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门前杨柳乱如丝 ...
-
穿行在皇宫内苑错综复杂的官道上,也不知道是怎的了,徐昭佩没来由的心神不定。宫中她亦是来过,除了小时候那一次胡闹地从内殿里溜出来,平日也是常来向她名义上的婆母请安的,倒是从未像今日这般感到害怕。
正想得出神,便是听得带路的公公出声儿提醒她到了婆母平日待的殿了。她忙理了理衣衫,扯出一个笑容,进去向她的婆母阮修容请安。
进得内里,方才看到阮修容正躺在贵妃榻上浅瞌。“佩儿向母妃请安,”徐昭佩忐忑地伏下身子轻声说。
“是佩儿啊,快起身吧。”阮修容睁开眼,甚是可亲地轻笑道。便是坐起身来,“来,坐到本宫身边来。”
徐昭佩上前扶了阮修容,拿着软垫放在她背后。然后便听话地坐到了阮修容的身侧,心里却是在暗暗思忖这阮修容突然间请她来宫里到底是想要说些什么话。
“佩儿如今在王府里头过得可还习惯?”阮修容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道。
瞧,这就来了。徐昭佩按下想朝天翻白眼的想法,这宫里头的人说话要不要这么没创意啊?这一套她在电视剧里头已经看了无数次了,这些个正主儿都是这样先漫天打太极,然后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迅雷不及掩耳地给你定个罪,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死了之后眼睛还闭不上。心里头虽然是这么想,可徐昭佩还是乖巧地回了话儿。
“劳母妃挂念,佩儿在府里头吃得好睡得好。”这倒是真话儿。要不是这身子是个让人羡慕地,吃什么都不会发胖的特殊体质,她现在肯定已经被萧绎养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走不动路了。
“这样本宫就放心了,瞧你这孩子,没事儿也不知道多进宫里头来走动走动。”阮修容放了茶盏,嗔怪道。
徐昭佩在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只能佯装微笑道:“佩儿倒是想多来呢,就是怕母妃嫌佩儿这张嘴碎,话头儿多,叨磕了您休息呢。”徐昭佩不动声色,等着阮修容接下来的话。
“听说前些日子绎儿将皇上送去的几位小姐遣除了府,可有这事儿?”阮修容盯着手上的玳瑁把玩着。
是不是有这事儿您不是已经清楚了吗?徐昭佩嗤之以鼻。“是有这事儿。”
“本宫只有绎儿这一个孩儿,可怜他自幼便眇了一目,所以平日里他荒唐胡闹我也由着他去了。倒也亏得佩儿你生了一颗七巧玲珑心,平日里为他操持,从旁照顾辅佐,也是辛苦你了。”阮修容继续说道,声音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是和善的。但在徐昭佩听起来却是另外一番讽刺的滋味了。
“佩儿不辛苦,嫁得王爷是佩儿的福气。佩儿能得王爷厚爱和怜惜是佩儿几生几世修来的福分。佩儿怎敢不知足。”徐昭佩也是听懂了她那婆母话中的意思,顺着她的话接口道。
阮修容笑着点点头,“倒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王爷年轻气盛,毕竟还是不懂事儿,听不得软话,也见不得你委屈。佩儿也莫要因着王爷宠爱便忘了根本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敢情这阮修容把自己当成那吹枕边风的狐媚女子了。徐昭佩脸边的笑容艰涩起来,如今坊间里传得最多的便是这眇了一目的湘东王,说得文艺一点儿的是湘东王爱好风雅,不好女色,所以除了湘东王妃便再没有纳其它的偏房。说得浪漫一点儿的是她湘东王妃爱惨了湘东王,为了怕他招惹别的女子,就连他们公子间的诗会也是眼巴巴地跟了去,把湘东王抓得牢牢的。记得第一次听红儿说这话儿的时候,她是哭笑不得的,他们以为湘东王是什么物件么?竟是由得她想抓牢就能抓得牢的?她倒是没曾想到她只是好奇古时候文人们的诗会去凑个热闹,竟会被私下底传成这样没个准。更为难听和离奇的便是说她湘东王妃是个怎地一个好妒嫉的女子,心地狭隘得容不下任何其它女子。在这男尊女卑的古代,她怕是早已经被人不齿了吧?
徐昭佩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必这阮修容也认为是她与萧绎闹腾,萧绎才不得不将那些个女子送走了的。原来流言就是这样被以讹传讹,直至漫天四起的。
“母妃教训得是。”徐昭佩只得强按下委屈,声音里却已然带了湿意。
“恩。明白就好。”阮修容似乎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女子切勿乱了自己本分。你是绎儿的正妃,是我们皇家正正经经八抬大轿从中直门娶进门儿的湘东王妃,这是怎么也改不了的。莫要因为一时脾气让别人闲话了。”
“是,佩儿明白了。”八抬大轿?湘东王妃?徐昭佩冷笑一声,这里又有谁理过她了?又有谁问过她到底要不要嫁了?她……怎的眼睛酸酸的了?怎的有种液体汹涌着想要往外流了?
“恩,若是没事儿你便回了吧。本宫该念佛经了。”阮修容淡淡道,仿佛刚才她什么话都没说过一样。这殿里方才只是在谈婆婆和自己儿媳间最亲密无比的私房话。
“是,佩儿告退。”匆匆走出屋子,徐昭佩怕自己再待在这个压抑的屋子里多一秒便是要忍不住流泪了。
自古王孙多愁肠,奈何生在帝王家。
纵然有些事情是自己不想让它发生的,纵然自己做得再好再小心翼翼,可该来的总会来的。事情终究是会按着它既定的方向走下去。分毫不差。
倒不如真去做了那个声名狼藉的妒妇便好,至少不会觉得委屈了吧?本以为自己可以受得住那些闲言碎语,可当真来了却不知怎的有些难耐了。这便是这个时代的悲哀吗?不会觉得男人三妻四妾是犯了重婚罪,反倒是觉得若是男子只有一个妻子便是女子失德了。
徐昭佩抬起头冷笑。面颊却是湿湿的一片了,某种带咸味的东西止也止不住的一直流进她的心里。
不经意地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丝丝甜味和凉薄的桃花香气,让人嗅了便觉得心安。不自禁地想要溺进去……溺进去。徐昭佩抬头胡乱抹了一把脸,面前的是比那桃花还要妖艳的男子。她突然想要扯下这男人的面皮来,看看他是不是那披了美人的皮囊专吃人心的妖呢?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来她是昏了头了,此时此刻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
萧统看到满脸眼泪,又是哭又是笑得徐昭佩,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你这丫头今儿个是怎么了?”他伸手抚上徐昭佩的面颊,皱着眉轻柔地拭去了她眼角旁的泪珠儿。
徐昭佩再也忍不住,心中压抑已久的委屈在这一刻猛地决了堤,击溃了她强迫自己伪装起来的坚强。眼泪放肆地汹涌而来。对这陌生世界的害怕,对远在另一个时空或许永远再见不到的亲人的想念……她仿佛是想要把这几年来自己所遭受到的误解委屈都给哭干哭尽。然后剩下的,是不是就全部都是幸福了呢?
萧统静静地站在徐昭佩的身旁,看着这个身子单薄的女孩子哭得肩膀一斗一斗的,突然感觉到一阵阵心疼,眼神也渐渐地温柔起来。这个看似坚强的傻女子呵。
不知过了多久,徐昭佩才慢慢抬起头来,眼睛早已因为流过泪而变得红肿不堪。她见萧统神色奇异地看着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现在的这副模样一定很狼狈吧?
“咳,”萧统猛地回过神来,略显尴尬地避开徐昭佩因被泪水洗过而显得更加灿灿生辉的眸子。“擦擦脸吧,妆可都花了。”
萧统的声音仿佛有着一种特殊的安抚人心的魔力。徐昭佩也不推辞,闷声接过。心中却是懊恼怎地如此失态的模样让他给瞧了去。“多谢太子殿下的帕子,改日昭佩给您洗干净了再送还给您。”
“不必了,给你了,你便留着罢。”萧统淡淡道,嘴角又噙着他那一贯的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徐昭佩定定地看着面前风华绝代,妖孽似的男子,他那比女人还要柔美的脸庞一时间变得更为勾魂摄魄,看向她的眸子里好像一汪平静的湖水上没来由的起了波澜,眼波溅滟。似有许多无形的小钩子,撩拨着她的心绪。她突然发现萧统的眼珠是淡淡的琥珀色,像是一块上好的神龙玉,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徐昭佩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一时之间大为窘迫。她怎么也变得如此娇作起来了?她不禁想要“啐”自己一口。
萧统轻叹了口气,“帝王家本就是非多,你也不必太往心里去了。今日你哭得这样伤心,让好事之人看到,必定又是要闲话了。”
徐昭佩点点头,对他抱以一个感激微笑。今天倒是她自己疏忽了,若是让别人见了自己哭得如同泪人儿般的,指不定又要传成什么样儿了。看来不论是现代人还是古代人,都是爱嚼人舌根子的。这样八卦,就差躲在床底下偷听人家床事了。她正欲再开口,却忽觉身后的林子里有细微的响动,便住了口。
林子里闪出两个人来,并着几声刻意压低地争吵。此时临近晌午,各宫里头的丫头嬷嬷忙着给主子们布膳,所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林子边上的些微动静,倒是被徐昭佩他们平白无故的捡了个耳朵。
“皇叔,莫要让姚儿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姚儿害……害怕。”先出声儿的是一女子,娇俏的声音里还带着丝丝颤抖,仿佛刚才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儿。
“莫怕,莫怕。待事成之后你便是本王的后,唯一的后。再没有谁能分得开我们两了。”男子的声音宽厚温和,听起来还有几分耳熟。
“可……可那是我父皇啊……”女子依旧迟疑着。
徐昭佩心中一惊,却又听那男人佯装微怒道:“姚儿莫非不想同本王在一起了?”
“姚儿一直是很想嫁与皇叔的。”女子急了,纤细的声线陡然升高,好听的声音也因为这突来的情绪而变得尖利起来。
男子好像预料好女子会这么说一般的,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笑声。“姚儿若是想与本王在一起便只得这么做,不然,他岂能容你嫁给我?”
“这……”女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在做着艰难地抉择。
“你也知道他是一个怎样心狠手辣的人,此事若不成,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你可还记得你母后?就连他的结发妻他都下得了狠手,更何况……”男人的声音随着他们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到听不见了。可徐昭佩却是从手到脚都冷了起来,她知道刚才那两人是谁了。那女子赫然是那当今皇上最为宠爱的长公主萧玉姚,而那男子……如若她没猜错的话,便是那皇上的亲弟,长公主的亲叔,临川王萧宏!
徐昭佩强按下心中的惊讶和恐惧。她的确是知道历史上的这一段的,南朝梁武帝长女永兴公主与她的亲叔临川王苟合,并且密谋杀害梁武帝夺了皇权的。今日碰巧给她撞见也是狠狠地让她吃了一惊。她一直以为历史上的这一出是不真实的,说到底她也是不相信这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永兴公主会做出如此天理不容,伤风败德,乱了伦常之事的。
忽闻得萧统一声轻叹,徐昭佩顿时大惊失色,如遭雷击。她怎么忘了他还在这里?她居然和他一起听到了这样一起骇人听闻的消息,她这是关系到皇上性命、皇家命脉的事儿,这是帝王家的丑闻,他萧统是这梁朝太子,他,会怎样对她?她还能假装不知么?徐昭佩心中暗暗叫苦,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自己的事儿还没给了了,却又让她招惹上了这么一档子事儿。不定又会惹来什么祸端呢。
“你快些出宫了回府里去罢,”萧统轻声说。“今日之事切勿记得莫要到处多嘴了。以免引火烧身。”他小心地叮嘱道。
就这么叫她走了?徐昭佩疑惑地瞅了萧统一眼,随即心下了然。是了,想要弑君谋反的人又不是她,她怕什么呀。她正巴不得找个理由脚低抹油呢。这个皇宫里当真是暗影重重,琼楼玉宇的粉饰太平之下藏着太多杀人不见血的刀子。她是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了。
她偷眼看向太子萧统。恐怕知道了这事儿,他比她更伤脑筋吧?徐昭佩想从萧统脸上看出点儿端倪来,可萧统的面容却始终如同最精致完美的人皮面具一番,饶是听到他的亲叔和亲姐一起谋害他老爹,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颤动和破绽。
“是,佩儿先回了。”她欠了欠身子,行了礼欲走。却在伏下身子的那一刹那撇见萧统眼中闪过一丝不自觉地痛楚。徐昭佩怔了怔,在心中叹了口气。呵,这个太子,当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呢。这样把情绪都压抑在心底一定更是难受吧?
徐昭佩突然想到一句诗,便是想也来不及想就脱口而出了。“高处不胜寒!”
萧统听得此话,欣长的身躯陡然一震,颓唐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更是变幻莫测,似无奈,似心痛,似不可置信,似……几分下定决心地狠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