那你有没有对她说过，我是你弟弟？”白清从腰间拔出一根晶莹剔透的笛子，对准严霆，脸上笑容不减：“怎么，不敢啊？”
　　“怎么不敢？今天我把你带回去再说也不迟，小姐不会为难你。动手！”严霆一声令下，周围修士一跃而起。
　　“你家小姐是不会对我怎样，但她爹可是华阴严氏宗主，谁知他会对我怎样？”白清快速收回左手，猛击泥墙，借力向后跃到泽玄身旁。
　　只见泽玄周身冒出银蓝色灵流，先是头上冒出一双耳朵，随即身形一变，成了一只两人高的巨狼，巨狼通体呈银白色，散发着寒气。
　　泽玄俯首叼起白清后领，向严霆甩过去，严霆刚要侧身躲避，脚下的泥墙却猛地碎裂开来，他一个翻滚落在街上，身后泥墙轰然倒塌。
　　泽玄从他上面越过，接住白清，头也不回向华阴深处跑去。
　　白清落在泽玄宽厚柔软的背上，翻身坐起，带上白纱斗笠，笑道：“回见啦，重色轻友的朋友！”
　　严霆咬牙，领着众人御剑追上。
　　但泽玄出手迅速，速度也很快，当严氏众多修士追来时，一人一狼已成为白色的一点。
　　白清骑在雪狼背上，悠哉游哉地揉着它的脑袋。
　　她回头瞅了瞅，看见严家弟子御剑向自己急速驶来，红袍明晃晃的布满了整条大街，看上去红色一片。
　　“快跑，泽玄，”白清一下子回过头，坐得笔直：“他们御剑了！”
　　“知道。”泽玄应道。因为化形，声音很低沉。
　　傍晚。
　　严氏弟子已被甩掉了，白清骑着泽玄慢悠悠地走在华阴一处巷子里，正见到不远处有一个小摊在卖烤肉。
　　“小玄玄，我去买点吃的，你先去客栈等我一会儿。”白清翻身跳下狼背，头也不回向小摊跑去。
　　白清买完肉回去时，见到雪狼正蹲坐在客栈院门口，两个小厮打扮的人围着他，手里攥着木棒，但浑身颤抖，不敢上前。
　　白清见状忙跑上去，清亮的少年音传出：“不好意思啊，这是我的仙宠，我刚才让它先来客栈等我，吓到二位了吧？”她挡在它身前，将它带进客栈院子，径直跑进客栈大门。
　　后面传来小厮的喊声：“这位公子，您这仙宠是匹狼吧，它不能进去啊，会吓着其他客官的！”
　　“其实只是有些雪狼血脉，返祖了。没关系，那让它待在后院吧。”白清转身摆摆手，越过门槛，冲到柜台前。“掌柜，”她踮起脚尖，将一块银牌放在柜台上，沉声道：“一间上房。”
　　掌柜一见那银牌，立刻恭敬起来。因为那牌是潇湘楼高级贵宾才有的，一年就发放十枚，持此牌者可以在任何客店下榻。
　　并且绝对是地位显赫。
　　这孩子估摸年岁不大，虽个子很矮，只及自己腰，但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腰间佩着乐器，看样子是个仙门弟子；斗笠四周垂下白纱遮住了脸，依稀能看出像是个男生。
　　掌柜马上弯起眼睛、咧开嘴，从柜台后绕出：“好，好，小仙君吃了么？没吃的话这里请。”他领着白清走到客栈里一张空着的桌子旁。
　　白清坐下后，道：“对了，我的狗还在外面，我去安顿一下。”
　　掌柜忙恭敬道：“不用不用，这点小事怎么劳烦小仙君，”他转身招呼着刚从外面跟进来的小厮：“你去把小仙君的灵宠安顿好。”
　　小厮结结巴巴地嘟囔：“掌、掌柜的，这、这位小、小仙君的狗、狗……”
　　“怎么了，你们难道连小仙君的灵宠都看不了不成？”掌柜竖起眼睛瞪着小二。
　　“不、不是，那狗是、是……”
　　掌柜动动嘴，正欲开口。
　　“好啦，掌柜，”白清站起来，“平时别人看到我的狗都会害怕，不过它不乱咬人的。还是我自己带它去后院安顿一下吧。”
　　“小仙君，这是咱自己人该干的活儿，怎么能劳烦您呢”掌柜忙道。
　　“这没什么不行的，”白清走到前门口，回过身：“还有啊，‘仙君’这个名号我可担不起，你称呼我客官就可以啦。”说完向前院里吹了声口哨：“小玄玄，过来！”
　　一声低嚎，伴着一个巨大的身影压了过来。
　　掌柜头上冒出一脸黑线，这不正是自己刚刚让人赶走的那条狼狗吗！而且这个“少年”才到它胸口，还叫它“小玄玄”？这么大一只狼狗，竟然叫“小玄玄”？
　　白清看出了他的诧异，哈哈两声解释：“哈，它…是有点大哈……”
　　掌柜的脸更黑了。
　　于是白清在一行人蒙圈的目光下，和狼狗穿过客栈，走进后院。
　　后院没有多大，她拉着狼狗走到马厩前，转过身，拍了拍它：“好了，今晚委屈你住这里吧。明天给你加鸡腿。”
　　身高原因，白清手伸到最高也只能够到泽玄的嘴。
　　于是她拍在了嘴上。
　　“……”泽玄白了她一眼，把头别过去，喉咙里发出不满的低吼。
　　“求你了，不行吗？”白清踮起脚，抬手在它头侧揉了几下，笑着说：“你要听话哦，不能捣乱。”
　　泽玄站起来，只给她留了个屁股。
　　白清：“……”
　　天色已晚，白清回了客栈，客栈里的人已经走了不少，显得清净了很多。
　　客栈点了灯。见白清回来，掌柜连忙起身请她回座，问她吃啥。
　　白清要了壶牛奶，等掌柜走后摘掉斗笠，背在身后，侧身支着脑袋，听旁桌大汉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