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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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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又过去了多半个月。
某日丑时初,江锦怀仍朦胧间,忽外面小子们急忙忙的敲门,说前屋传话老太太快不行了,叫爷赶紧过去。
江锦怀匆匆套上外套,一群人拥着,跑去前院儿。
江老夫人房里的采芽站一旁,提帕子摩眼泪儿道:
“老太太昨儿晚上还好好的,还吃了一碗甜汤,今早不知是怎么的,如厕一回儿就这样了。”
府里养的女医乔氏也哭着摇头。
江老太太嘴里含着人参片儿,尚且吊着一口气儿,哝哝说了几句,江锦怀在一旁哭着答应着,不一时老太太就断了气儿了。
举家哀痛。
这边伺候的媳妇们鼓捣着穿寿衣,那边男人们忙去将早年备好的棺材取出来装点。
有人请了红冠子白公鸡在床头叫魂,又紧么溜儿招来一群会扎纸人纸花的手艺人去下房扎纸。
院内空地儿上搭棚搭灶,起锅做饭,排席面。
江府外头哀乐声声,这头哭丧的丫头子们在灵堂烧纸守着哭丧,那头又请来山上的道士们前来打醮做法事。
绷亮儿,外面堂上来了好些得信儿前来吊唁有头有脸儿的官家、亲朋,朝廷也下发人来问候节哀。
江锦怀换上丧服跪着哭了一回,接了旨,又忙不迭出去招待远客。
折腾一天一宿,府上各人都累得底儿掉的,晕头转向的。
翌日又来了好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在灵前又是哭又是闹的,闹到傍晚,家里婆子男人们好容易才给劝走。
至于吹吹打打,哭哭喊喊,过了头七,将要出灵送葬的事儿,就先不提了。
红枫山庄这边儿得知江老夫人没了,李红枫说什么也要去许州吊唁去。
铺上的事儿基本打点清楚了。
她本想着带着陆香一块儿去的,可回头想了想,陆香伤也不怎么大好,带她去了,倒是添乱的,不如留下长青看着她,别让她跑了就是了。
李红枫吩咐芝浣好好照看陆香,让其他几个伺候的丫头们给她收拾行装,备好丧礼,又带了几个壮实打手,套了两辆马车走了。
屋里头,陆香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别的关不着她的,她一概不闻不问,就这么一天天混日子,等着她爸妈接她来。
等了这么久,也没见爸妈的影儿,她正哭着想她爸妈是不是不要她了,哭得伤心,芝浣劝了几回也不顶用。
木庄子上的辛柏大爷跟他儿子辛昶在大哥担了几桶酿成的米酒送来红枫山庄给庄主尝鲜,顺便把未岁的小孙子拎来认认人儿。
彼时,李红枫已经出了林子到了娄城地界儿。
辛柏大爷本想带孙子见见东家,谁承想错过了?正唉声叹气的没处施展呢。
专在厅上接待的小邓从二房上过来与辛柏大爷解闷儿。
聊到安城近几日有庙会的事儿,正热闹轮子,想说跟庄上的兄弟们带着家小儿去凑凑热闹去。
芝浣从前厅过,听说有庙会逛,心里欢喜,就端着茶食进来孝敬辛大爷,托他也带着自己儿去逛逛。
辛柏大爷乐呵说中,要是有别人也一块儿带过去,一起乐子乐子。
芝浣想起陆香总在屋里哭哭啼啼,要是带她去,说不定能解解闷儿。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带我看大戏——”
稚嫩的嗓音在屋外边儿哼唱着,陆香一觉睡醒,爬起来够了够案上的水杯,一个没捞住啪叽碎地上了。
陆香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呜呜哭了一阵儿。
一个扎着俩小揪揪髻子的孩子趴在窗上,用食指划划脸皮,嬉皮笑脸呵呵乐她:
“真没用,羞、羞!”
陆香扭头看他,连一个那么小的孩子都嘲笑自己,想着想着,眼泪儿就簌簌往下掉。
芝浣回来,见辛家小孩儿站石墩子上爬窗子在那儿搞怪,屋里面传出哭声,就知道这小子没干好事,走过去一把揪住成成的耳朵,拧了拧问:
“还笑不笑了?”
那小孩儿扎挣着,哎呦直叫,“姐姐坏!姐姐坏!放开我!呜呜——呜——”
芝浣把他耳朵拧红了,左右看看没见着辛大哥,故意吓他:
“敢告诉你爸,别怪我揍你!去!”
长青正路过,看见小孩儿捂耳朵哭着跑了,那头芝浣正要关门,他心里苦笑,“我怎么就惹上这么个祖宗?”摇摇头去了。
芝浣叫陆香别哭,自己个儿收拾碎杯碴子,倒了一回,回来重新倒了杯新茶给陆香喝,又把逛庙会的事儿说给陆香听。
陆香本来是不想去的,芝浣说主人留了不少银子,说想吃啥就买回来,不如逛逛去,还能吃点儿没吃过的,玩儿些没玩儿过的。
陆香这会儿就想玩电脑,看手机,可是这儿什么都没有,无聊透顶,借着引子出去散光散光也不错,就答应了。
芝浣把陆香扶起来,给她换了棉衣,裹上先时从包袱里发现的麂皮斗篷,系上帽领子,又给她戴上大花刺绣的棉手套,一路扶着她出来。
上来接人的小邓也帮衬着搀扶陆香往马车那头走。
这时候长青正铡干草喂马,见小邓来牵马,就问他干甚么去?
小邓也邀他一起去逛庙会,长青得守着陆香,刚要说不去,芝浣让麻子哥过来催,这才知道陆香也去。
长青帮着牵马也一起去逛庙会。
辛柏大爷和辛昶在大哥以及那小孩儿打来时就拉来一辆,就不跟他们挤一处了,自驾车往前边儿走。
马车里虽然有棉布帘子堵着风口,可还是凉飕飕的,陆香靠着厢壁,手里握着手炉止不住打哆嗦,芝浣看她这么着不行,把自己的手炉放她腿上,又拉了拉陆香的帽檐,见她好些才舒了口气。
“你以前逛过庙会不?”芝浣问。
陆香说:
“以前赶上过五台山庙会,人山人海的,就是撞撞钟,往池子里投钱币许愿,烧香拜佛,在树上系红绳,往功德箱添香火什么的,后来我家附近有城隍庙庙会,我心里话没什么意思,就没再去过了。”
“噢——”
芝浣觉着新奇,心想五台山什么样子?她没去过,只听说过很有名。
男的都在车厢外赶马,隔着帘子也都听进去了。
芝浣又问五台山有没有佛陀仙人什么的?
陆香笑了,“你当那是我这肉眼凡胎能看得见的?我只见过云海彩霞,不过我记得网上视频记录着某位大师圆寂了,天上浮现七彩祥云,还有视频说五台山文殊菩萨显圣,反正我是没见过。”
帘子外面传来‘阿弥陀佛,我佛慈悲’等语,芝浣和陆香嘻嘻笑了一回。
他们一行人出了林子,来到一片旷野荒田,这边有东西两条路。
前边马车往右东拐,行了好一阵子,终于有行人挑担子的,推三轮儿车的,骑着毛驴儿嘎悠的,赶驴车的,都朝着一个方向行进。
往东一直走,人越来越多,有集市摆摊儿,还有各式各样纸糊的画片儿灯笼挂在半空中。
陆香和芝浣划着窗帘子往外头张望。
“你看,你看,那人吹糖人儿呢!”
“诶!你瞧,你瞧,那糖瓜儿好像很好吃,还有龙须糖,诶诶——,那儿有拉面摊!”
芝浣很激动,走个地儿就指着那摊位好一声赞叹,像是头一回见。
“陆香,你想吃什么跟我说”她摆活自己鼓囊囊的钱袋子。
陆香也不怕泼她冷水,“你把袋子收好罢,这种地方小偷贼多,你要不怕贼惦记,你就接着显摆。”
芝浣拆解下来,将几块碎银子和两吊铜钱分了好几份儿,放靴袋里一些,放俩袖袋里几个,剩下的包上放进前襟里拍了拍。
“这下就不怕被贼惦记了”。
陆香心想:她还真带了银子和铜钱,莫非这个地方不花人民币?太神奇了。
马车没停下仍往前行进,直到拐进僻静的村道,又走了一盏茶功夫,到了一处庄子才停下来。
辛柏大爷下车邀众人往庄上坐坐,说现下庙会人太多,人挤人也没甚意思,不如进屋暖暖身子,吃些家常小食儿,喝些热茶,等人散些再去不迟。
小邓、刘麻子、富兴等几个小子跟着辛大哥进去喝酒去了,长青搀扶陆香和芝浣、翡翠儿下车,自己个儿牵马去马棚喂马。
翡翠儿是个不爱说话的丫头,她帮着芝浣搀着陆香跟随辛柏大爷往堂屋里走。
辛柏大爷媳妇儿常氏帮忙给陆香解斗篷,让她们往炕上坐,儿媳妇儿春秀儿则端茶果进来给她们吃。
小孩儿蹦豆子似的在炕下跑来跑去的,一刻也不消停。
不多时已经晌午该吃饭了,常氏和春秀儿早早备下饭,且知道今天有客来,特准备丰盛些请他们吃。
什么栗子焖鸡,红烧蹄髈,闷烧猪血之类家里不常吃的地方大菜选了一两样儿,配些小野山菜什么的端来了一小炕桌给女孩子们吃。
男人们自在喝酒吃下酒菜取乐。
吃过饭歇了晌。
正是昼短夜长时候,男人们解了酒起来,天都黑了。
外面打更声响起,主人家怕夜间不安全,又安排客人们休一宿儿,明早儿再去逛。
好在芝浣带了药箱来,晚间吃过饭,帮陆香换了药,絮了回话,都歇下了。
正值夜深,陆香趴在炕上燥热,睡不着,就开始想白天的事儿。
不论是街道上人们的衣着,还是她们女人们间茶余饭后的谈资,以及那些人们花钱找钱的样子,都像是在横店影视城演戏那样,但又比横店更真实,更质朴,就跟真的一样。
她心里琢磨‘我确定不是在做梦吗?’
算了,睡吧。
第二天一大早儿陆香爬起来,觉得胸脯像着了火似的,她拉开衣领散热,无意发现胸口有个从来不存在的痣,而这痣根本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种,不可能是新长的。
“那就怪了,我,真的是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