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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单人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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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单人床,两个人躺着是有点挤,陈向风往旁边靠了靠,顺手拉一把脑袋下的枕头。
旁边跟着“咚”一声响。
陈向风借着微弱的一点光线,抬头看看旁边,“你枕着了?”
曾归都没“嘶”出声来,把自个儿胳膊压脑袋下了,说:“没。”
现在没枕着了,但刚刚那一声也确实是实在的响,陈向风给他拿自己盖的毯子,“你枕这个。”
胳膊往旁边伸了一截儿,被曾归连着毯子攥住扔回他身上,“你盖,你盖,我枕软的落枕。”
陈向风顿了顿,又把毯子抻平盖在自己肚子上。
这几天下雨冷了,眼看着要入秋的。
陈向风模模糊糊的想,今年的季节跳的真明显,起码他注意到了,以前是怎么过度的他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去年是画稿子接单子做的最勤快的一年,葡萄树上结的葡萄跟以前一样酸的不能入口。
他院子里其实还有过一棵桃树,但有次风刮的大了,桃子叶子飞了一地,烂唧唧软趴趴脏兮兮的。
那天碰巧在上班路上看见大街上坐着的守木头的大叔。
他瞧着那板车上的新木头是刚砍得,问大叔,说是有一户人家里种的玉兰。
大叔指指一扇门,“玉兰。”
他第一次见玉兰,门里只剩下最后一截儿树墩了,那碗口大的横切面光滑平整,周围散着一些细树枝。
于是陈向风又折返回来,带着大叔往自个儿院子里一站,问:“能砍吗?”
大叔站在院口,打量一眼高度,再看看多粗,从自己嘴边而拿下烟,问:“桃树啊。”
陈向风看着白色的烟往树跟前飘过去,大叔用力拍了拍树干,转头看陈向风,“一百五。”
陈向风以为是要付一百五的砍树费用,觉得贵,“能便宜点吗?”
大叔都被问愣了,站直了,“啊?便宜点儿?咋便宜?”
陈向风看看树,再看大叔。
大叔手里的烟都抽不下去了,看着是个年轻人,恐怕也没卖过树。
他还是第一回见人不往上提价到往下降的,于是跟陈向风解释,“一百五,我们就收走了。”
大叔笑问:“你要便宜点儿?怎么个便宜法儿。”
陈向风这才知道,他是把这颗树卖了,不是丢了。
一百五就一百五,他让大叔把车开到了自家门口。
砍树的工人有四个,算上大叔一共五个,陈向风就站在院儿里,看他们拿着电锯,先砍树枝,再拿小砖块往树上划两道儿,把树干分成三截儿。
大叔靠墙蹲着看砍树的,问他,“这桃儿不甜吧?”
陈向风想了想,是甜的,味儿吃起来像是大个儿的甜软杏子,很好吃。
大叔的烟快烧没了,烟蒂摁地上碾了碾,抬头瞅他:“那怎么砍了?”
陈向风也蹲下,看着脚底下被锯下来的桃树枝翻了翻,挑出几个大的,黄的,没被虫子咬过、没有坏口的,打算给几个人分了。
他说:“把院子弄脏了。”
曾归枕着胳膊听他说到这儿,笑一声,“我看葡萄也没干净多少。”
陈向风还真的动过这心思。
“想砍,但它在房顶上,不上去看不见。”
曾归换了支胳膊枕着,“长了几年了?”
“葡萄和桃是一起种的,大学毕业回来到现在,六年了。”
刚种下小树苗那会儿他还每天早上舀两勺水浇在根儿上,坚持了没两个月,就开始忘,到最后他不管了,这两棵树居然也没一点儿毛病的长起来了。
只是头一年结的果子实在难吃,那之后他更是没管过,到去年,桃树有点起色了,刮了一地,没逃过被砍的命运。
再到今年葡萄有点起色了,要不是那天晚上曾归及时上去盖了塑料布,第二天早上要是看见房顶上院子里铺天盖地的葡萄藤和被吹散的架子,那棵树也留不到今天。
曾归歪歪脑袋,脸对着陈向风那一侧,“那怎么一开始种树?秋天落叶归根没想到啊?”
他要是想到了,他要是知道落叶子落一院子还招鸟儿的话,他就只种冬青了。
“院子里荒,种两棵树填空,哪儿想着秋天掉叶子了。”
“你小时候吃冰棍儿也不会想到第二天早上会拉肚子吧。”
曾归真的想了想,但他小时候吃冰棍,一天造七根儿也没什么大毛病。
“那你墙角的花儿呢?就贴墙长着,看着还真规矩,那鸟儿拉屎真是拉对地方了。”
曾归说的没错,可能一开始确实是鸟拉屎带来的种子。
陈向风说:“那个早,我上六年级的时候就有了。”
“我爸发现的,领着我在墙角研究了好久,那天上课还迟到了。”
曾归等着他说后来呢,但陈向风沉默了好半天,问他,“红不红?”
曾归笑笑,“红。”
陈向风又轻声说:“我觉得很好看。”
确实不难看。
大簇的球状花型,和很浓郁的红。
……
今天不下雨,人只要不说话就安静的像是被装进透明胶带封住口的箱子里。
曾归闭眼在床上躺着,身边是不知道睡没睡着的陈向风。
他是想起来回自己房间的,但实在躺的时间久了、舒坦了,懒得动。
而陈向风也没有赶他。
他想着和大爷吃的那顿饭,想着刚刚陈向风说的、他没见过的桃树,命悬一线的葡萄树,还有每年续种的鸡冠花。
曾归猜的,花又不像树,今年秋天秃了,过个冬,明年又长出绿芽儿来。
鸡冠花种子也不是冬小麦种子,在地下埋着,地上盖一层雪还能长得壮实。
陈向风肯定每年都在收种,而他要是在这儿的时间够长,绝对能见着鸡冠花的种子长什么样。
“你想什么呢?”
陈向风的声音突然轻轻的飘到他耳朵根。
曾归没说话。
陈向风:“别装了。”
曾归转转脖子,笑他,“我一动不动就不能是睡着了?”
不能。
陈向风说:“睡着了会动,睡着了,周围的气场是舒缓的,不会有人僵硬的像在凹造型。”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你看见了?”
陈向风:“没看见。”
“诈你的,你要是不动不说话,我就信你睡着了。”
曾归闭眼不说话了,干躺着。
陈向风等了会儿,问他,“你不回去吗?”
曾归还不说话,在黑暗的空间里默默装睡。
“别装了,快说话,我知道你没睡。”陈向风转头去看他,能看着人的轮廓。
曾归的呼吸很平稳,装得像了些。
但装的再像也不是真的,陈向风伸胳膊推他肩膀,催他:“快点。”
“推都推不醒那就肯定是装的,比你不说话还要真。”
曾归想,他就是醒不了,能拿他怎么办呢。
陈向风还真不能怎么办,推了下,说了几句话得不到回应,就翻身过去,背对他睡觉。
曾归等了半天没动静了,不装了,“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走啊。”
没人说话,没人理。
曾归支着胳膊撑着上半身,往陈向风那边儿瞧,“我走了啊?”
还是没人理。
“我真走了啊?别装了,快起。”
陈向风不动如山。
“……”
曾归:“你行,你学我。”
陈向风就听着背后窸窸窣窣一阵,有人下床了,拖鞋蹭着地面一直蹭到房间门口,兹拉一声门开了,再刺啦一声这是关上了。
陈向风竖着耳朵听着,没声儿了,拽着自己的枕头往旁边挪,又回到了单人床的中心,舒坦的翻身平躺。
在黑暗的中心,也没那么中心,但陈向风自己听着像黑暗中心。
还在门口站着的曾归就像夜间活动的、专盯着人类最脆弱的睡眠时刻的幽灵,他说:“装、的。”
陈向风听着这俩字儿蹦在自己跳动的心脏上,转头看向“黑暗中心”:“……”
陈向风:“还能不能睡了。”
他刚刚根本没出去,跟陈向风耍心眼儿呢。
门刺啦响两声,他就站门口不动了,等着陈向风翻身。陈向风也是很配合,还真翻身了,不仅翻身,还挪枕头,他当时心里头不知道多高兴——看,被他抓住了吧。
但抓住了可不会有奖励他,他听见陈向风梦游似的话,曾归终于动了,“行行行走了,明儿见吧。”
陈向风亲眼看着那个黑影出去的,这才闭眼睡觉。
……
这回烙了八百次饼才睡着。
第二天醒过来整个人都没多少精神,冯昆看见都说辛苦——向风哥肯定为曾老板的事儿操心不少。
但需要他向风哥更操心的还在今天晚上,高陈术要放假了。
他还不知道这事实上是一个事儿,操心程度不分先后,不分主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