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窗外,天光 ...
-
而就在周子衿于听雪轩内潜心学习之时,听雪轩外,果然有人按捺不住。
周若兰得了空,便想偷偷溜到听雪轩附近,要么扒着墙根,要么假意路过,想瞧瞧周子衿被教导嬷嬷严厉训斥以至于手忙脚乱的狼狈模样。
她甚至想着,若能听到一两句周子衿被责骂的声音,那就更痛快了。
可每次刚靠近听雪轩的范围,还没瞧清里面的情形,不是被守在院门口的采芙客气而坚定地拦下:“二小姐,孙嬷嬷正在教导小姐规矩,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以免扰了心神。”
就是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采蓉“恰好”撞见,然后以“二小姐,前头夫人正寻您呢”或是“二小姐,您的帕子好像掉在来的路上了”等各种理由,“请”离现场。
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次如此,周若兰再蠢也反应过来,周子衿这是防着她呢!
周若兰气得脸色铁青,回到自己的兰馨阁,又是好一通发作,摔打东西,咒骂不休。
“贱人!得意什么!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商贾女生的野种!”
“学了几天规矩就真当自己是凤凰了?我呸!”
“还有那两个贱婢,眼睛长在头顶上,敢拦我!等日后……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周若兰院里的丫鬟婆子噤若寒蝉,不敢劝阻,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这二小姐的脾气是越发坏了,砸坏的东西可都是要记账的,最后麻烦的还是她们这些下人。
接连两日,周若兰别说看周子衿出丑,连周子衿的面都没见着。
只听说那孙嬷嬷对周子衿颇为满意,教导得十分用心,这让她更是妒火中烧,如同百爪挠心,坐立难安。
第三日,午后。
周府门前再次迎来了宫里的车驾。
依旧是内官总管高泽福亲至。
只是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上次那招牌式的笑眯眯表情,反而沉肃得有些吓人,身后跟着的小内监们也是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没有赏赐,没有锦盒,只有一股无形的低气压笼罩下来。
高泽福甚至没有请周子衿出来接旨,只让人将周家所有主子,除了周子衿之外,全部唤到前厅。
周苍、许氏、周嘉恒、王氏、周慎、周若兰、周文渊等人匆忙赶来,见到高泽福这般阵仗,心中都是咯噔一下,隐隐感到不妙。
众人跪地接旨。
高泽福扫视一圈,目光在周若兰身上刻意停顿了一瞬,然后才宣布口谕:“传皇上口谕,周若兰妄议圣躬,诽谤未来国母,言行无状,失却闺阁教养,着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口谕内容简短,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周家众人耳边。
周若兰更是浑身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妄议圣躬?这从何说起?
高泽福却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尖声道:“还不行刑?难道要咱家亲自动手吗?”
高泽福那声尖利的催促,如同冰锥刺破了前厅凝滞的空气。
周苍脸色灰败,闭了闭眼,喝道:“没听到高公公的话吗?行刑!”
然而,没等周家的婆子上前,高泽福身后两名一直垂首侍立的内监应声而出。
这两人身形不算魁梧,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宫中底层厮混久了磨砺出的麻木与冷硬。
其中一人挽起了袖口,露出的手腕看似不粗,却隐隐透着股精悍的力道,另一人则肃立一旁,负责计数。
瘫软在地的周若兰看到这阵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起来:“不!祖父!父亲!母亲!救我!我不要……啊!”
那行刑的内监根本不容她挣扎,上前一步,一手毫不怜香惜玉地钳住周若兰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另一只手已然高高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狠狠扇下。
“啪!”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至极。
周若兰只觉得半边脸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瞬间失去了知觉,随即是火辣辣的剧痛直冲脑门,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一。”计数的内监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在数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啪!”
“二。”
第二巴掌接踵而至,落在另一边脸颊上。对称的剧痛让周若兰几乎窒息,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嘴角破裂渗出的血丝,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这两巴掌下去,周若兰已然懵了。连哭喊都变得断断续续,只剩下本能的呜咽和抽搐。
王氏看得心胆俱裂,那是她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女儿啊!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上前,却不是扑向女儿,而是扑到了高泽福脚边,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哭着哀求道:“高公公!高公公开恩啊!小女无知,口无遮拦,求您饶了她这一回吧!她年纪小,不懂事,这二十巴掌下去,她的脸可就毁了呀!”
说着,王氏手忙脚乱地拔下自己发间那支无比贵重,平日里都舍不得多戴的赤金点翠镶红宝石簪子,颤抖着双手就往高泽福手里塞:“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求公公通融通融,剩下的、剩下的让家里的婆子来打,力道轻些,求您了!”
那宝石簪子价值不菲,在略显昏暗的前厅里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高泽福垂眸瞥了一眼那递到眼前的簪子,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手中拂尘微微一摆,高泽福轻轻格开了王氏的手。
“周大夫人,您这是做什么?”高泽福的声音依旧尖细,“咱家是奉皇命而来,传达的是圣上的口谕,圣意如山,岂是咱家一个奴婢能通融的?您这是要让咱家抗旨不遵吗?”
高泽福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周嘉恒,又掠过闭目不言的周苍和许氏,最后落回王氏身上,语气加重了几分:“再说了,周二小姐妄议的是圣躬,诽谤的是未来国母,此乃大不敬之罪!皇上只罚掌嘴二十,已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格外开恩了,若依着宫里的规矩……哼!”
他未尽之语里的寒意,让王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那支贵重的簪子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还愣着干什么?继续行刑,莫要耽误了咱家回宫复命!”高泽福不再看王氏,对着行刑的内监冷声道。
“啪!”
“三。”
“啪!”
“四。”
巴掌一声接着一声,精准而狠戾地落在周若兰已然红肿不堪的脸上。
那内监显然是此中老手,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一下子将人打晕过去,又能确保每一巴掌都带来最大的痛楚和羞辱。
周若兰的哭喊声越来越弱,到最后只剩下如同濒死般的哀鸣,整个人瘫在地上,全靠那内监钳制才没完全软倒。
周嘉恒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看着女儿受刑,他却无能为力,这种屈辱和心痛将他淹没。
周慎和周文渊也是面色铁青,眼中既有对妹妹的心疼,更有对皇权、对高泽福、甚至对那个置身事外的周子衿的愤恨。
周苍和许氏自始至终没有再说一句话,他们了解李修明,这位皇帝性情暴虐多疑,此刻求情非但无用,反而可能引来更大的灾祸。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用周若兰的皮肉之苦来平息圣怒,保全周家。
“十九。”
“二十。”
当最后一记耳光落下,计数的内监吐出冰冷的“二十”时,行刑的内监才松开了手。
周若兰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脸颊高高肿起,青紫交加,嘴角破裂流血,整张脸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人也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整个前厅死寂一片,只剩下王氏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高泽福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差事,拂尘一甩,淡淡道:“口谕已执行完毕,咱家回宫复命了,周大人,咱家再多嘴提醒一句,您不光是要管好自己的嘴,家中子弟的嘴也得管好,须知祸从口出。”
说完,高泽福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两名内监,在一众周家人或恐惧、或愤恨、或麻木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他们一走,前厅顿时乱成一团。
“兰儿!我的兰儿啊!”王氏扑到周若兰身边,抱着女儿血肉模糊的脸,嚎啕大哭。
“快!快去请大夫!”周嘉恒嘶哑着嗓子喊道,连忙上前和儿子周慎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周若兰扶起。
周文渊则恨恨地跺了跺脚,目光怨毒地望向听雪轩的方向。
周苍看着这混乱的一幕,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他由许氏搀扶着,脚步蹒跚地往后院走去,背影萧索。
听雪轩内,周子衿缓缓饮尽杯中最后一口已然微凉的茶。
采蓉的禀报轻声细语,却将前厅发生的一切清晰地勾勒在她眼前。
窗外,天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