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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为何偏偏是 ...

  •   周府东北角,有一处幽静的院落,名唤“听雪轩”。

      这是周子衿父母当年特意为她挑选的居所。

      父亲周嘉景为她取名“子衿”,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之意。

      周子衿出生时恰逢初雪,父亲便题此院名为“听雪”,盼她一生纯净如雪,能在纷扰世间,觅得一处静心聆听雪落之音的所在。

      周子衿站在这熟悉不过的院落中,望着那块匾额,心中一片寒凉。

      “小姐,外头冷,快进屋吧。”采芙轻声催促。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周子衿在炭盆旁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伸手烤着火,指尖的冰凉却似沁入了骨髓,怎么也暖不过来。

      采芙奉上一盏热茶:“小姐,喝口茶暖暖身子。”

      周子衿接过,青瓷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浅啜一口,上好的雨前龙井,此刻尝在口中,却只觉满口苦涩。

      周子衿垂眸,心中将那莫名其妙的立后细细思量了一遍。

      皇帝李修明,年过四十,性情暴虐,登基十数载从未立后,宫中虽有贵妃云氏宠冠六宫,却也未曾得此殊荣。

      为何偏偏是她?

      周子衿想起祖父周苍今日接旨时的反应,那不是惊喜,更像是某种压抑的恼怒。

      若周苍真想周家出一位皇后,也该是大伯周嘉恒的女儿周若兰,而非她这个父母双亡、无人照拂的孤女。

      一道灵光忽然闪过周子衿的脑海——此事,怕是跟祖父脱不了干系。

      祖父身为太师,天子之师,若他不愿她入宫,大可据理力争,为何却顺从了这道荒唐的圣旨?甚至迫不及待地要她接受命运?

      周子衿秀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轻轻摩挲。

      祖父不会向她说明缘由,这其中关窍,一时半刻,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采芙。”周子衿开口,“去把高泽福今日送来的赏赐单子拿来。”

      采芙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

      周子衿接过,一页页翻看,越看,心中那点疑虑便越深。

      赏赐丰厚,远超寻常纳征之礼。

      文马四匹、闲马六匹、驮甲马八匹;各色绸缎百余匹,其中云缎、闪缎、金字缎皆为贡品;貂皮、海龙皮、青狐皮等珍贵皮草数十张;金茶筒、银茶筒各一对;银盆两个;金银元宝各一盘;金银首饰无数,镶着拇指大的宝石;另有甲胄一副,弓矢若干……

      若不是周苍态度奇怪,且皇帝从未有过立后之意,单看这份赏赐,周子衿几乎要以为李修明只是寻常帝王立后,且给足了未来皇后颜面。

      可正是这份“厚爱”,让她更加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

      “采芙。”周子衿合上册子,眸光渐沉,“派几个信得过的人,悄悄盯着这周家上上下下的主子们,从祖父、祖母,到大伯、伯母,以及几位堂兄堂姐,一个都不能落下。”

      她抬眼,看向自己信任的侍女,一字一句道:“至少在嫁入皇宫之前,我要掌握这些人的动向。”

      采芙神色一凛,立刻领会了周子衿的深意,郑重应下:“小姐放心,奴婢晓得轻重。”

      “记住,要小心行事,万不可打草惊蛇。”周子衿叮嘱道。

      采芙点头:“奴婢会寻个由头,调几个外院不起眼的小厮和婆子,他们平日里近不得主子的身,但传递些消息还是够用的,内院的话,奴婢亲自留意老太爷和老夫人的动静,再让采薇盯着大房那边。”

      周子衿微微颔首,对采芙的安排颇为满意。

      采芙是她母亲生前精心挑选的丫鬟,比她年长两岁,自幼伴她一同长大,她聪明机敏,忠心不二。

      父母去世后,周子衿痛不欲生,若非采芙等人里外打点、悉心照料,她在这势利的周府,怕是更难立足。

      想起父母,周子衿心口又是一阵刺痛。

      若他们还在,今日之事断不会发生。

      周子衿挥挥手,让采芙先去安排。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周子衿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几株红梅开得正盛,殷红的花瓣,在渐沉的暮色中依然夺目。

      那是父亲亲手为她种下的,说是愿她能如红梅,凌霜傲雪,坚韧不屈。

      “爹爹,娘亲。”周子衿轻声低语,指尖在冰冷的窗棂上轻轻划过,“你们若在天有灵,可能告诉女儿,我该如何是好?”

      无人应答。

      唯有寒风掠过枝头,吹落几片花瓣,在暮色中无声飘零。

      晚膳时分,周府饭厅内的气氛格外诡异。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周苍与许氏端坐上首,下首是大伯周嘉恒一家——周嘉恒与其妻王氏,以及他们的两子一女:周慎、周若兰与周文渊。

      周子衿缓步走入时,原本细微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探究、有怜悯、有敬畏,也有嫉妒。

      周子衿恍若未觉,依礼向周苍和许氏问安,而后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子衿如今是未来的皇后娘娘了。”堂姐周若兰忽然开口,语气酸溜溜的,“这日后见了,我们是不是还得给娘娘行礼问安啊?”

      她年长周子衿一岁,婚事却一直高不成低不就,如今见一向不如自己受宠的堂妹竟一跃成为皇后,心中自是五味杂陈。

      “若兰!休得胡言!”周嘉恒斥责女儿,随即转向周子衿,脸上堆起略显尴尬的笑,“子衿,你姐姐有口无心,你别往心里去。”

      周子衿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大伯言重了,一日未行大礼,一日我便还是周家的女儿,是家中的小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许氏轻咳一声,打破了瞬间的凝滞:“既然人都齐了,就用膳吧。”

      食不言的规矩,今日却被周苍打破了。

      他放下筷子,看向周子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今日圣旨已下,你入主中宫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从明日起,宫里会派教引嬷嬷来府中,教导你宫规礼仪,你需用心学习,不可懈怠。”

      周子衿垂首:“孙女明白。”

      周苍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重新拿起了筷子。

      这声叹息,让周子衿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用罢晚膳,周子衿借口疲累,先行告退回听雪轩。

      回到听雪轩,周子衿才觉得那口堵在心口的闷气稍稍散了些。

      与周家这些人一同用膳,规矩多不说,气氛也总是压抑,加之今日这般情形,她没动几筷子。

      “采薇。”周子衿唤来院中小厨房的管事丫鬟,“让小厨房做些清淡的吃食来,我再用些。”

      “是,小姐。”采薇应声下去,不多时,便带着两个小丫鬟提了食盒进来。

      几样小菜并一碗米饭很快摆上了小圆桌,一道清炒芦蒿,一碗火腿鲜笋汤,一碟胭脂鹅脯,还有一盅炖得恰到好处的冰糖燕窝,皆是周子衿平日喜欢的口味,清爽适口。

      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用着合胃口的饭菜,周子衿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下来。

      她慢慢用了半碗饭,又喝了小半碗汤,觉得身上总算有了些暖意。

      刚漱了口、净了手,采芙便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怎么了?”周子衿靠在软枕上,抬眸看她。

      采芙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禀道:“小姐,刚得了消息,二小姐回她的兰馨阁后,发了好大的脾气,在屋里又哭又骂,砸坏了不少东西。”

      周子衿眉梢微挑,并不意外。

      周若兰心高气傲,又惯会掐尖要强,今日这道圣旨,怕是比刀子扎在她身上还让她难受。

      “她都骂了些什么?”周子衿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采芙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道:“二小姐她气不过,说凭什么小姐您一个庶子和商贾之女生的,却能攀上高枝当皇后,她才是周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

      周子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

      是了,这是周若兰,乃至这周府上下许多人心中,一根从未拔除的刺。

      她的父亲并非许氏所出,而是周苍年轻时酒后乱性,与府中一个丫鬟所生。

      此事本不光彩,周苍素日标榜道德,更是不愿提及,周子衿的亲祖母因怀了身孕才被抬为姨娘,草草了事。

      许是造化弄人。

      许氏所出的嫡子周嘉恒,处处不如周嘉景,外貌比不过,读书更比不过。

      周嘉景尚未及冠便高中状元,周嘉恒却屡试不第,至今也只混了个六品闲职。

      许氏恨极了周嘉景,她趁着周嘉景外放为官,使手段害死了他的生母,又将上门给周嘉景提亲的人一概拒之门外,巴不得他一辈子娶不上高门贵女。

      令许氏得意的是,周嘉景在外任职时,竟自降身价,与一个商贾之女互生情愫。

      士农工商,商贾最贱,周嘉景自甘堕落,许氏自是乐见其成。

      可她万没想到,与商贾之女成亲,竟丝毫未影响周嘉景步步高升。

      未借助周家半分助力,周嘉景硬是靠着自己,一路做到了户部侍郎,因此,周家上上下下,对周嘉景以及他的妻女,都充满了怨毒。

      直到三年前,周嘉景携夫人外出,马车坠崖,双双罹难。

      自父母亡故,周子衿守孝三年,在这府中,她便彻底成了那个“庶子与商贾之女”留下的孤女。

      碍眼,又尴尬。

      如今,偏生是她这个“出身有瑕”的孤女,被一道圣旨推上了未来皇后的宝座,怎能不让那些自诩身份高贵的嫡出们嫉恨难平?

      “由她闹去。”周子衿端起手边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语气淡漠,“砸坏的东西,让她自个儿想法子补上,可别又来找我们,或者去寻大伯母哭诉,总归与我们听雪轩无关。”

      采芙见自家小姐并未动怒,心下稍安,又道:“二小姐还嚷嚷着,说定是小姐您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蛊惑了皇上。”

      “呵。”周子衿轻笑一声,放下茶盏,“她愿意这么想便这么想吧,若骂几句能让她心里痛快些,也算是她为数不多的能耐了。”

      周子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周若兰的愤怒与不甘,在她看来幼稚又可笑。

      不过,这倒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采芙,把周若兰的那些话,散播出去。”周子衿眸光微转,看向采芙,“反正我与周家人撕破脸,也只差最后一点了,不妨在入宫前,弄出些动静来。”

      李修明是皇帝。

      皇帝如何能容忍一个闺阁女子,妄议他的决断?

      即便他的决断本身也未必出于什么好意。

      “是,小姐。”采芙点头。

      夜色渐深,听雪轩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周子衿沉静的侧颜。

      周若兰的吵闹,如同投入深湖的一颗石子,只泛起些许涟漪,便迅速沉寂下去。

      而湖底深处,早已暗流汹涌。

      周子衿知道,从接旨的那一刻起,她便已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前方便是龙潭虎穴,她也只能披荆斩棘,一步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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