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第一章侍读前传
“啪!”破旧的斗笠从将军府大门的最后一丝缝隙中被扔出,竖跳着翻滚下几个台阶之后,终于裂开一札竹签,打着圈瘫在大雨中……
“轰隆隆……轰……咔……咔嚓……”
小吴汀用刚刚推搡中不知怎么划破的手抹了抹前额的雨水,潮湿的腥味在额前弥漫开来,他抬头向母亲望去,大雨瓢泼,让他看不清的不知是雨是雾。
李楠祎扯起湿沉的裙摆,努力挪动着去拾起地上呲牙咧嘴的斗笠,缓缓扣在儿子头上,顺手为他抹去前额的血水,又用牙扯下一截裙摆,缓缓缠在儿子受伤的手上……她眼睛里没有东西,空洞洞的,彷佛感受不到充满这天地间的雨……
小吴汀只管静静地看着母亲,他感觉到眼睛有些酸疼,眼角像要裂开似的——可不是嘛,刚才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瞪视门里那个女人地时候,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小吴汀眨眨眼,两只眼都感觉到难以收缩,酸痛的感觉充满整个眼眶,雾似的水猛地涌上来,母亲的脸又模糊了几分……
……
“铛!”
李汀猛地从床上翻起身来,紧蹙的眉头还没有舒展开来,直直地钉在那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抓紧起床洗刷了啊,少爷卯时读书,小心去伺候着!”后院管杂务的张老头隔着窗纸大声朝里嚷着。
李汀紧紧捏着被角的手随着呼吸起伏变小慢慢放松下来,他歪头瞥向窗外,黑灰色的天向外渗着要亮不亮的光,黄乎乎不太新鲜的弦月一只脚倒挂在天上,彷佛一睡着就会摔到地上来,院子里亮着些许的火光——早起的其他仆人已经开始忙了……李汀翻身下床,急急寻了短褐披上,边穿鞋袜边伸袖子,虽过程滑稽,但确是快许多,手里系着上衣的结绳,嘴里喊着:“欸,张老,来喽~”。
李汀进到这丞相府不足一月,张老头看他行事利索,性情乖顺,就将他安排去二公子书房伺候。这是李汀第一天来到二公子书房,他负责给书房各个灯台点灯,然后时刻看着火盆里的火,及时添减;李汀来得理应也要比主子早一些。至于为什么他家主子读书那么早,这是丞相的意思:日偷寸金,少而多矣。说白了就是希望他儿子能天天比别家公子多学一会儿,卷死他们……
李汀先将书房里火炉生好,房子里还没暖起来,炉子顶部不知道什么香就先在热量的刺激下在屋子里散开,李汀又拿着火折子点亮一只蜡烛,再用它挨个点燃其他灯架上的每一个蜡烛。蜡烛全部点着,李汀的脑子里就已经大致浮现出了二公子的人物像了:喜爱机巧玩意儿,三两件白色外袍扔在屋子里能坐的几处,书画用的纸笔都讲究,两处山水屏风皆是以留白为精巧,愈显磅礴大气,衬得本来就很大的书房更加宽敞,最后还有……书案旁边打开的饭屉里躺着几枚精致的桂花酥酪——还有喜欢吃甜食?
“显然是昨天没吃完剩的……”李汀心里嘀咕着,想着这些公子哥不知道珍惜,转头欲回到火炉旁的时候,只见一人负手,大步迈进屋子里。那人肩上披了漂亮到滑溜溜地反光及膝白裘,身姿高挺但可见未完全张开为成人体格,鼻若峰,眼含波,眉与眼紧密相配,舒而不散,长而不媚,可以说世上再找不出如此相配的眉眼了。
李汀未及多看,仅稍一愣神,便伏身行礼道:“见过公子。”那公子翩然一瞥,随口说到:“起身即可。”
公子落座,李汀便起身,转寰至火炉旁跪坐看火。
半个时辰过去,有女婢进屋更换茶水,谷筠将手中书卷缓缓放在桌上,抬头向窗外望去,屋顶密密地覆了一层白,红梅上开出白色骨朵儿,白衬红,红更衬白.谷筠垂眸,秀丽的指尖轻抚搭在椅子扶手上的白裘,喃喃道:“白雪自非混淆尘世之物,怎能以梨花相比呢。”再抬眸,茫然环顾四周,将目光定于蜷在火炉旁的李汀身上。
话说此时李汀正腹诽小二公子的那句话,虽不能开口却忍不住抬眼皮朝他那边瞅去,这一瞅不要紧,却正正对上谷筠的视线,一主一仆对视几秒让本就寂静的屋子里尴尬横生,李汀甚至觉得外面下的不是雪,是哗啦啦的雨。他只好挪动屁股,调转跪着的方向,直面谷筠,轻声回应:“公子。”
谷筠张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半晌,“隆冬天寒,你为何只衣短褐?”
“托公子的福,书房温暖。”
“内务上没将襦袄发送?”
“已收到襦袄,温厚舒适。”
“那照你所言,是我太过虚弱单薄喽?”
李汀闻言,心中讶异,原来府中传闻二公子温厚纯良,待人宽仁都是阿谀奉承的?怎的如此嘴利刻薄?李汀只好再次跪叩,说道:“小人不敢,二公子金玉之体,修习辛苦,自是应与吾等不同。”
“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厮,颇有意思。”谷筠收笑,轻抿薄唇,一双桃花眼含着意趣反复打量将头几乎埋进膝弯里的李汀。“起来吧,过来帮我磨墨。”李汀闻言即起身过去,拿了墨条,低头垂眸,开始打圈推按研磨。
谷筠一直未拿起桌上那卷书,李汀只觉得一道视线在他眉眼间扫视烧灼,仿佛想把他看穿了去。于是他微不可查地将头慢慢往下低,最后只留给谷筠一个大大的头顶。
“抬起头来,本公子问你,刚才为何抬眼瞥本公子?”
“小人不敢,小人从未见过公子这般好看的人,方才,方才一直在看公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厮会说话得很,抓住之前谨而慎之,抓住之后……连哄带骗?”
“……”
李汀自知此时无声胜有声,只作惊慌地跪着退了两步,再次叩首,把脸贴到地上,想着,破罐子破摔吧,脸皮就是要越变越厚的。
“行了,说说你方才在想什么吧,关于白雪和梨花的?”
李汀避无可避,闷闷出声:“小人只是觉得,许是梨花对以梨花比雪的人有什么特殊意义,所以他会希望雪花到来是梨花遍开……”
谷筠扯了扯嘴角,噙上一丝笑,再次无赖地嘟囔道:“反倒是我不喜欢梨花地错了……”
李汀:“……是小人浅薄了。”
此时正好有婢女过来传二公子过堂去用膳,是夫人身边的芙蓉姑姑,见一个小厮跪伏在地,想是小厮做了什么错事,转头看二公子的神情,却不无得意,嘴角微挑,甚至眼中闪着几分精光。于是芙蓉便小心张口问道:“二公子,这小厮……”
谷筠偏头微笑道:“姑姑放心去就是了,我只是与他说了几句话,无妨,我片刻便到。”李汀心里嘟囔,谁知这春风似的人,背地里嘴毒至如此……
“行了,起来吧,明天直接来给本公子研磨理书,看炭火这事儿让老张换个人来做行了”谷筠说着,起身披上白裘,踏着大步,风也似地往前厅去了。
梅枝骤然抖了一下,那是雪从上边翻下来了,李汀收回直愣愣的目光。屋里炭火烧得差不多了,他缩了缩身子,搓搓冻得紫红的手,去给炉子里添上几块炭火,然后跪坐在炉火旁边,等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