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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拜见 儿已生于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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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长乐王府已近午时,一上午提神屏气,赵攸与月光俱是困乏不已,下了马车直奔延徽堂,各自由侍女服侍更衣。赵攸伸着双臂,才刚刚脱下外衫,刘管事匆匆走进禀告,称彭城王府来人,身后跟着便走进一人。
赵攸认得是兄长彭城王府上的老仆,他见了赵攸恭谨叉手行礼:“老奴拜见阿郎,彭城王差遣老奴前来传话:请三郎君携弟妇过府一叙。”
赵攸心知迟早有一见,兄长既心急,便也只好由他,只得又重新穿好外衫,招呼月光一道再次出门。
月光早上才在宫里见了彭城王妃李氏和安阳县主,想到又要会面,只觉得万分不愿,偏也无法拒绝,毕竟她如今既要名正言顺做长乐王妃,于情于理都该拜见赵攸的家人,暗自叹了口气,重新妆饰了一番,再次坐上马车。
彭城王府离长乐王府不算太远,毕竟都居近宫城,地段上等。府邸的位置往往反映出主人在朝中的地位,譬如前些年颇为得志的长秋卿刘征,府邸就紧邻宫城,一手策划了宫变幽禁太后,没想到数年后太后再次临朝,彼时刘征已故,太后余恨难消,掘墓曝骨不说,又抄没资财,将他的宅邸也舍做了佛寺,正是如今的长秋寺。
彭城王府这些年来行事低调,但毕竟积望仍在,先王当年又是枉死,故而在宗室诸王中一向地位超然。因而月光毫不意外,彭城王府远比长乐王府富丽阔大,满庭花木葱茏,没有数十年的工夫绝长不成此等景致。
正堂之中已坐了不少人,月光不动声色扫视一圈,与所知人物一一猜测对应。赵攸却有几分意外,没想到一向少有来往的异母长兄赵秩和其妻裴氏也来了。
彭城先王共有四子,一庶三嫡,赵秩便是这唯一的庶子。其实严格说来,赵秩并非生来就是庶子,原本甚至还是嫡子。事情还需归结于当年高祖改制,高祖自己身体力行纳了诸多汉人高门世家之女,同时又令诸弟王公亦娶汉女。其时彭城先王已娶鲜卑女韩氏,正是赵秩生母。无奈圣命不可违,只好与韩氏离绝,重新娶于陇西李氏。先王仁厚,虽另娶,但不忍韩氏母子流落于外,另置别院好生安置。李妃亦不妒忌,待赵秩一如亲生。先王与韩氏相继离世之后,赵秩奉养李太妃便如生母,与诸弟相处并无不谐。
直到前些年赵秩娶妻裴氏,又受封真定公,这才搬了出去单独辟府。赵秩知自己身份尴尬,并无争抢之意,可裴氏却颇有不平之意,与现今这一位王妃一向不对付。只因裴氏门第上先矮了一头,又是庶子长媳,李氏却是正经受册的王妃,身为长嫂,身份反倒比弟妇低微,裴氏越想越觉万分不得意。从前李太妃还在时,裴氏碍于孝道仍不时过府问安,待李太妃亡故,裴氏几乎再未进过彭城王府,连带着赵秩与诸弟的来往也日渐稀少。
裴氏一向知门第身份比不过李氏,多争无益,今日见了月光,倒莫名生出几分优越感来,又见李氏神色冷淡,只觉正中下怀,愈发着意表现热络,有心在月光面前充一充体面,于是亲亲热热地呼唤道:“这便是三弟妇贺兰?可算见着了。”
月光闻言看去,打量着眼前的妇人,见她年岁与李氏差不多,想来正是赵攸长嫂裴氏,不敢贸然开口,转脸看向赵攸,以目询问。
赵攸看也不看便知她意,果然介绍道:“这是长嫂。”
裴氏对这一声长嫂十分满意,李氏却面色不豫:长嫂?一个庶子,也敢称长?只是她虽一贯如此想,但自进门之日起见婆母待赵秩并无不同,便也不敢轻言不满,忍气吞声唤了裴氏几年长嫂,这些年见面渐少,这口气才算缓下去。没想到今日这老婢却想在自己面前拿乔,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虽则河东裴氏亦算得上高门,但又如何堪与四姓相比?竟还想拿捏长嫂的身份摆谱。
月光只作不见裴氏与李氏这番眉眼官司,在赵攸指引下依次拜见。真定公赵秩三十上下年纪,仪容儒雅;彭城王赵循比赵秩年轻些,亦是一派沉稳气度;霸城公赵谨比赵攸只小一岁,生得颇为俊美,尚未娶亲,自前些年赵攸搬出府后,便只有他仍与赵循夫妇同住彭城王府。月光心中暗自比较了一番,觉得光从容貌来看,赵家四兄弟各有千秋,俱是不俗,不过赵攸无疑是其中最出色的,难怪年纪轻轻便名满洛阳。
安阳县主早年嫁冯翊公杜府,可惜夫婿早亡,又无子嗣,如今寡居,也无甚拘束,一向是洛阳大小宴会上的常客。今日早间在宫中她既见过了月光,便也无心再回彭城王府陪坐,借口下午还有旁事,便自顾回府去了,故而此时并未到场。
一番会见已毕,又说了些闲话,赵循一心留客:“我等兄弟多时未见,今日既都回来了,好歹开一场家宴,我夫妇早间便吩咐厨下备菜了。”
李氏忍下须应付裴氏的不快,应声附和:“阿郎所言甚是,请大伯和三郎万勿推辞。”
月光心中无奈,见赵攸飘过一个安抚的眼神,只得耐下性子,与裴氏李氏周旋。
裴氏已十分熟稔上前来挽了月光向后厅走去,俨然对这府邸颇为熟悉,口中寒暄:“三弟妇初来洛阳,可还习惯?”
月光只得由她挽着自己走,心道自己上一世虽在洛阳待了几年,但这一世刚来洛阳还未满一日,哪里就能说得上什么习不习惯,唇角牵出一个微笑:“还好,只是中原天气颇为炎热。”
裴氏表示赞同:“确实如此,我娘家在河东有几座庄子,往年夏日,我娘家阿嫂、出嫁姊妹等皆相约着要前往小住避暑,今年有事耽搁了,便还未成行。到时你若无事,不如也同去。”
月光还未及反应,只听李氏已似笑非笑接过话去:“有事?可是裴家六娘退亲之事?”
裴氏面色僵了僵,冷笑道:“那等养不熟的鼠子,走了倒好,也免日后连累我裴家。”
李氏难得附和道:“正是这道理呢,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京中少年俊彦不知凡几,尊兄嫂当日怎的偏就看上了那袁家,实在不智。”
裴氏叹息道:“可不是,总想着那袁家怎么也是中原旧族,早些年虽南渡,既肯归化我朝,总是心向正统,谁知道……哼!不提也罢。”
月光起初不明就里,听她二人交谈了几句,约略猜测出此事,这袁家本是北人,先朝时南仕,到了这一代,家主袁道坚归降本朝,颇得礼遇。裴氏侄女裴六娘许嫁的便是袁道坚之子袁启,亲迎之礼本在五月,谁知道袁氏父子竟再次叛逃南朝,这桩婚约自然也就做不得数了。
其时南北两朝对峙,似袁氏父子这般叛逃对方之事倒也不算少见,譬如……月光正在沉吟,只听裴氏又叹道:“原本此事也没什么,我裴家女又不愁嫁,偏六娘是个痴的,也不知被那袁启迷了什么心窍,竟对我兄嫂说要落发出家去,我兄嫂苦劝不住,只得各方打点,总算求了个瑶光寺的度牒,这不,如今定了下月地藏王菩萨诞日行礼受戒。”
李氏亦跟着真心叹息了一番,安慰道:“瑶光寺倒也是个好去处,供奉丰厚,来往皆是贵人,六娘若潜心修道,日后也不差些体面。”
裴氏难得觉得李氏说话顺耳,态度便也和缓了些,又问起赵谨的婚事:“是了,听说四郎已定下了武陵公崔青州家?”
李氏点头,颇有赞许之色:“是,他家的十一娘子,我见过几回,容貌虽算不得特别出色,难得贞静守礼,应对从容,只盼和四郎能琴瑟相谐。”
裴氏原本刚刚有些好起来的心情立马消散了几分,心中只觉李氏这副拜高踩低的模样真是让人生厌,敢情在她眼中,只有清河崔家的女儿配与她做妯娌不成?一时又愈发着意笼络月光,向月光笑道:“若说容貌,眼下谁又能与三弟妇相比?先前忽然听说三郎娶亲,我还当是讹传,万般想不通缘故,今日一见三弟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月光不知当作何表情应对,笑话,赵攸岂是那等见色起意的人?上一世他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这一世也未见得有什么不同。
裴氏唯恐月光不明白,又絮絮解释道:“三弟妇大概不知道,三郎从十五岁上起,有意结亲的人家便没断过,偏他谁也看不上。我记得阿家还在时曾问过他,你道三郎如何说?他说,儿已生于帝王家,人间富贵之极,婚姻又何必在意门楣高低、官职尊卑,只愿得一真心欢喜之人。阿家向来通达,便也由着三郎了。”
这番话李氏听在耳中颇不自在,她自然知道,这“有意结亲的人家”中还包括她的娘家。因李太妃的缘故,李家与彭城王府一向往来亲密,赵攸与几个年岁相近的表妹自幼熟识,若不是赵攸襄王无意,只怕也早做了李家的女婿。
月光低头浅笑,配合地表现出一副羞怯模样,心中却忍不住嘲讽:呵,真心欢喜之人?也是难为他,先是不得不娶了自己,现下又不得不以礼相待,他希求的真心欢喜之人,还不知在哪个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