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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失言 吾妻之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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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捱到晚宴已毕,已是月出东山,赵秩与裴氏、赵攸与月光各自告辞,分道回府。行至长乐王府门前,赵攸刚刚下车,只见门前立着一个少年已等候多时,见赵攸回府,面露喜色,急忙下拜:“阿郎!”
赵攸亦是双目一亮:“鹿鸣,你回来了。”
鹿鸣极有眼色,见月光紧跟着下车,连忙向她行了个大礼:“小人鹿鸣,拜见王妃。”
赵攸向月光介绍道:“鹿鸣是我的亲信,前些时日离京办事去了。”又招呼鹿鸣:“走吧,进去说。”
月光一面走一面笑道:“我先前还奇怪,似你这般王公贵人,不是都该有几个心腹近侍么,怎么你就孑然一身,原来如此。”
赵攸有些无奈,不得不又解释道:“我近身服侍的就两人,除了鹿鸣,还有一个侍女采苹,前些时日她兄长娶亲,告假回家去了,这几日应当也快回来了。谁知道偏偏你来府中时,正好他二人都不在。”
月光忍不住“噗嗤”一笑:“他叫鹿鸣,那侍女却叫采苹?”她自然想起“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句子,只觉滑稽无比,也不知赵攸起名时怀着怎样的恶趣味。
赵攸一脸无所谓:“无事,反正他二人不知。”心中蓦地一动,终于知道早上那怪异之感来自何处了。高祖南迁数世,洛阳城中的不少鲜卑显贵依然不喜汉人书学,更遑论仍居代北的部落,而月光居然知道鹿鸣和采苹的名字出自《诗经》,再联系到上午她能顺口接过潘岳和卫玠的典故……赵攸脚步不由自主顿了顿。
“怎么了?”月光浑然不觉,亦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无事。”赵攸面色如常,吩咐鹿鸣,“去清嘉堂吧。”他走着走着才想起来,月光如今亦住在延徽堂,自是不适合再用作自己的书房了。好在府中皆是空房,随便寻一间重新做书房也就是了。
月光知他不欲自己知晓,本也无意多问,自行回到延徽堂,赵攸则领着鹿鸣走进东侧的清嘉堂。早有下人急忙清扫一番,又掌好灯烛,尽皆告退。
“如何?”赵攸顺手拈过一旁的香箸,随意挑着眼前一盏灯的灯芯,光焰跳动,映照着他的脸亦暗亦明。
鹿鸣躬身回答:“小人潜入南境,带了那柳谦渡江,行至寿春,恰逢临淮王大军,于是他便入营拜见,随军一道还京,小人便先行返回了。算日程,不出五六日,便该到了。”
赵攸点头:“好,此番差事办得极好,我明日入宫回禀至尊。”他沉吟了一番,目光深沉,“你再跑一趟。”
鹿鸣抬头等着示下,只见赵攸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贺兰部。”
“去查,贺兰贞子女几何,平日都学些什么,幕中参谋有些什么人,素日来往的可有汉人宿儒学者之类人士。”赵攸语调沉缓,边想边说。
鹿鸣有几分疑惑,阿郎不是才娶了个贺兰氏的王妃吗?怎的又要去查贺兰部?但他自然不会多问,只俯首应道:“是。”
刚入七月,洛阳城中便发生了一件大事,南朝皇子柳谦竟远道来归,皇帝大喜,封为丹阳王,又赐下宅邸奴仆,一时风头无两。
“你们是没见到,那丹阳王好大的排场,乘着驷车,拉车的四匹白马一模一样,一丝杂色也没有……正好他掀开车帘下来,长得就像画中人似的,怪不得至尊赏赐如此丰厚,那么好看的人儿,谁见了不欢喜啊……”
月光听着采苹在廊下絮絮叨叨地跟小丫鬟阿倩说着柳谦,她今日出门采买,恰好遇见柳谦前往龙华寺礼佛。柳谦近来风头极盛,见他出行,道旁百姓忍不住聚集围观,采苹便也跟着看了一番热闹,回来便忍不住跟人谈论。
阿倩却未肯全信:“你说丹阳王排场大也就罢了,若说好看,能有我们阿郎好看?”
采苹被问住,似在认真思索到底赵攸和柳谦谁更好看,觉得这个问题实在为难,决定抛开不答,回头瞥见月光正在留意她们交谈,忙不迭答道:“自然是阿郎好看,王妃,是不是?”
月光正听得出神,心中暗骂赵攸不知怎么御下,这府中的丫鬟一点规矩也没有,面上却微笑点头:“是。”接着又说:“不过我还没见过这丹阳王,听你这么一说,倒十分好奇了。”
采苹正攒了一肚子街闻巷议没处说,巴不得月光问,停也未停便说道:“说来也奇怪,听说他皇子做得好好的,忽然怀疑起自己的身世来,也不知他怎么查的,竟认定自己是他们前朝皇帝的遗腹子,就悄悄的投奔到咱们这边来了。”
阿倩不甘示弱,也跟着补充:“我也听说了,他母亲本来是先前那个皇帝的宫人,当时已有身孕,又被现在那个皇帝纳为嫔妃,所以怀胎七月就生下了他。”
月光微微蹙眉:“怀胎七月而生,其实也并非不可能。”
采苹附和道:“确实,我从小在乡下,见邻里妇人七月八月生的都有,也不是非得十月生子。不过这丹阳王既然能确定自己是前朝血脉,大概已经查证过的。”
月光忽然心念急动:是了!至今已七月,还未听说后宫有孕,莫非薛修仪也是怀胎七月而产子?若是如此,倒能解释得通了。月光越想越觉得坐不住,还得寻个借口亲自进宫查探一番。
晚间暑气未消,延徽堂内置着冰盆,又燃着龙脑香,但觉一室清凉。赵攸只着一件素纱单衣,斜靠在卧榻上读书,月光隔着屏风偷偷观察了一阵,不慌不忙地走至他跟前,规规矩矩唤了一声:“大王。”
赵攸坐直身子,抬眼看她:“何事?”
月光说道:“我如今既已正式受册,是不是还要进宫谢恩?”
赵攸想了想道:“谢不谢也无所谓,什么时候有事进宫顺便谢了也就是了,不必专程跑一趟。”毕竟上一次太后的态度不算友好,按赵攸的想法,自然没事少去她眼前惹不快。不过他忽的反应过来,直视着月光:“你想进宫?”
月光没想到他这么容易便看穿自己意图,只得顺着思路又想了个借口:“上次见太后,她赏赐了我不少珍宝,我应允将家中世藏的两部经书献给她,万一时日拖久了,只怕她当我随口敷衍。”
赵攸不动声色,似默认她所请:“你是堂堂王妃,想进宫提前差人往宫中说一声便是,没那么麻烦。”
月光撇了撇嘴:“谁闲着没事往宫中跑啊,我避而远之还来不及呢。”
赵攸视若未见她一番心思,只吩咐道:“明日我要参加朝会,让采苹跟着你去,她从前也跟我进过几次宫,知道规矩,不至于太过莽撞。”
月光忙应下。赵攸见她无事,便又斜靠下,继续翻着刚才的书。
月光方才提着一口气,此时放松下来,她才留意到赵攸衣襟微敞,一副闲适模样,如玉如松,目光不由自主顺着他高挺的鼻梁逡巡向下……正在出神,赵攸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复又抬眼问道:“还有何事?”
月光脸颊热了一热,想起今日侍女闲聊,于是又说道:“采苹今天出去,见到了丹阳王,说他长得如画中人。”
赵攸愣了愣,觉得有些好笑,近来京中士女对柳谦颇为追捧热议,他倒是没想到连自己府中也未能免俗。
只听月光又说道:“不过我们更好奇,大王和他谁更好看。”
赵攸微微皱眉,深觉府中诸人实在太过悠闲了,有些不满驳道:“我名满京城的时候还未及冠,他如今都多大年纪了……”
“多大年纪?”月光应声而问。
“二十四五吧。”
“那正当盛年……”
赵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撇开书卷,以手扶额,叹道:“罢了,待我挑个时日,邀他到府中做客如何?到时你等大可好好看一看。”
月光并未见得多么雀跃,反倒一脸嫌弃神色:“大王难道不知,‘妾之美我者,畏我也。’这府中诸人,难道不是人人说大王更好看?”
赵攸闻言轻笑,问她:“那吾妻之美我者,何也?”
月光觉得脸颊似乎更热了,不再言语,匆匆走回屏风之后。赵攸的视线追随着她的身影模糊在屏风之后,面上笑意渐冷,思索着鹿鸣不知何日回来。
月光在半夜惊醒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过于失言了,身上竟是沁出一层冷汗。按她前世的记忆,自己几乎对诗书一无所知,再一想到以赵攸的脑子,怎能不起疑,月光觉得自己宛如稚子怀璧而不自知。她几乎可以断定,赵攸必然对她有所怀疑,但她的身份如假包换无可置疑,重生之事又过于骇人惊闻,该如何跟他解释?只是还未想明白,抵不住困意再度来袭,不知不觉便又睡去。
赵攸在外间呼吸平稳,却睁着双目浑无睡意:她是谁?究竟有何目的?但他细细复盘了一番当日相遇的种种细节,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在草原上救自己本是偶然,也是自己央求她带自己去贺兰部,其间与她相处一夜,她绝无可能在此时段内与贺兰贞合谋计议,而次日便是婚礼,再次日便启程回京,这时间何其紧迫,他绝不相信他们能动什么手脚,可是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