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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贺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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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夫妻一场,月光自然看出他目中不善,当下扭头狠狠咬上他的手,见赵攸吃痛松手,连忙趁机挣脱开来,拾了刚才掉落地上的匕首,远远躲过一旁。
赵攸见她这副紧张戒备的模样,心中却莫名觉得有趣,一拂身侧,缓下语气对她说道:“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如何?”
月光却不肯靠近,只远远坐下看着赵攸不语,昏暗的山洞之中,只见她一双眸子晶亮无比。
赵攸也不勉强,自行开口承认:“不错,我正是长乐王赵攸,先君彭城王,高祖皇帝是我伯父。”停了停,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月光闪了闪眼睫,如实答道:“月光,贺兰月光。”
赵攸眼底漾起一丝笑意,似乎为自己猜中了她的身份而隐约自得,接着说道:“我赵氏两百年基业,如今眼见将毁于太后之手,我为赵氏子孙,焉能坐视不管?”
月光闻言冷笑,故意反驳道:“太后英明睿智,临朝多年,未有大过,无非是嬖幸多些罢了,又算什么大罪?”
赵攸皱了皱眉,耐着性子反问:“至尊今年已十八岁,理当亲政,太后迟迟不愿还政,这又算什么?”
月光噎了一噎,并不打算被说服:“即便如此,太后与至尊总是亲生母子,哪有与自己亲娘兵戎相见的道理?”
赵攸也冷笑:“至尊若是还有其他法子可想,何必做这样的打算?”
月光不语,据她上一世的印象,这位太后为人十分果决狠辣,最后甚至亲手毒杀了皇帝,可见皇帝如今确是已被逼至绝境,欲奋起反抗。她沉思了一阵,似下定决心,看着赵攸说道:“我可以带你去贺兰部。但是,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月光顿了顿,微微蹙起双眉,明亮的眼眸一片清澈,语中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少女的娇蛮,“你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的?”
赵攸淡淡一笑,看了看外间拴着的那匹马,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侃侃说道:“龙颅突目,平脊大腹,肶重有肉,此等良种大宛马,朝廷一年也只得一百二十匹,此地既已离贺兰部不远,能御此马的小女郎,多半便姓贺兰。”他觑着月光的神情,又补充道:“当然了,我本是胡乱猜一猜,没想到猜中了。”
月光无言可对,在他面前,总显得自己如此蠢笨。赵攸却也心念一动,紧追着反问:“那你又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
月光自然不能说实话,急中生智,脱口而出:“我在洛阳见过你。”
赵攸有些意外,但略一想便信以为真。似贺兰部这样的各部雁臣,每年十月间便陆续进京朝觐,自皇室以下多有宴集。赵攸素来有令名,在洛阳一向是认识他的人多,他认识的人少,当下想了想,兴许便是不知哪场宴会上曾被月光见过,于是最后那一丝疑虑也散去,安心等着天亮去见贺兰贞,不知不觉便已沉沉睡去。
月光却睡不着,她知道自己已无处可避,即将再次被拉入这场乱世的旋涡。她闭上双目,再次回想了一遍前世的经历:他说动父亲结盟,又将她带到洛阳。她天真的以为能嫁给他,谁知道却被他送入皇帝侄子的后宫,随意被封了个世妇。她起初不明白,后来渐渐回过味来,自己其实就是个人质而已。
她不喜欢皇帝,皇帝也不喜欢她,宫中的嫔妃大多出身洛阳世家,看不上和她结交,她也看不上她们。那几年她在后宫中活得像个透明人,反倒乐得清净,万般无聊之下,便跟着宫中女史学习汉人的诗书典籍,起初是为了解闷,后来竟也渐渐觉得有趣。
读的书多了,她便慢慢想明白,他怎么可能喜欢自己呢。赵氏开国先祖虽从草原起家,但自高祖皇帝南迁洛阳,一力推进汉化改革,国中早以倾慕华风为尚,他的母亲便出身汉人高门,他喜欢的女子,想必定要娴静自处、知书达礼,哪里会看得上她呢。
月光想着,只觉得又经历了一番前世那自知无望的情意,不免有些意兴阑珊,含怨带恨瞥了瞥赵攸的睡颜,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想算计自己?不如自己先下手,且看谁算计了谁。心中计议已定,便也放松下来安心睡着。
一夜好眠,草原日出极早,月光在外间隐约的鸟鸣声中醒来,只见金黄的朝阳斜斜照进洞中,再一看一旁已不见赵攸的身影,连忙起身走到外面,果见赵攸正闲闲坐定,仿佛在欣赏此时极美的日出。
月光在他身旁坐下,理了理稍有凌乱的发辫,极目远眺,似在自语:“贺兰部大人贺兰贞,是我阿耶。”
赵攸并没露出多少意外的神色,偏头看了看月光,点头道:“嗯。”
月光收回目光回视他:“为什么是贺兰部?宇文,尉迟,纥豆陵,兵力并不比贺兰差。”高祖南迁之后,仍有各部散居塞北,月光随口列举的这几个,都是实力强盛的部落。
“自然是因为令尊的缘故。”赵攸毫不犹豫接下话,“各部大人,论年纪才干,令尊可称如今第一,贺兰部又向来忠心不二,屡有功勋,至尊与我思来想去,令尊是最合适的人。”
虽是对父亲的称赞,月光听来却并无多少欣喜。多活了一世,她已明白木秀于林的道理。赵攸所言不差,父亲才干过人,势必不肯久居塞北,想来早存了异心,才会与赵攸一拍即合。她忽而觉得有些无力,即使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不可能劝说父亲不要理会赵攸,她也阻止不了赵攸前去拜会父亲,难道前世的一切,她又要眼睁睁地看着重现一遍吗?
赵攸敏锐地察觉到月光情绪变得低落,又联想到她昨夜看破自己意图,只觉得月光见识不俗,不可轻视。月光自然不知他这番心思,也不想多言,带着赵攸上马,心中不再犹豫,熟门熟路回到了贺兰部王帐所在之处。
贺兰部世代居于秀容,诸族杂居,血脉混杂,贺兰贞生得颇为俊美,他今年尚不足四十岁,气宇沉着,不见喜怒。赵攸一见之下竟忍不住有些恍神,不能马上将眼前之人和传言中杀伐决断的第一领民酋长联系起来。但赵攸毕竟也不是寻常人,从容见了礼,表明了身份,三言两语说清了此来意图。
月光领着赵攸见了贺兰贞,却不肯回避,自寻了空座在旁坐下,贺兰贞看了看她,并未出言反对。月光听着父亲和赵攸你来我往谈论了几回,正在出神,忽听父亲不紧不慢地说:“我贺兰部世代拱卫皇室,先祖功勋无计其数,屡受加封,若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还未出过皇后。”
月光闻言心头一跳,原来如此!前世她不知父亲和赵攸谈了些什么,稀里糊涂就被送进了洛阳后宫,所以今日她才要无所顾忌坐在一旁,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果然终于说到了此事。
赵攸不禁一愣,不由自主看了看月光,垂眸沉思。他想过贺兰贞会提条件,却没想到他提的是这么一个条件,只觉有些为难,但眼下为了拉拢贺兰贞,只好先稳住他,好在此事也不难敷衍,便答道:“至尊已立中宫,正是太后侄女,大人且想一想,事若成,徐氏岂能安坐?”他犹豫了下,终于还是说道:“大人若有疑虑,攸有个权宜之策,不妨使贺兰女郎先入宫,待日后再行册封?”
贺兰贞听懂了他的意思,如今皇后姓徐,若想换成贺兰家的皇后,自然要先铲除了徐太后的势力,到时改立皇后便顺理成章。贺兰贞沉吟不语,觉得自己这个条件似乎并未占到什么便宜,反倒被赵攸将了一军。
“敢问长乐王,可曾娶亲?”一直沉默不语的月光忽然开口,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气氛。
赵攸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便回答:“未曾。”他早已年过二十,这个年纪的贵族子弟鲜有未成亲的。只是他父母早亡,便也无人做主,如今能正经做主让他娶亲的大概只有太后和皇帝,他又从未起过心思,于是不知不觉竟成了一件稀奇事。
“阿耶。”月光了然一笑,又唤贺兰贞,“何必如此麻烦,我愿嫁给长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