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春水绿》茉野

2、和离

　　蜀州虽富庶但毕竟是西南边陲之地，天堑一隔，道路不通，是不少达官贵人贬谪的去处。

　　沈家少夫人李氏，原是京城清流人家的小姐，因着沈李两家早年交好，双方定了娃娃亲，沈家来到蜀州两年后，李氏依约定亲嫁入，为沈家生了两位嫡小姐。

　　“阿娘，今日祖父祖母在前厅发了好大一通火，我在后院都听到了响动。”沈玉佳睡在李氏身旁，悄悄地问到，妹妹玉期已然熟睡在另一侧。

　　沈家大公子前去京中求学备考，李氏盘算着，明日要给娘家寄封书信去，下月官人便能抵达京城，到时候多多照应些才好。

　　“还不是为了你姑姑的事，这几天你看好玉期，别凑到你祖父跟前去。”李氏叮嘱女儿，这沈静隔三差五就要回家一趟，闹的婆母不安宁，自己也吃不了好。

　　沈玉佳乖乖的答应一声，便闭眼睡了，李氏却又想着，这回怕是要和离了，沈家的宅子只剩西北角的厢房还空着，这不让人省心的小姑子，越想越热越难入睡。
　　“秋夕，再加块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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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斛，轻点，别吵醒了。”沈玉珂蹑手蹑脚地开了门窗，小小的身子艰难地爬过窗户跌坐到地上，痛的玉珂眉头紧锁，小斛依葫芦照瓢地跟在身后。

　　“姑娘，我知道有一条路，可以不经过老爷的书房，”小斛灵机一动，想到一条安全的路，惊喜地说道。
　　“哪里，我们快走。”玉珂提起裙子，尽量不弄出响动，如果这次逃跑失败想必后果会很惨。

　　玉珂主仆悄悄地钻了狗洞，抬眼便看到自己的卧房，“小斛，我要进去拿一个东西，你藏好别被发现。”玉珂想起母亲让自己保管的首饰盒子，她直觉这盒子里有十分重要的东西，如果自己要走还是带着更稳妥些。

　　“姑娘，那你快点，我在这儿给你看着。”小斛蹲缩在阴影处。

　　不一会儿玉珂拿着盒子出来，两人继续往前，却听见院外吵嚷声。

　　“姑娘，你在哪儿，”此起彼伏的声音，是在寻找玉珂。
　　“不好，我们被人发现了，小斛你拿着我的盒子，一会儿我去把他们引走，你就乘机出府，去沈府找我祖母。”玉珂把盒子塞到小斛怀中，自己没吃晚饭本来就没有力气，跑不掉还会连累到玉珂，刘妈他们都被打了，小斛这么瘦，被打了肯定活不了，短短一息之间玉珂还是决定保全最大利益。
　　“姑娘，那你呢，我不能留你一人在这里，我们躲起来，等他们离开了再往前走吧。”小斛拽着玉珂的衣袖，担心地说道。
　　“不行，我们两个一起肯定会被发现的，小斛你找得到回沈家的路对吗，一定要去找祖母。”玉珂坚定地看着小斛，“你要相信我，我也相信你能找到沈家！”说完，便拽回袖子转身往灯火通明处走去。

　　“找到了，老爷，小姐在这里。”
　　张璞冷漠地看着玉珂，“你跑去哪里了。”
　　玉珂被父亲的眼神惊吓到，但她表现出来的害怕却远大于内心，用虚弱的声音颤抖地说，“太热了，我想去厨房找冰。”
　　“厨房那么脏的地方，也是你去的？毫无大家小姐的教养，这就是你母亲教的吗！”张璞并未想到一个六岁的孩童能有什么想法，只觉得这个连姓都跟着沈家的女儿没有遗传半点自己的特质，分外厌恶。

　　“我错了父亲，再也不敢了。”玉珂垂下头，留下几滴眼泪，虽然自己并不想哭，但每次父亲发怒的时候，只有洒下几颗眼泪才能让他作罢。
　　张璞见状又斥责了几句，但没作出更具体的处罚，便让下人把玉珂带回房，“把窗子也锁了，”看着玉珂瘦弱的背影又道。
　　“老爷，刘妈几个人要如何处置呢，已经大半天没给水了，这个天气…”小厮惴惴不安地请示张璞，柴房空间小，关了五六个人，已经中暑了好几个了。

　　“怎么，还想替他们求情？”张璞面色阴沉，得力的下人都回了沈家，剩下的都是沈家采买的，这个时候还胳膊肘往外拐，真是岂有此理。

　　看着惶惶不安的小厮，张璞心理又升起愉悦，“关到明日，沈家来要人，就把那几个人扔给他们。”

　　回到书房，张璞端起拟好的休书看了看，自觉满意，便将一张还有香气的手帕盖到脸上做起了美梦来。

　　第二日

　　鸡鸣声过，张家的大门便被一把推开，“关好，”万夫人踏进张家，嘱咐身后的瞿管事。

　　街上只有贩夫卒子来往，不时传来水车轱辘声，天还未大亮。

　　“岳母，何故如此之早就来到我家，其实您不来，今日小婿也会到岳家来。”张璞打着哈切，气定神闲地看着万夫人，毫无半点愧色。

　　万夫人深深看了一眼张璞，心想当初还真是看走了眼，这披着人皮的狼心狗肺东西，“玉珂呢，我来带她走。”

　　“珂儿贪睡，自然是在厢房里睡着，今日岳母你来，是为了沈氏与我的事，珂儿年幼，这些事她最好还是不知道清楚的好，也就不必出来见您了。”张璞回道，这番说辞阴阳怪气，让外人看见听到，怕是以为沈家欺上门来。

　　万夫人不可置否，“你是我沈家的上门女婿，我女儿今日与你和离，玉珂我自然也是要带走的。”
　　“和离？”张璞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好笑的事，“沈氏嫁我七年，只得一女，当初定好第一子姓沈，之后姓张，如今未给我张家留下子嗣，岳母，她可犯了七出之罪，只能领我张家一纸休书回去。”

　　万夫人轻笑，“张秀才，你娶我女儿的时候，可是血书了一封承诺信，发誓绝不会做出休妻弃子之事，如今我们两家好好商量，还有余地，如果你不想商量，这件事不如就让两族耆老来判决！”说罢，从袖口拿出一封书信来，赫然是八年前，张璞哄骗沈静信任时写的书信。

　　张璞脸色阴郁，这封信他以为沈静早就丢了，不曾想今日却被万夫人给带来这里。

　　“岳母，和离一事可以商量，但玉珂是我的女儿，我昨日已向县衙递了文书，将玉珂改为张姓，沈氏要走便走吧，但我张家的女儿是不可能和她一起归家，我想即使两族长辈在此，对这事也不会插手吧。”张璞以退为进，语带威胁之意。

　　“张秀才，如果你好好养育玉珂，我女儿也不会与你和离，你想将玉珂送去常家，只要我老婆子还活着，那就决不能够！”万夫人见他不识好歹，威胁指责道。

　　“张璞，你个混账，你敢卖女儿，我要跟你拼了！”原本躲在厅外的沈静撸起袖子冲上前来，万夫人眼神示意朱妈妈让人拦住她。

　　“静儿，不是跟你说了让你今天在家里待着吗。”万夫人看着女儿，一脸无奈，自古以来，都有强大的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己方拖后腿这一道理。

　　“娘，何必跟他废话，如此行径说出去都会被天下人耻笑！”沈静眼睛里冒出要杀人的怒火。

　　“沈氏，当初娶你之时就该想到你迟早会变成泼妇，未给我家诞下子嗣不说，这么多年我的仕途你家还有你半点忙都没帮上，我一个秀才，只能屈居于蜀州做个文书，我将玉珂送到常家，是为了她好，嫁给三品大员之子，总比在蜀州当一辈子村姑强！”张璞倒打一耙，歪曲事实的模样让万夫人也几乎维持不住平稳的表情。

　　“你，你，放屁！”沈静被气的说不出话来，万夫人看着两人撕破脸皮，心里又气又恨。

　　“张秀才，你住的这宅院，屋里的家当，侍候的仆人，乃至你身上的绫罗都是我沈家安置的，”万夫人深吸一口气，徐徐道来，拿捏住张璞的命门，“我女儿与你和离后，这些属于她的嫁妆我必定也是要收回去的。”

　　张璞脸色微变，万夫人趁热说道，“你若不想居无定所，或回你老家过上种田牧牛的生活，这宅子值得上二百两银子，我再将静儿陪嫁过来的东西折价给你一半，也够你三辈子辈子生活无忧了。”

　　“娘，我嫁妆都让这混账霍霍了一大半了！怎么还要给他钱啊!”沈静扯着万夫人衣袖恨恨地说，但万夫人未给眼神，只是盯着张璞。

　　“我要三千两，玉珂给你们。”半晌，仔细打量后的张璞不要脸提出要求。

　　“不要脸，”沈静听罢脱口而出，万夫人眼神警告沈静，朱妈妈将按捺不住的沈静坐回椅子上。

　　“张秀才，三千两，可是当朝宰相一年的奉银，你是狮子大张口！”万夫人面色不虞回道，“张秀才如若对我刚才的提议不满，那不如今日我们便去县衙里辩上一辩！”万夫人不让步。

　　张璞看着万夫人气定神闲地喝着茶水，盘算起来，魏知州家的说要三千两才能换个京官，这所有家产卖了不过一千两，没了沈家这个钱袋子，自己又从何去寻剩下的钱银。

　　“不行，我要三千两，一分不少。”张璞下了狠心说道。
　　“张秀才，你今日所言所做之事，便把我们两家逼上绝路，给你三千两，我沈家和你张家便一刀两断，日后玉珂也无你这个父亲了，现即签了这封和离书，还有这封保证书，就可如愿。”万夫人说罢，示意朱妈妈去拿银票。

　　片刻后，朱妈妈端上托盘，和离书、保证书加三张一千两银票。万夫人从来都是有成算的，昨夜与沈通判商量后，便准备了三千两的银票，如若张璞漫天要价，下一步便是两族对峙，她沈家也是仁至义尽了。

　　“张秀才，签吧，”万夫人看着张璞说道。
　　张璞慢慢走上前，心里想着此番去京城后必定能扬眉吐气，等当了京官，再来磋磨沈家人也不迟，便签下了。
　　万夫人看了一眼，随即望向沈静，“静儿，去吧。”

　　沈静踟蹰上前，颤抖着签完字，满眼尽是血丝，嘴角被紧绷的神经牵引，费劲全力说，“张璞，这辈子我和女儿再也不愿见到你，拿着钱滚！”

　　张璞一摆衣袖，不屑地道，“沈氏，日后你便是求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瞿管事，去把玉珂找出来，还有刘妈及其他下人，”万夫人吩咐道。
　　不一会儿，瞿管事带着玉珂和刘妈等人来到正厅，“大娘子，小姐，小小姐正在发热呓语，属下让人将小小姐背出来了。”
　　“珂儿，我的珂儿，”沈静和万夫人上前去查看。
　　“好了，只是发热，回去再看郎中吧，刘妈，你们辛苦了，”万夫人看向刘妈等沈家来的下人，安抚道。
　　“多谢大娘子关心，只要能回沈家，我们吃的这些苦就没白受！”
　　“宅子封了，下人们跟我走。”瞿管事送万夫人和沈静母女出去后对里面的人吩咐。
　　“你们真是有辱斯文！不要碰我，我自己走！”张璞撇开小厮们的推攘，最后看了一眼这院子便头也不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