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拿浮生乱流年》樱朵

47、Chapter 9 疑虑重生

　　春意融融，似乎没有了尽头。练功，读书，游玩。陶夭的日子过得充实而有趣。这一日午后，陶夭正兴致勃勃地与夏竹一道采樱桃吃，脚边藤编的篮子早已被大小如蛋白石一般的红颜果子盛满，但主仆二人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一颗颗缀满红宝珠的樱桃树在微风中招摇，许是谁都无法抵挡如此诱惑。

　　“夭夭——”即墨梓轩的声音随风飘来。陶夭诧异，他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御书房批阅与那帮迂腐的老头子们闲侃么。

　　“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往日里男子镇定儒雅的姿态早已被他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孩童一般的自得，喜上眉梢，连带着整个人都活泼生动了不少。即墨梓轩邀功似的将手掌摊开，只见手心处正摆着一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黑色钻戒。

　　陶夭欣喜地看着黑色的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绚彩光芒，再抬头看一眼大男孩一样的梓轩，她满心欢喜，脸上的笑容荡漾开去。

　　“亲爱的，我真爱死你了。”心里一个激动，便猛扑过去，像只树袋熊一般挂在男子身上，随即吧唧吧唧两声，即墨梓轩的左右两颊都被印上了湿漉漉的口水印子。

　　站在一边的夏竹看得呆住了，连手中的藤编篮子掉在地上都毫不知觉。若非一直跟在即墨梓轩身边的小太监将她拉开回避，她一定还会继续不识相地傻站在那里。

　　“好了，快下来。”虽然即墨梓轩很乐意陶夭赖在他身上，但此刻自己跟愿意亲手为心爱的女子戴上千辛万苦寻来的戒指。陶夭乖乖站回地上，很配合地伸出左手，脸上还挂着心满意足傻兮兮的笑脸。可男子下一个动作却让她大惊失色，险些瘫倒在地。

　　他竟然忘了！他竟然去摘无名指上的曼珠戒指。陶夭心头百转千回，但脸上却强自镇定，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在驱使她，在警告她，你必须强颜欢笑。

　　“怎么摘不下来？”即墨梓轩微微蹙眉，但随即又舒心一笑，“哦，是了。一定是这些日子好吃好喝地将你养肥了。”

　　“你才肥呢！”陶夭大声嚷嚷，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中火山一般迸发出的不安的岩浆。“真笨死了。钻戒是订婚用的，按照我们那边的规矩，应该戴在中指上。”

　　“原来如此。”即墨梓轩的脸稍稍泛红，但仍旧如虔诚的圣教徒，一丝不苟地将戒指推进了陶夭左手中指指根。

　　“夭夭，十月之后大婚，可好？”男子柔声低语，虽说是询问，但语气里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坚决。“呀，对了，我现在还得赶回御书房，晚上一起用膳吧。”男子突然想起这茬，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夭夭，夭夭，你怎么了？”即墨梓轩见陶夭许久没有反应，疑声问道。

　　“没，没事。”陶夭回神，嘴角浮出一丝苦笑，“只是想起了颜骏，也不知他如何了？”

　　“他一定没事的。”即墨梓轩温柔地抚了抚陶夭的鬓发，眼底闪烁不定，“答应我，不许乱想了。”

　　“嗯。”陶夭心绪不宁，随口应承。她想独自静一静，便匆匆打发男子赶紧回去。远远望着梓轩跑得欢快的身影，陶夭的心猛得抽紧。从相遇到相爱，梓轩对于自己的心意，天地可鉴。为了这一枚异世的戒指，他一定耗费了极大的心力。方才，他一定也是停了繁重的政务，却只是为了第一时间给自己戴上钻戒。这样的男子，她还有何不满？陶夭自我安慰，却依旧压抑不住内心深处涌出的越来越浓厚的不安与揪心。

　　“夏竹——”陶夭将一篮子樱桃递到婢女手中，“你先将这些带回重华殿，我再多摘些，等下自己会回去的”

　　“诺。”夏竹欠身告退，尽管心下疑惑，但还是依言而行，不敢多语。

　　陶夭信步而行，脚下轻快，脸容漠然，内心一片荒芜。随意低下头去，却正撞上一对熟悉的瞳仁。一双翠绿，蛊惑人心。这不正是自己在玉龙雪山上见到的黑猫？若说是长得一模一样的猫也不是没有，但它周身气势，女王般尊贵，却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一般人见了这黑猫，怕也是一辈子难忘，更何况是陶夭这般的爱猫人。

　　喵呜——凝眸良久，黑猫终开尊口。尾巴一摇，便踩着优雅的步子向园子深处走去。陶夭像是中了摄魂咒，恍惚间紧随其后。

　　穿过浓密的樱桃树，走到园子尽头，前面一个人造悬崖霸路。黑猫满不在乎地用尾巴一扫，一个晶莹剔透的澄澈圆球体突然出现。其间影影绰绰，几点翠绿隐约可见。陶夭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小时候常玩的玻璃球，内里有屋有树有雪人，开关一扭，音乐响起，玻璃球中便是一个飘雪世界。

　　“进来吧，这是结界。”一个女声从里飘出，“本宫有事与你言说。”

　　谢婉汀？陶夭暗自一惊，却没多做停留，径自走了进去。心里有预感，结界中有自己想要的答案。陶夭如此自信，丝毫都没有考虑到，这也许是一个嫉妒如狂的疯女人设下的陷阱，只等着自己乖乖上钩，更不会去想手无缚鸡之力的娴妃娘娘怎会有如此能耐？

　　此时的陶夭，一心想的，只是潜意识里所谓的真相。即使踏出一步，便万劫不复，她亦在所不辞。

　　结界里是一个饰满绿意的园子，就像是走进了碧烟阁一角。谢婉汀站在一株嫩绿色垂柳边，双眼直直地盯着正走向自己的陶夭，嘴角边若有若无地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陶夭没有说话，只是坦然地回望着对方。

　　一时之间，天地寂静。只剩下微风拂枝叶的微颤声。

　　“你还真是沉得住气呀。”谢婉汀折一枝嫩柳，饱满的清澈汁液溢出，染绿葱尖似的指尖。沉吟半晌，复又开口道：“或许，你是早已知晓。若是如此，那你可真是薄情寡义水性杨花了。可怜梓轩还对你一往情深——”

　　“你胡说什么！”陶夭终于听不下去，厉声怒喝。旋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才努力压抑心中怒火，缓和神色，淡然问道：“你找我来干嘛？”

　　柔嫩的柳条被一双葇荑灵活翻折，像一只蝴蝶的翅膀翩翩起舞。谢婉汀眼眸波动，溢满柔情，但口中吐出的字句却是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看来是本宫高估了你。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一个迟钝如彘的笨丫头罢了。”

　　“你才猪呢！你们全家都是猪!”陶夭脱口怒骂。强自压抑的不安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混杂着愤怒，如破堤洪水汹涌而出，丝毫不计后果。

　　谢婉汀似乎预料到了陶夭的失态，不仅没有生气，脸上反而出现了几分自得之色，说话间也带着明显的优越感，参杂着罕见的孩子气：“就算本宫是猪，那也是一只能认出自己所爱之人的明眼猪。”话音刚落，手中的绿蝴蝶也同时停止了舞蹈。跃然手上的，是一个精致的繁体字。谢婉汀露出灿烂的笑容，对着阳光举起手中的成品，仔细赏玩。

　　要是换了从前，陶夭对于女子的那番疯言疯语怪异行径定会捧腹大笑。但现下，她说什么都笑不出来，心中无端苦闷，生出万种哀伤藤蔓，欲哭无泪。为自己，也为不远处仿若疯癫的女子。

　　心下彷徨，举目望去，编织成状的绿色柳条在阳光下竟泛着淡青色萤光，就像是宣纸上氤氲开去的水滴。如果陶夭没有看错，那应该是繁体字的“枢”字。谢婉汀呆呆地望了许久，才将柳条小心地放置在掌心，脸上本是如痴如醉的形状也倏然褪去。

　　“梓轩应该跟你提过，他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吧。”女子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陶夭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内心却在不住呐喊，来了，来了，终于来了。她忽然有些害怕起来怕水落石出，真相浮出水面之时，嶙峋锋利的尖角会将自己刺疼。不，陶夭不怕疼痛，她恐惧的是未知飘渺的未来，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她无力承受。直到那一刻，陶夭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原来想象地那么坚强。

　　“那么，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们兄弟二人长得一般容貌。”谢婉汀的嘴角滑过一丝诡异的笑容，眼底闪着恶毒的光彩，像一根根毒针，射向陶夭，期待地想从对方脸上看到崩溃的血珠。

　　“怪不得。”陶夭并不像谢婉汀想的那般死命反驳亦或崩溃倒地，或者大哭大叫地直接冲出结界，对方了悟似的叹息声让谢婉汀大失所望。一切本就如此，不是吗？不是吗？陶夭一遍遍地反问自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逃脱令人窒息的真相。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绝尘而去，只是默默站立原处，挺直的背脊就像湖中矗立的白塔。只有深陷掌心的指甲和苍白失血的脸色才泄露出她内心的苦苦挣扎。相处半月有余，那人掩饰再佳也总会留些蛛丝马迹，只是自己大意，不愿深究，或许，是自己不敢深究。她真的不敢想象，失去梓轩，自己将如何存活在这个异世界中。但这层薄纸，总归有捅破的一天。

　　周边绿色失去生气，披上黑色静默。空气黏稠似血。

　　“还真是狗血啊。”陶夭笑得苦涩，随即焦急问道：“梓轩在哪？”

　　“他呀，被枢燃关在月神殿下的地牢里。”谢婉汀不屑地说道，“不过你放心，本宫会帮你将他救出，不过条件是，你们必须出宫，永不踏入即墨。”

　　“为什么？”陶夭惊诧出声，她不相信谢婉汀会这么好心帮自己。“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谢婉汀轻哼，面露鄙视之色，但还是解释说：“只是欠梓轩太多，还他些人情而已。”

　　“什么意思？”陶夭依旧满面疑惑。

　　谢婉汀轻蔑地看了眼陶夭，又把全部视线投射到掌心中的那个“枢”字上面。红唇微启，幽幽开口讲述：“本宫虽是丞相之女，却从小被养在宫中，与皇子公主一道读书嬉戏，其中与梓轩枢燃兄弟两人感情最为亲厚。梓轩就像兄长一般，护我于左右。但枢燃却是截然相反，自小顽劣异常，每每捉弄欺负于我，但我却还是喜欢跟在他身后，就连一刻都不想分离。也真真好笑，一般模样，性格却天差地别，一个儒雅体贴，一个霸道专横，可我却偏偏爱了枢燃。人那，就是如此犯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