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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十六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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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午后,聒噪蝉鸣声声响起,空气清新却不凌冽,阳光灿烂却不灼热。蜀地四周多山,中部才是广袤的平缓盆地,云层深厚,水汽充盈。得益于其独特的地理环境,所以相较于扶海、平泽等低矮丘陵、平原地区,夏季就显得凉爽宜人许多。
大约因为清晨下过一场雨的缘故,目之所及,天空碧蓝如洗,恰像一面镜子。而树叶上的新绿,则更是给人带来一丝初春般的清新愉悦。
仔细去听,伴随那声声蝉鸣一同响起的,似乎隐约还有婴儿的啼哭。只是那啼哭声初时很小很弱,几乎不可闻。就像是在试探一般,啼哭声仿佛随时可能突然停止。渐渐地,这啼哭声才慢慢变大,让人听得真切了一些。也让人有了信心,觉得这个婴孩应该有足够的生命力存活下来。
“灵儿,这一年就辛苦你了,我会尽快赶回来。”
蜀中西南远郊,青草如茵,野花芬芳,群蝶乱舞。这里远离城镇,很少有人涉足,盆地小山包下天然形成的小小洞穴中传出人声。说话的是个男子,只见那男子全身天蓝劲装,材质精良但却褴褛斑驳。豆大的汗珠从他线条分明的脸颊流至瘦削坚毅的下巴,嘴唇苍白但嘴角却微微上翘,脸上又说不尽的喜意。大概因为体力透支的关系,他没有办法完全直立着坐起来。但饶是这样,他仍然忍不住偏过去看那啼哭的婴孩。似乎想在那张尚未舒展的小脸上找到一些熟悉的痕迹。
“这真的是他吗?”他心想,“可是他的尸骨都没有找到,这个孩子会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实话实说,从这张小脸上也瞧不太出来他的影子,有没有可能会出差错?”不知何故,一旦想起那人的面庞身影,再看看身边的婴孩,本应高兴的事儿竟让人喜悦不起来。
想到这里,他便极力地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孩子。但这个孩子看上去,真的太小了。又小又弱,软绵绵的就一小坨。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他哪里给弄疼了,或者是弄得不舒服了。他不知道怎么办,手在半空中悬了好一会儿,样子因为过分小心翼翼而显得有些笨拙。
想了想后,最终还是把手又收了回去。
可他还是忍不住坐起身来,又艰难地歪过身子偏头去看那个婴孩, “眉眼还是像的。”
婴孩的五官轮廓在他脑海中放大,慢慢有了成年人的模样,他极力地勾画,然后拼命地将孩子长大后的面庞和他记忆中的那个面庞重叠到一起。
“你就是他,对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温柔地问,然而回答那孩子却只能以没有节奏的啼哭来回答他。
“你尽管放心去,北海之渊乃苦寒之地,但万年玄冰却大大有益于你的身体。易公子就交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一名模样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立在男子身旁,他看了看男子,又看了看那婴孩,稚嫩的脸上露出疼惜之色,转身找来一卷柔软密实的小小毯将那婴孩包裹了起来。似是被这样包裹起来后十分舒适,那婴孩渐渐便止住了啼哭,进入梦乡,呼吸匀称而有力。
这名少女便是方才男子所称的灵儿,她头顶上立起小小两只龙角,和男子一样全身蓝衣蓝袍,只是颜色要更浅些。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眼瞳也泛出点点蓝光。而五官神态,虽柔和些,却和男子有那么两三分的相似。
“看,他睡着了,你要不要抱抱他。”灵儿道,说着,她便轻柔地把婴孩放在男子怀中。于是,男子便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小心翼翼用胳膊搂着那婴儿,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上一下,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难得的珍宝。
这个男子,就是容彦。而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则是重生的易修墨。
五年后,仍是蜀中西南处远郊外。
目之所及,杂草野花,道路阡陌,所有的一切都和五年前所差无几。唯一不同的是,原本这处不知名的又光秃秃的盆地小山包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建起了一座吱吱呀呀的小木屋。此时此刻,便有一名男子和一名男童立在木屋前,看样子似乎正在认真探讨着什么。
“修墨,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告诉十六哥哥,我现在去做。”说话人正是五年前那连婴儿都不敢抱,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劲儿使得稍微大了些,就把孩子的胳膊小腿给弄折了的男子——容彦。
五年了,从北海之渊回来后。他从零开始,从一点一滴的小事做起,在持家带娃等方面不断精进业务。缝缝补补是他,洗衣做饭是他,撒尿拉屎擦屁股是他,挣钱养家哄孩子还是他。他这副样子,任谁来看,就算是擦破眼睛,都不敢相信把他和当初那个自诩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龙王子联系在一起。曾经的锦服换做了麻衣,上面甚至还有些木渣泥点;曾经厨房里的种种慌乱场面越来越少,不仅再没有吃过生饭糊味,有的时候甚至还能实现订单式点菜制作。
没办法,孩子要吃饭,他总不能让一个就那么点大的孩子受苦,像自己一样随随便便地就将就过去了。
一切都要从头来过。总之,五年来,容彦成长了很多,以至于他整个人都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勤俭持家的居家好男人气息。
最开始的几年,他还会经常从易修墨已死的噩梦中醒来,但是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噩梦在各种琐碎且繁杂的日常当中,有时候甚至是在各种各样的不知所措和惊吓中被冲淡了很多。
更重要的是,从那孩子逐渐清晰的五官轮廓中,从他逐渐恢复的各种修行技能读写能力中,容彦开始相信,他就是他,他就是易修墨!所以这一世,容彦更加笃定,他要用尽他一切的力量来照顾他、守护他,不再让他受到一点点伤害。(随着年龄的增长,易修墨自然而然地逐渐掌握了修仙界的各种法门,包括凝丹、御物等各种大概前世五岁的易修墨会学的入门法术。除此之外,他还能熟练地背诵诸子百家的数十篇文章和当今修仙界各门派历史。换句话说,对于这一世的他来说,这些东西尽管没人特意教他,但他却好像天生就会。)
不就是洗衣做饭嘛!小事一桩,失败了大不了多学几次。不就是缝补缝补衣服嘛!看上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他和邻近村里那些妇女搞好关系,以他的天资,偷师学个艺应当不在话下。不就是带小孩嘛!只要他耐心一点,细心一点,加上小修墨本就乖巧,想来基本上也不成问题。但是这些事情,想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半点讨不了巧。容彦身为龙族王子,自小养尊处优,哪怕是在清麓山的几年,也很少有机会沾手人间这等繁琐世事。五年里,各种各样的新情况层出不穷,真真让人应接不暇。
听到容彦的声音,五岁的小修墨立马从手中书上收回目光,合上书本,端正立好面向容彦,诚实道:“我想吃上次那个小姐姐给我们做的鱼,可以吗?”
他扬起小脑袋,玉雪可爱粉嘟嘟的小脸上漆黑如墨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容彦,看上去既认真又严肃。“我可以打杂,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但看容彦的神情,不知为何却似乎有些为难:“你说的是灵儿做的醋鱼?又酸又甜那玩意儿?”
小修墨不明所以,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是的,就是那个。十六哥哥,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容彦结结巴巴,看易修墨神情认真的模样,又回想起他吃那醋鱼时的样子,容彦心知他是真心喜欢这道菜。易修墨性子淡薄,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无论面对何种境地,大多都能随遇而安。但唯独对吃,却似乎有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执着,轻易是不肯将就的。能够让他上心的菜式,容彦从不忍心说不,总是想方设法地满足。但唯独这一次,他想了想后居然坚决摇头道:“不行,小孩子还是不吃鱼的好。”
他的此般反应,就连小修墨也似乎颇感惊讶,抬起头道:“为什么?”
容彦吞吞吐吐:“因为,因为鱼身上有刺,容易,容易卡喉咙。”
他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不会做,更不好意思提及往事,说自己做的鱼吃了会卡喉咙。但小修墨哪里知道他的这番心思,无奈地耸了耸肩,一五一十道:“是你问我想吃什么的。而且灵儿姐姐做的鱼,我吃了就没什么事儿。”
“该死!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容彦内心OS。但不管怎么样,面子固然要紧,小修墨的饮食安全始终是第一位的。和小孩子沟通,最重要的就是放下身段,摆事实讲道理,循循善诱,慢慢让他打消念头。见易修墨没明白他的意思,容彦只能提醒道:“你难道不记得你之前被鱼刺卡成了什么样子了吗?再说,我,我确实不太会做鱼........”
容彦越说底气越没有底气。因为上一次,也就是一年前,在易修墨年满四岁那一天。(实际上这是他重生的日子,容彦便把这一天定为了易修墨的生日。)容彦献出了自己的烹鱼首秀,打算将一条重达5斤的胖头蠢鱼变成一道美味可口的清蒸鱼。但最终结局却是,清蒸鱼没有做成,反而变成了糊味鱼。更可怕的是,这条糊味鱼还鱼腥十足,不仅没去鱼刺,甚至连鱼鳞都没刮。
大概也只有小修墨这种乖巧懂事的孩子,才会为了不让容彦感到难堪难过,暂时割弃掉自己对于食物的执着,皱着眉头勉为其地尝上一尝。
而尝一尝得最终结果就是,小修墨被鱼刺卡住了。
这根鱼刺卡得很深,小修墨几乎连话都不怎么说得出来了。容彦手忙脚乱,六神无主,背着小修墨十里八乡地,足足找了五六个看病先生后,才想方设法把它给取了出来。虽然从始至终,小修墨都没有喊过疼,更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但自此以后,易修墨却是不敢让他再碰什么同鱼有关的菜品了。就算是让易修墨念念不忘的、灵儿上回做的那道醋鱼,也是经过他再三检测,确认无误后才敢端到小修墨的面前的。
因此,提到这个,容彦不光心虚,还很自责。
易修墨能在他的抚养之下平安长大真是太不容易了!
与此同时,容彦还惹不住联想到易修墨的前世今生,进而生出无限感慨。易修墨是扶海人,口味清淡喜食鱼,且多爱酸甜口,那醋鱼更是扶海一带的名菜。而这一世的易修墨,虽然记忆有些缺失,生长于口味极重的蜀中,但骨子里的口味偏好却从未变过。他对麻和辣的接受度很低,那醋鱼也就吃过一次,没想到就给记着了。一想到这里,容彦便不由得又有些心软。
“你真觉得那鱼好吃?”容彦又问一次。
小修墨诚恳点头,“嗯,挺好吃的。”
接着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犹豫,但一想起书中也常言君子坦荡,小人戚戚。便下了决心,挺了挺胸口,镇下脸色道:“十六哥哥,其实我以前被鱼刺卡喉,并非是因为年纪小,而是你处理鱼的方式不对。上回我注意到,灵儿姐姐不是像你那么弄的。”
都说童言无忌,但其实杀伤力最是强大。因为其中无意之间的真实,往往让人无可辩驳,更无处遁形。
一听到这,容彦的面色就有些悻悻然了。他一个劲儿地挠着后脑勺,只能通过不断的干笑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哦,是,是吗?呵呵......呵呵......呵呵呵.......原来是这样!既然你喜欢吃鱼,那以后,以后我好好研究一下,糖醋鱼、清蒸鱼、红烧鱼、剁椒鱼头.......全都,全都安排上。”
但一旁的小修墨却皱了皱眉,表示异议:“剁椒鱼头不要。”
“好好好,剁椒鱼头不要。”容彦看着他一听到剁椒鱼头就满面严肃、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蹲下身子,摸了摸小修墨的头安慰道,“那你还记得灵儿姐姐怎么处理鱼的吗?”
小修墨闻言想了想,空着手比划了一阵。但似是觉得这样比划不清楚,他又摇了摇头,朝着容彦道:“十六哥哥,你有鱼吗?”
容彦白摆手:“鱼不成问题!我这就去捕!”接着他又换了一种更为缓和语气:“小修墨就这么喜欢吃鱼吗?”
小修墨:“难道你不喜欢吗?”
容彦微笑:“喜欢,当然喜欢。不过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这么喜欢吃鱼,以后就不准鱼长刺了。”
小修墨:“........”然后半信半疑地:“龙还能管鱼长不长刺?”
容彦摸了摸下巴,半哄半骗:“应该,应该可以吧!我下次试试。”
小修墨:“.......”
等到醋鱼弄熟夜已经很深了,所幸的是这次烹饪并没有出现事故,甚至可以说是基本复刻了灵儿的手艺。
事实证明,会吃的人,在做饭上也总是具有一定天赋的。前世没有机会,更没必要,易修墨基本没见过什么庖厨里的光景。但这一世,因为木屋窄小,容彦生火做饭的阵仗又大得吓人,易修墨自小便耳濡目染了些本事在身上。虽然他年纪尚小,从未下过厨,但因为会吃的缘故,理论上指挥人的功夫却十分了得。见过灵儿做了一次醋鱼之后,便能将步骤要诀全都记在心里,并且协助容彦将这道菜品给做了出来。
最后,小修墨用他的实际行动——吃光一大碗饭表示他很满意。
餐毕,容彦收拾完碗筷让小修墨去睡了,他还在木屋外间敲敲打打,准备给小修墨做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但里间却传来小修墨的惊呼。“父亲!不!不要。”
起初,这阵惊呼还有些含糊其辞,但越到后面,落入容彦耳中的字音就越清晰,隐隐地还有些呜咽喘息。“父亲!母亲!我好想你们!不!不是的!我相信容彦!这件事肯定不是他做的!”
容彦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来,密切地关注里面易修墨的动静。他知道他又做噩梦了,那些前世的记忆碎片,会趁着他入睡时悄然潜入梦中,引得他生出一身冷汗。容彦放下手中器具,轻手轻脚走进里间。
看着面前小休墨紧缩的眉头,容彦用结实温暖的手心不停地抚摸着他的额发。“没事儿了,一切都过去了,十六哥哥在这。”他俯下身子,贴近他的耳朵,轻轻地道。
“没关系,十六哥哥在这,别害怕。”
容彦一遍遍重复,而小修墨,也好像真的能听到他的呼唤一样,慢慢地,紧缩的眉头终于展开了些。
眼看修墨似是从梦魇中摆脱了些,容彦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些微笑,轻轻地道:“修墨,晚安。”
而小修墨紧紧也抓着他的手,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晚安,十六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