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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空轮转 大鄢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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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鄢正昆二十三年,殿试黄榜初揭,观榜者人山人海。
魏荒棠这几日葵水来得凶猛,正躺在驿馆睡的昏天黑地。一同上京赶考的师兄师弟见叫不醒她,便自己去永京城北看榜了。
一阵绞痛自下腹袭来,紧接着右臂也开始细细麻麻的疼,简直蚀骨挠心。魏荒棠被折磨地终于睁开了眼。
春日暖阳和煦,梨花垂落枝头,连风里都是甜蜜的气息。南街集市正热热闹闹地开张,人来人往的嘈杂与断断续续的吆喝声充斥着魏荒棠的耳朵。
她惊地立马起身,可近些时日气血亏空,刚刚坐住就开始头晕目眩,又忍不住倒下床榻。
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死在诏狱里了。这又是哪里,看着像是驿馆客栈之类。
难道周祉佑换了手段来折磨她?可他那么疑心的人,把她扔在这种地方,难道不怕她跑了?
下意识抬手捂脸,魏荒棠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右臂竟然一点伤都没有。她这是昏睡了多久?
疑窦丛生,不愿坐以待毙,于是她再不适也爬起身悄悄拉开床帐,准备下榻一探究竟。
刚打开房门,便与石林撞了个正着。
石林拂了拂衣袖,对着她就是一个大礼:“魏兄!大喜事啊!”
魏荒棠完全傻了,站在原地呆愣地看向眼前人。
“石,石师兄?”
石林见他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以为惊讶于他说的大喜事,于是伸手打开房门,拽着魏荒棠先进了房间:“今日殿试黄榜当中没有你的名字,我猜测你定是位列一甲,所以才暂未登榜。”
魏荒棠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一双眼注满了泪,拉着石林前后左右看过后才张口:“本以为今生罪业难偿,没想到还能在地府遇见师兄。”
石林神色怪异地扶住她:“乱说什么呢?你初次科考便已连中两元,此次登科是板上钉钉,可别像书院里那个钟秀才一样几十年考中一次便疯了。”
“科,科考?”
石林见她实在不对劲,拉她坐稳便准备把脉。
魏荒棠早已习惯不露破绽于人前,下意识抽走手腕,而后看向自己的双手。
白皙细腻,皮肉紧实,只有握笔处附着薄薄一层茧。
魏荒棠:“师兄,现在是大鄢几年。”
石林:“今年是第七次科举,圣上登基两年后才开始,那么也就是……”
魏荒棠:“大鄢,正昆二十三年?”
石林满意的点点头,看来他的小师弟还没有疯掉。此次进京夫子早就交代他要好好照顾师弟,他不敢有丝毫差错。魏荒棠可是淮南书院的金字招牌,俊美英姿,博学强识,德才兼修,勤勉刻苦……
“师兄,我不想参加科考了。”
石林一口老血蓄在喉口:“魏荒棠!你发什么疯!”
魏荒棠揉了揉太阳穴,十年官场游走早已磨得她处变不惊:“师兄,我……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我的确拜官入仕了,但下场却凄凉苦楚。”
“仿佛亲身经历一般,历历在目。”
石林重重地磕下茶杯:“现下已是殿试过后。你的名字未在黄榜之上,那便该是进士及第,问鼎一甲。”
“此刻你要撂挑子,是拿规制礼仪当儿戏!”
言罢他还不解气,站起身疾步走了几圈,再次指着魏荒棠骂道:“你寒窗苦读数十载,为的不就是以身证道。现在说畏惧?”
说的太急,石林激动得右手发抖:“你对得起夫子,对得起自己吗?”
魏荒棠无动于衷,这么多话她只听进了“殿试之后”这四个字。
既然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又为何偏偏落在这种时刻。她进不得,也退不得。可上一世的悲怆与无奈深深印刻于她的记忆,她厌恶为官弄权时的自己。
那是一种伦理纲常被深深践踏而后又被肆意玩弄的感觉。如果说一个人活着全靠天穹恩赐,掌权者就是在无上顶峰难得庇佑的人,永远都会问心有愧,永远都要战战兢兢。
甚至于她临死前都在挣扎着算计,用单薄的情谊和悲伤来为自己的谋划铺路。
真是荒唐,魏荒棠第二次觉得自己的名字仿佛就是她这一生的概括。第一次这样想,是在抛弃女子身份之后,行事规矩都要重新学起时。
“我知道了,师兄。以后我不会说这种话了。”
石林立在屋里训诫了一会,见她真的安定下来才回自己屋。
魏荒棠独坐桌前,沉默良久。明日便该是传胪大典,到那时,她又要半只脚迈入波谲云诡的大鄢官场。
“真该死!”
大袖一挥,瓷器玉盏碎落满地。压抑下心中愤懑,她又不得不思考对策。
要不是因为户籍上清清楚楚地记着魏家已绝户,她绝对立刻马上编个还乡守丧的事由逃得远远的。
这一世,她绝不再入什么劳什子的都察院了,谋个闲职,老老实实做到致仕,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思量完自己的后路,她又忍不住筹谋陆明澈与周祉佑的处境了。
如果周祉佑没有她相助,还会有人替他背骂名,伐异党吗……陆明澈那样张扬肆意的人,再过几年又该如何在皇城下立足呢……
想这么多干嘛!
魏荒棠清了清自己的脑子,这一世,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远离周祉佑远离陆明澈,远离一切会与她有万千瓜葛绵密恩怨的人。
毕竟经历过宿命,真相告诉她,就算她极尽一切所能之事,也完成不了心中所愿。志向也好仇恨也罢,再怎么难以消磨,她都只能生生忍着了。
可通晓内情是一回事,身外名又是一回事。如若毫无建树,又实在对不起把她从死人堆里救出而后悉心教导的师长。
道阻且长啊……魏荒棠深呼吸几口气,现下大多事都得从长计议,等传胪大典和恩荣宴之后,再慢慢考虑出路吧。
— * —
第二日一早,传胪大典。魏荒棠之名由中书舍人亲手书自第一甲第一名,笔力遒劲,锋芒毕露。
如其策论,针砭时弊,毫不留情。读卷官乃至正昆帝无不对此子寄予厚望,赞誉有加。
十三皇子周梵第一次主持会考,诸事不通,索性从头至尾全撂给礼部。唯一上了心的,便是卷宗归纳一事。
传胪大典结束后所有考卷需收归文心馆,如无必要不得启封。可周梵乃皇子,他说要借用研习,那便是有必要。
当晚,礼部文心馆内。
状元卷铺陈于案,周梵逐字逐句地细细欣赏了一个时辰。
不愧是魏悠。铁血之风初见于此,待她成长为参天大树,他周梵……不,整个大鄢,都会匍匐于这位寒霜利剑的脚下。
周梵虽未见过魏悠其人,但他研究过她的骨头。
一朝穿越,21世纪人类学研究生周凡穿到了一个短命王爷身上,他除了不习惯,就是不习惯。
而对于所处的这段历史洪流,他唯一了解的就是魏悠生平。因为他导师在研究魏悠的桃园墓,而他在项目中负责骨骼分析。
体质人类学当中,骨骼能大致反映一个人的年龄,性别,食谱,病理。但真正还原古人这些特征的不仅局限于骨骼,还有文字史。因此,尽管对大鄢没有太多了解,周梵也快把她的墓志和正史当中的个人列传给背下来了。
至于这位大鄢十三王,仅仅只在魏悠个人列传的前段里出现了一句:“骄奢淫逸,弹劾致死”。
出现在前段意味着,他寄托的这个肉*体凡胎,很有可能在魏悠初上任时,就被噶了。
但他倒不会因此莫名针对如今羽翼尚未丰满的魏状元。说实话,他很欣赏她。
尽管在正史和墓志当中魏悠乃当世第一大奸臣,诬陷滥杀,贪墨造反,近乎律法中有的罪她都犯了个遍。
但大鄢在她死后走上中兴之治。得益于她的乱杀和造反,所有对兴德帝周祉佑的不利因素都被抹杀干净。
怎么说呢,就像一柄锐刃,清扫得恰到好处。有人说这只是历史趋势,规律使然,魏悠本质上依旧是个大贪官。
但骨骼不会骗人,魏悠是男是女,周梵心里门清。在她昙花一现的政治生涯中所谋求的,根本不可能是常规的荣华富贵,封侯拜相。
所以,目前为止,周同学并不想因为史书的几句春秋笔法,以及自己的宿命,便对魏状元抱有偏见。
相反,他还很期待与此人见面。毕竟相比起冰冷断裂的人骨,有血有肉的真人更令人兴奋。要知道考古骨骼研究工作当中,只有依据骨骼推断信息的方法,从未有参照活人验证推断的先例。
只是,他也不敢说魏悠会同意他的有意接近。毕竟这位十三殿下确实如史所述,荒淫无度。
思及此,周梵恨不得今天一天都待在文心馆算了。尽管王府里的莺莺燕燕还未近身吧,但就这么养着也让他心烦。
周梵:“外面有人吗?”
邓如风候在门口,犹豫一会,抬手轻敲两下:“殿下,我在。”
“今日礼部衙门什么时候下值?”
“回殿下,礼部各官吏还在忙,怕是要彻夜留值。”
周梵转头看了眼灯油,没想到已经这个时辰了。又朝外唤一声:“你先进来。”
邓如风提着食盒低头进门,行完一礼还未张口,周梵先一步走到他身边:“这是王府内的膳食?不错不错,如风,你越来越懂我了。”
邓如风仍是低头:“属下不敢。”
周梵早已习惯这位冷面侍卫的疏远,自顾自地把饭菜摆到桌面:“坐,一同吃。”
那人还是立着不动。
周梵叹气,他无意改变封建时代的尊卑观念,但他实在没办法心安理得的苛待身边人。
“如风,非得要我次次请你吗?今日太晚了,你再回府哪还有得吃。”
“属下不敢。”
邓如风不情不愿地挪到桌边,端走一碗白饭就要站起。周梵再一次喝令:“坐着吃。”
邓如风坐在桌边,周梵没好气地夹一筷子红烧肉到他碗里:“以后不要说什么属下不敢,你要是不愿意就说不愿意,要是愿意就照我说的做。”
邓如风一噎。自十三殿下落水后便多出来些奇怪的规矩,进门先敲门,私下不得行跪礼,不准奴婢照顾其生活起居……
现在又多出一条不准说不敢。邓如风盯着碗里油润透亮的红烧肉,心一横夹起它就囫囵塞入嘴。
“唉,这文心馆怎么连壶水也没有……如风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殿下……我噎着了……”
周梵一抬头就看见他涨红的脸,瞬间慌神:“噎着你你你,你还坐着干嘛!”
邓如风简直快喘不过气,但还是憋着回道:“殿下叫我,坐着。”
周梵要被这些该死的规矩礼教气晕过去,站起身拉过他的腰便使出了海姆立克急救法:“如风!嘴巴张开!”
撞了几十秒,才把那块害人的红烧肉撞出来。
邓如风死里逃生,趴在地上不断地咳嗽,周梵见状又气喘吁吁地跑出去给他找水。
文心馆灯影绰绰,二人急救的情形隔着窗户也能看个大概。而这一幕恰好被前来送饭的王府丫鬟芍药撞见。
见殿下夺门而出,她便悄悄躲到了树后。好一位可人儿揉绞着手中帕,委屈得眼角噙泪,心里把邓侍卫骂了千百遍。
想不得,温润如玉的十三殿下竟与一侍卫如此亲近!从前还以为殿下是柳下惠,如今看来,怕不仅仅是不近女色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