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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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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邻居令人恼火的摔门声被投掷进耳机里。
老天,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关门吗?
音乐这东西还真是跟着心情来的,时值七月,周边地区在下雨,加上天已经黑了,27℃,不算太热,河边的风一阵阵送进来,连空调都不需要,但她心里翻涌的躁乱的情绪却毫不减退。
杨禾不知道要不要开灯,或者是不确定,或者是不想,不过这只是一个词。她莫名的沉迷于这样的感觉,环境的昏暗。像浸塑衣架的制作似的,安于被阴影包裹的现状。但她对街道汽车行驶的声音,即将结束的广场舞音乐乐于接受的态度,都显示这并不代表闭塞。
她在刻意的去注意对面墙壁上的图画,由NASA发布的水星卡路里盆地的细节图片。
那是一种什么情绪呢?杨禾没有在听那种失恋伤感抑郁的歌,因为这听起来很恐怖,也许下一秒就会在阴影里发现一个人。而普通的歌呢?那些平时的歌单里的歌,拥有激情的节奏,充沛的、集中的嗓音,旋律激昂或婉转。但谁知道门外会不会有人突然间冲进来?
她让自己的情绪在音乐中释放,愉悦被挽留,多余的情感转移出去。躁乱和音乐的刺激搅动着要在困扰和烦闷之下画地为牢的大脑。如果你关注她,熟悉她,那么你一定知道她有时会设想一些恐怖的事。如果你对她一无所知,那么现在知道了,而你唯一需要认识到的,就是她一切的奇思妙想,都只代表她会这样做,只代表这样一个事实而已。
杨禾重重地合眼,发出叹息。她会设想恐怖电影的情节,并且是有意识的想到,但这不代表她没有一丝害怕和担忧。
那么去开灯吧,影子会无处躲藏。也许是因为灯光会吸引楼下湿地公园的诸多昆虫前来拜访,因此她仍然没有行动。要知道,这最讨厌了。但她清楚,不是,她的心无法获得平静。
某个邻居的关门的声响,可怜的、还没玩够的小狗狗的哀嚎,都是一些正常的噪音,平时不会计较,现在也不应该计较,常理告诉她应该把这些负面的情绪抛开。
她的确能这么做,但她的方式想要达到的结果并非如此。她在感受,你可以说是享受,她在体会产生的情绪,最后却很容易缓解躁乱。调动所有的感官,感受自己的情绪,愤怒、恼怒、暴躁,纠结。
她将翻涌的情绪,化形为海浪,是载体,而她来到这片海跟前,当她尝试感受时,她将走进,让水开始淹没她,她也将成为这无尽的边缘世界的一片浪花。她希望融入能够让她控制情绪,但结果是一切的波涛就立刻平息了。
谁会去像这样研究自己的情绪?就像夏洛克?福尔摩斯对离奇案件无法抗拒的着迷。为什么不开灯?因为她根本就不想。如果阴影里真的有一个人,如果门外正有不怀好意的人在预谋什么,他们会做什么,抢劫?他们会杀了我吗?这会是一段什么故事,惊悚悬疑?奇幻的梦中冒险?莫名其妙的爱情烂片?恐怖又惊悚?
她的思维发散,对情绪的探察让她沉迷。
这一点非常奇怪,让人不解,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不过这个“任何人”只有一个。
“嘿!这边!”杨禾下了楼,梅唯溪在马路对面向她招手。
“唯溪,生日礼物!送给你。”杨禾递出一本摄影集,《美之地图》。她期待地看着梅唯溪,面色愉悦。她爱这些,因此会选择把自己最爱的送给别人。“你今年怎么不在家里面过?不庆祝一下?”
“每年都在过反正。”
“那就是说不过了?”
“嗯。我妈让我去考公务员。”
“为什么,你现在不挺好的吗?”
“没事,我是个成年人,我知道的。”杨禾觉得她好像有什么事,她一直拿着手机发消息,“你干什么,你别玩手机行吗?”
“哈哈,我知道,最后一条,我收起来啦。”
“你最好还是别再拿出来。”杨禾打趣她。她从来讨厌把情绪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早在下楼前,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但刚才的情绪竟不同往常,让她无法不想到一些其它的。她在要求别人的专注专一,有时候自己却无法做到。因为当她不被理会,她会感到失落,感受到挫败。也许她不够幽默,不够吸引人,不够优秀。人们对她不感兴趣,这是正常的,但不够尊重她,如果是一个在她看来优秀的人这么做,那会让人充斥着纠结的失败感,如果她对这个人并无把握,那她会想,她挑错建交的对象了。她判断的依据总是很直观。
而最重要的是,平时打趣地说出让梅唯溪别玩手机,但今天说出之后她便知道她带上了不满的情绪。
情绪,是生命灵魂存在的一种方式,情感的佐证。对她来讲无比重要。
当你望向她的眼睛,包括她的面容和神态,如果你是一个陌生人,擦肩而过的轻轻一瞥,你会注意到她的五官给人的感觉很简单,温和,没有修饰,也许这符合你的审美。她的声音沉静如水,这或许坦白了她的性格,她是一个温柔的人吗?但假设你是一个熟悉她的人,你会确定她有温柔的一部分。
可惜这唯-的确定也只是错觉,只有她自己才清楚正确的答案。
她猜想梅唯溪会不会不喜欢她的礼物,至少这个可能的概率是非常大的。
“小禾,吃饭了没,我想去桥东,你知不知道那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
“好啊,还可以蹭空调。要不我给你买一个蛋糕,小的,你知道,这么小,够我们两个?”
梅唯溪一下笑出来,“不,不是……不用的。”她为自己的笑辩解着。
“嗯?什么啊?怎么能不要呢,至少让我为你庆祝吧。快走快走快走,空调空调空调!”
她狡黠地看着杨禾,“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什么?给我吗?但今天是你的生日。”
不过梅唯溪没有给她回答,拉着她坐下。已经快八点了,尽管梅唯溪说要请客,杨禾还是拒绝了。梅唯溪抱紧双臂,好像有点冷,杨禾不禁嘲笑她,在外面讲热,在里面讲冷。
“你看我就不会这样,你得放松,才好适应,老了怎么办?刮点小微风人就不行了,那多难受。坐吧。”
“我不坐…要不你先等我一下,我出去打个电话先。”杨禾点点头,然后她就看到玻璃外一个人的身影。
是唯溪的一个朋友,杨禾猜梅唯溪在打电话给他,也许他们得一起过这个生日。
她正预判李海星的行进路径,好决定要不要出去打招呼。梅唯溪推门进来,神神秘秘地扶住她的肩膀:“这次你可别逃了。”
“等等,什么?”杨禾脸上还是一团糨糊。
“他不是来给你过生日……”看着梅唯溪脸上的那种笑容,她瞬间想起来另外的一种可能。梅唯溪完全没理她,快速的撤离了现场。
杨禾笑容就凝在了脸上,梅唯溪之前告诉过她,但她以为那大概也是个玩笑。
李海星就要移动到门囗了,杨禾犹豫着想走,但那未免太过丢人,而且已经来不及了。
好吧,好吧。杨禾痛恨自己没有弄清楚,否则可能就没这一出了。
“哇,这太惊喜了。”杨禾快速地切换状态,直视着他,露出一个讶异的表情。梅唯溪也是知道杨禾应变能力有多强才这样安排。
李海星倒是变得十分扭捏。杨禾看着他站得一米开外,面对杨禾的直视,脸转过去不好,抬着手想要拨头发,又不太礼貌,晃了一下又落到后颈上,眼睛不安的瞟着,最后他只好送出手上的玫瑰,挤出来一句“送给你”。
“我觉得,你给开花店的人送花可不太明智。”杨禾觉得他实在是可爱,她伸手拍着他的肩膀示意,“有什么话,我可不想猜,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李海星缓了缓,说:“我们出去说吧?”
他们挪步到河边。傍晚下过一会小雨,这时草木都被冲洗得青翠晶莹。来自于土壤中菌和藻类的厚重的泥土气息,亲切而凉爽。
“你有经常来这边吗?”
“不常来。”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我买的对面的江景房,可以看到。”
“对,很漂亮。”
她又问:“你多大了?”
“25。”
“你在做什么工作?”
“我和朋友在经营一家咖啡店。”
到这里,她越发觉得像是在审问了。杨禾注意到他问一句答一句,但她还是不禁要问,同时一边祈求他能多讲两句。
“你知道我多大吗?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刚知道你在做什么。”
“唯溪跟你是朋友,她没有跟你讲什么吗?”
“…没。”
“那么说你是一见钟情了,你喜欢我的外貌?”
他想了想,说:“不止。”
在那之后李海星彻底闭嘴了,杨禾对此毫无经验,她打过交道的人没一个是这样的,她也再不敢随便讲什么了。
噢,梅唯溪总是自作主张。如果是这样,她希望可以陪伴梅唯溪过她的生日。但显然她不能那么做。
这个城市里夜晚逛湿地公园的人可不多,人们都在晚饭后外出,而喜欢玩的年轻人们自然不会进行逛公园这样的无聊活动。所以所创造出的没有打扰的安静环境倒是令人满意,泥土的气息与植物的芬芳伴随着河风,带来一阵清爽。杨禾开始她的回溯。
摔门声让我烦躁,但其它的噪音却不会,是这样吗?也许其它的声音给我带来的感受已经裹挟在最初的摔门声中,我没有注意?也许摔门同时传递了愤怒,才有这种力量和影响。然后…我为什么在听音乐?杨禾意识到她那时的情绪是在听音乐之前出现的,一个微弱的基础,不知道来源。不过她向来都划定了一个没有标准的范围,在她看来不需要思考的部分就会放弃,忽略掉。所以听音乐即使是一个非常自然开始的事,那也是那一点点的情绪基础的第一个阶段结果。也就是说,那一点情绪的基奠,隐蔽起来,使她那敏锐的、对情绪的灵敏嗅觉忽略它,诱导出听音乐的结果。
至于来源,这不是很正常吗?
然后又是一些恐怖的幻想,这也是常态了。接下来…唯溪的生日,不过她好像有些不太喜欢作为礼物的《美之地图》,问题是为什么她今年没有好好地过一个生日呢?阿姨要她去考公务员,而往年我们都会一家人为她庆祝…噢,杨禾大概是搞清楚了,她没有不喜欢《美之地图》,她发现的那一点不满来自于家里,也许是一个矛盾,不过可怜的矛盾,在今天被牵了出来。
杨禾放空地望着对岸的摩天轮,思考着如何去关心梅唯溪。她回溯的这短暂的十分钟,让纠结的李海星终于做好了建设工作。他暗暗地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平静。
“杨禾…我喜欢你。”他做到了,是一个平静的陈述句!他有一点无法直视杨禾的眼睛,如果你问他然后呢?是希望能和她在一起吗?他也不知道。他只能静静的等待她的回答。
“哇…我…”杨禾的回溯还没有延伸到可能即将发生的事上,她还没有准备好回答,好在她反应够快,容易镇定下来,“谢谢你…你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我很感动。”这看起来很像一个人在被拒绝时能得到的语句,但听起来不像。
杨禾说的是真心话,不过语气可以调整。
她继续说:“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是为什么?”她在“我不喜欢你”和“为什么”之间选择了先说后者,并且成功让正式的感觉带向轻快的方向。
李海星还没得到明确的拒绝,尽管他自知希望不大,他的情绪昂扬,也主动的话多起来,仿佛这能有些许改变似的。
“我觉得你很自信,而且很温和,从来都没有脾气。你很宽容,我觉得,这让你很快乐。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会让人撇弃疲惫。那是一种神奇的感觉,我是说,在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能感受到。”
“我很荣幸,我知道你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但…对不起,我并不熟悉你。”杨禾虽然有一丝愧疚,但他确实不是她的类型。
在之前,她总说如果有人向她告白,她会对无感的人直接说“对不起,我不喜欢你”,但真实情况出现了,谁都没办那么残酷地立刻回应。
李海星陷入沉默,像泄了气似的,随即他说:“我知道了,我就是想告诉你。”
回想起当时,杨禾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的邀请,那一刻她无法自控,但是也毫无察觉,被屏蔽在外。怪的是,每一次因此做出决定,都是正确的。
“但你可以有选择不是吗?事实上我们连朋友都不是,我完全不了解你,所以我会拒绝你…”
“所以我们可以现在开始熟悉…”
“当然。为了避免我的印象被破坏,我得解释一下,我可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别以为我是海王。但是我很喜欢交朋友,非常喜欢,如果能有相伴一生的好伙伴,这比什么都值得。所以任何一个我看中的人都不会放过…不过,也许有人不能接受要追的人最终变成朋友,或者浪费一大堆时间最后连朋友都不是。”她挑挑眉,“所以,你有选择。”
这一通话下来,杨禾已经预感,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没法接收这么多信息,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她也不免担忧,现在自己一定是非常奇怪了。
李海星感到震惊,他也意识到自己对杨禾的了解太过于不充分。他在思考,尽量不要让她等太久。在生活中谁会这么讲话?她的个性如此鲜明。李海星就是那种容易紧张的人,但他的逻辑不会因此受阻。她毫不羞怯,大方,从容不迫,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她的神色中也总有微弱的审视…她是那么自信和骄傲。她会引起人的兴趣。
自信,自尊,自爱。况且一见钟情可是千载难逢的浪漫。选择?他将做出正确的选择,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杨禾独特的吸引力。
“那我会选择你。我们从朋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