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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海边的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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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你的帮助,撒加!”急匆匆地走进黑色的塔,艾俄洛斯在走廊上就大声喊着。这里并没有杂兵和不知来路的侍卫,也是一个商量事的好地方,不过商量的对象只能是他。
撒加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刚刚裹上一条深绛紫色的真丝条纹暗花长袍。
“呃…”竟然在这种时候依然无法控制脑中旖旎的想象,艾俄洛斯有点懊恼,感觉是自投罗网和魔鬼做交易,但今天要商议的事显然更重要些。虽然艾俄洛斯只烦恼了一天,但从他脸上线条的僵硬可以看出,这件事严峻是新教皇上任以来最严重的,以致于他还是来到了这个梦中徘徊了将近一个月,白天却努力绕着走的地方。今年天气反常,多股强风暴袭击下,欧洲多地竟然发生了洪水,特别是埃夫罗斯河流域。伊瓦洛夫格勒大坝位于埃夫罗斯河上,本起着防洪蓄洪的作用,但是大坝的负责人却拒绝启用大坝,导致下游受灾严重,百姓流离失所。
“艾欧里亚没有下令启用之前修建的大坝。下游很多灾民受灾了,今天穆说收到了很多封正在联名声讨他的信,这件事已经闹到女神那里去了。”
“…紫龙吗?”撒加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坐在椅子上,撩起头发,快速浏览着那封复印过的寄给女神的信。
艾俄洛斯一愣,解释道:“紫龙只是负责送信,信并不是他写的。”
对面的人摇了摇头,显然对艾俄洛斯的说法不太同意,然而他没有追问,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艾欧里亚收到了大坝负责人的请示了吗?”
“…是的,正因为他没有下指令启用大坝,所以才被苛责。”艾俄洛斯拿出一摞照片,尽是被淹没的曾经繁华的街巷,灾民绝望的眼神,特别是一张亚麻色头发的小女孩抱着打捞上的母亲尸体哭泣的照片,令人分外心碎。“这些人的家乡都被淹没,无家可归,情况非常惨…”
黑暗中的家伙扫了一眼那些堪称恐怖现场的照片,眉毛却都没动一下:“所以,教皇大人是想问如何保下艾欧里亚?”
“不,我想知道如何度过这次危机,如何补偿这些百姓。欧洲的洪水真的很少,我找不到什么资料…”艾俄洛斯托住腮,微微皱皱眉,“也许史昂任上曾有一些资料,但都语焉不详。”
“…这些百姓不需要补偿的,这是天灾。”思考了一下后,撒加的表情变得非常认真,然而却站起身来,开始摆弄起之前艾俄洛斯送来的咖啡来。精美的黑色天鹅绒的袋子完好,似乎完全没有拆开过。
艾俄洛斯看到他才拆开包装,突然觉得有点在意:看来自己的礼物他并不喜欢,那么久了他竟然拆都没有拆。明明那天,他说很开心的…大概,是早就看出来,艾俄洛斯给他送生日礼物只是幌子,实际上是要引诱迪斯会面的吧。竟然会关注这种小事,一牵扯到这家伙的事,艾俄洛斯发现自己的反应就非常奇怪。还是像和艾欧里亚承诺的那样,不要和这种人卷入过多情感,少来找他比较好吧。
“我认为这次最危险的是艾欧里亚,有人想借打击他来打击你。”然而撒加并不知道他刚才的思绪,还在认真地分析着事情。
“没那么复杂,撒加。我关心的是如何做好这件事,而不是怎么能甩轻自己的责任。”
“…”撒加露出有点惊讶的神色,眨眨红色的眼睛,却只盯着滤到杯子里的咖啡,“艾俄洛斯,你怎么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希望能承担责任,早点把事情了结。”
“教皇大人觉得,这件事是谁的责任?”黑发的家伙抬起头望着他,继续着话题。艾俄洛斯知道,尽管做事的理念不一致,但要讨论这件事,目前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要说责任,我的吧。”艾俄洛斯坦诚地说,“所以我在努力…”
“不要天真了。”他打断了他,“圣域教皇要爱惜自己的名誉,不要随便揽上这种职责之外的责任。”
“你怎么能这么说…?”艾俄洛斯刚要反驳,却突然感到对面腾起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曾经的黑发教皇语气坚定,散发着异常强大的气场,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耀亮的光,让艾俄洛斯想起复活时冰地狱上空亮起的微光。
这时候绝不能“低人一头”,艾俄洛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着对面瞪过去:“可是百姓在受灾,我不能熟视无睹。让他们安居乐业,是我的责任!”
这样的话,或许从某个角度看上去,在身高上似乎能比对面的人高一点点。
但很快艾俄洛斯就后悔了,对面狡黠的红眼睛满意地迎上他的目光。
“教皇大人对责任是怎么理解的?是要亲自去救灾吗?”
“不,我负责安排最合适的部下去做这件事。”
“那么,教皇大人看来,那个位置上,目前有比艾欧里亚能力更强,更适合的人选吗?”
“…没有。”艾俄洛斯想了一下,圣域里的确没有人比希腊出身、又是教皇亲兄弟的黄金圣斗士艾欧里亚更合适做内政总管的了,而且一直以来艾欧里亚做得都很好。
“那教皇大人到底要承担什么责任呢?”撒加歪头笑着打量着他。
“…”艾俄洛斯一时语塞,和双子座玩诡辩这种事,简直是自讨苦吃。他尴尬地站了几秒钟,只能缓缓坐下:“可是,也不能说是艾欧里亚的责任吧。”
“艾欧里亚没有选择,大坝上游是经济重镇,如果选择启用大坝,上游就要受灾,何况上游的人并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去帮下游挡灾。”
“…”虽然没出过这座塔,但面前这个人,似乎比自己更了解这件事,让艾俄洛斯甚是惊异。“…这些你都知道?”
“你对教皇职责所在的地方没有概念吗?”红色的眼睛里有了些不屑的神色。
“呃…”真是毒舌,艾俄洛斯被呛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所以说,这件事并没有人真的有责任。”黑色的撒加转过身去,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摆弄着煮好的咖啡,不一会儿,越来越浓的咖啡香气便充满了整个房间:“如果说谁有责任,那么只有神,是神降了那么多雨,让人间受害,还要在人间去找无辜者做替罪羊。”
艾俄洛斯听得有点发懵,如果是那个蓝发的撒加,肯定不会这么直白地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的。但也许,思维敏捷,聪慧过人的他,就是会这样想吧。“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加隆曾这样评价撒加,但是当年的圣域不是后来的海界,身在其位,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做到直抒胸臆的。也许现在的这家伙,说的就是他真实的想法吧。
“撒加,我一直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想的…”艾俄洛斯顿了顿,还是把指责的话压了下去。毕竟,是自己跑来,拿教皇的工作来麻烦他的。“可目前的问题是,得有人为这件事负责。虽然后期积极救援,但现在灾民弹劾艾欧里亚的事已经闹到女神那里去了。”
“借此机会,让黄金狮子去修炼地培养一下青铜白银,和他们联络感情也是个明降暗升的机会。但是黄金圣斗士怎么会做错事呢,顶多是对下属监督不力罢了。让他掌握军权,可比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划算多了。”
“那些受灾的人怎么办?怎么补偿他们?”
“名誉是需要爱惜的,教皇大人。给他们补偿的话,‘教皇错事的弥补’这样的话会让你很糟心的。”黑发的家伙邪邪地笑了,倒了一杯滤好的咖啡递给他:“艾俄洛斯,你那样天真的话,会糟蹋了这身教皇袍的。想要自我牺牲的时候,也考虑一下你的属下你的盟友吧。”
“我关心的是那些无辜的人。统治者们,没有人真正考虑过他们的命运…”艾俄洛斯一边争辩着,一边接过咖啡,“所以,他们只能写信给女神。”
“这是个阴谋,普通人的信根本就不可能递到女神手里的。”
“你还是怀疑紫龙?就因为他是童虎的徒弟?”
“他这个身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事件中就是很有问题。没有他把信给女神,艾欧里亚怎么会背锅?另外,艾欧里亚处境不太妙。如果我是你,会把写信的人处理掉,至少封住她的口,越早越好。”
“太残暴了!”艾俄洛斯差点把杯子摔坏,却努力抑制着动作。“撒加,史书上一定会评价你是个暴君。”
“因为我失败了。”对面的家伙轻轻抿了一口咖啡,表情很是坦然,“残暴或仁慈的评价从来都是随着结果而改变的。你见过历史或民众对哪个篡位失败的有过好的评价?不都是残暴奢靡,酒池肉林,欲令智昏,甚至疯癫痴狂,被魔鬼附体…哪有什么绝对的对与错,不过是胜者用自己正义去打扮历史而已。”
柑橘、杏仁、香草、巧克力和烟草,然而这些味道艾俄洛斯都没有喝出来,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一团不爽又无可奈何的火。面前这个人,曾掌握圣域最高权力十三年,却只考虑权力斗争,对于民众的性命如此不在意,甚至还要伤害无辜的人。这家伙,不论是那种带着笑意的语气还是他那套冷漠的想法…真是令人无法再忍耐。
“不,时代不同了,撒加!”终于按捺不住,艾俄洛斯放下杯子站了起来。“现在好不容易和平了,大家还都是想做事的。虽然青铜和女神的关系特别好,但大地上发生的这一切,女神心里都是有数的…她是圣斗士们千百年来的信仰!作为圣斗士的楷模,教皇考虑的,应该是如何在女神的引领下守护好这片大地,而不是像你以前一样,着眼于统治、征服、扫平对手、攫夺大权!”
然而对方眨眨眼,就这样静静听着他说,一句也没有反驳。
艾俄洛斯顿了顿,盯着对面那张没有表情变化的脸,继续说道:“当年的黄金圣斗士们曾为了雅典娜和正义,在叹息墙前一起同赴生死,而和平时期,大家也许不会直接为我所用,但他们心里还是装着女神的,装着这片大地,装着着正义的!恕我直言,这才是你失败的原因。”仿佛终于找到机会戳到他的痛处,艾俄洛斯竟然有“一雪前耻”的感觉。
撒加静静地喝完了咖啡,缓缓放下杯子,声音很是平静。“…教皇大人不用顾忌我,我只是个身陷囹圄的囚徒,真正要做决定的是你。”
“……”艾俄洛斯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似乎…对他有点过分了。
明明是自己来找人家求帮忙,他也是站在自己这边积极想办法的,即使他漠视生命话又说的不好听…不,他们只是观念不同,倒是自己…分明是在借机发挥。揭人伤疤的事太残忍,这样对待“盟友”也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抱歉,因为是和艾欧里亚相关的事…是我不冷静。”艾俄洛斯马上真诚地道歉,没有告诉对方曾答应弟弟少见他的事。“我会多补偿给你很多书的。”
“没事,死过好几回,早就不那么在意了。”他在说谎,虽然眉毛都没有动一下。那些负面甚至所有真实的情绪,撒加从来都掩藏得很好,这世上可能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艾俄洛斯或者双胞胎弟弟加隆才能知晓他的心事。不过和加隆不同,艾俄洛斯从并未打算再拆穿,而是淡淡地别开话题。
“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不论是吃的还是用的,和迪斯说吧,能满足你的,圣域会尽量满足你。”今天有点欺负他了,艾俄洛斯竟然觉得有点不忍心。一直以来,“撒加”足够强大也足够坚强,他从来都没有要求过别人哪怕是理解。尽管这个他并不像另一个他一样,但这也不是要戳他痛处的理由。“电影或者唱片,你想要什么也可以哦。”
“谢谢教皇大人,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礼物了。”撒加转过身去,自顾自地收拾起了咖啡壶和杯子。艾俄洛斯只看到了他因为沾了水汽而发暗的深绛紫色长袍和尖端还有点水滴的黑色长发,竟然觉得那背影有点寂寞。脑中突然萌生一个念头,现在就从背后抱紧他,就这样陪着他,告诉他其实不论成败功过,不论旁人怎么讲后人如何评说,自己都会永远站在他身边。但理智告诫艾俄洛斯,不能这样。
从这里离开后,艾俄洛斯是仁智勇兼具的教皇,是圣域的领袖名垂青史;而他是篡位的失败者,黑暗之塔的囚徒,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艾俄洛斯不能,和他之间没可能。
红色的树影映着苍蓝的天空,隔着半个圣域的、遥远的教皇厅仿佛海市蜃楼一般飘渺。艾俄洛斯凝望着圣域混沌的夜空,突然感到心口钝钝的疼,和他这算什么?这个人为何能如此牵动自己的心?努力了近一个月,却还是在有不好预感的第二天就又来到这里,与其说需要他帮助,还不如说是给自己找的借口。明明清醒地知道,却又情不自禁地沉沦着。如果能不那么在意他就好了,如果两人没有一起争夺教皇之位就好了,如果…
不,不可能的,如果那样,他们就不会相遇了。
艾欧里亚被停职,是亲哥哥下的命令,令很多人非常意外。人们纷纷在各路媒体上赞送教皇的公正和女神的仁慈。
但是风波却并没有平息。
“真是贪得无厌!”射手宫的地下客厅里,艾欧里亚瞥到了报纸的头版新闻,泡着红茶的手停了下来。“那个给女神写信的格蕾塔女士,提出圣域要给每个灾民家庭配备一间独立住所,还特别提出每天要自助餐和矿泉水?她怎么不上天?”
“那是圣域给他们的补偿。”不同于上次的经济危机,这次艾俄洛斯并没有完全听从撒加的说法,灾民真的太可怜了,他们并没有什么错,艾俄洛斯觉得,那些补偿是他这个教皇应该给他们的。
“给女神写信那么管用,以后女神估计要很忙。”艾欧里亚皱皱眉头,说话一针见血,“可是他们给女神写信并非为了所谓的所有人生存的权利,只是想要自己享受特权罢了。”
“要做事的话,总会遇到反对的声音的,但不能就此停下脚步。”艾俄洛斯思考着。
“那些灾民后来如何安置了?”
“穆让沙加去全权负责了,听说还给灾民许诺了上游大城市的工作机会。”艾俄洛斯翻出报纸,沙加的眼泪赫然出现在头版头条。
“得罪人的事和脏活累活都让我做了,然后他们去收买人心,啧啧啧。”艾欧里亚的表情写满了不满,但突然发现自己哥哥的神色不太对劲。
“…这件事…也许是个阴谋。”艾俄洛斯拿着报纸,突然想起几天前那个没出过塔的家伙说的话。当时不觉得他说的事会应验,但是现在,艾俄洛斯却开始担心起来。“艾欧里亚,这件事你还是别管了,我觉得局势有点不妙…”
“哥哥已经把我停职了,他们还要什么?”
“…你任上的所有文件,都在那边吗?”
“大多数在,没什么纰漏或问题。”艾欧里亚认真地说,“现在应该已经被继任者,就是沙加他们接管了吧…”
“糟了!”
第二天一早的早餐会,艾欧里亚是停职回圣域以来第一个黄金的早餐会。窗外阳光炙热,蔚蓝的爱琴海风平浪静,但他已经预计到教皇厅里即将上演的狂风骤雨。
“昨天又收到了很多寄给教皇的信,这些灾民真是太可怜了。”穆拿出一打寄给艾俄洛斯的信,不少信中还有各路悲惨的照片。
“已经给了他们补偿了啊?”米罗质疑道,摆弄着塞满了肉和米饭的葡萄叶,“真的假的,灾民还有那么多吗?”
“你怎么能这样说?”亚尔迪巴摇摇头,“他们真的很惨,很多人失去了亲人朋友,而他们根本没什么错,不该承受这些。”
“…你想说错在谁?”眼见艾欧里亚要被泼脏水,米罗眉头一紧,神情仿佛要发射猩红毒针的蝎子。
“没有没有,我不敢说。”
艾俄洛斯知道,亚尔迪巴是无论如何也要说了。
“你想说是我的错,对吧。”艾欧里亚站起来,他盘子里皮被烤得酥脆的、鲜嫩的海鲈鱼基本没有动。
“上游是经济重镇,两全其害取其轻,我不认为有更好的选择。”穆的语气温和却坚定,如果不是彼此在对立的阵营,他和艾欧里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吧。
“对对对,穆说的是,不论谁在那位置,到了那时候也没什么好办法的…”
到了那时候?似乎众人都听出了问题。
“事后诸葛,苛责别人未免有点不厚道吧。”米罗愤怒地盯着亚尔迪巴。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这件事艾欧里亚已经停职了,教皇大人为此负责了。亚尔迪巴,你不是这个意思就不要说了,越抹越黑,不如好好吃饭。”穆的声音变严肃了,虽然平时温和优雅,但他绝不是柔弱的绵羊,当年迪斯阿布他们穿上冥衣闯十二宫的时候,发起怒的穆比狮子座还要像一头狮子。
亚尔迪巴讪讪地低下头去,咕哝着:“我是为教皇大人的声誉着想,穆你至于发火么…”但他突然发现大家都不说话,也就闭上了嘴。
一早上的早餐就此鸦雀无声。艾俄洛斯知道,穆和亚尔迪巴绝不会像表现得那般争吵,说的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要看所在的位置。如今各种暗流涌动,还有一些黄金的阵营并不明朗,而对方的下一步棋是什么呢?
中午,又一封信送到了雅典娜那里。
狂风咆哮如受伤的困兽,豆大的雨点密不透风浇落在大地上,圣域洁白的建筑被一片烟雨笼罩着,傍晚的太阳像被乌云藏在了迷雾中,圣域的天黑得像夜晚,人们看不到匆匆穿过半个圣域的路边人的脸。通常不会下一滴雨的雅典夏日乌云密布,似乎预示什么不同于往年。
雨水从脸上蜿蜒流下,闪电映照出琥珀色的眼睛,教皇袍几乎贴在身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长长的走廊门口。
“…艾俄洛斯?”塔中的黑发黑袍的男子赶紧起身拿出了干毛巾,帮他擦去满身的雨水,却发现来客的神情有点异样。撒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艾欧里亚,艾欧里亚他…”声音有点颤抖,没人见过仁智勇兼具的射手座教皇这个样子过。我后悔没听你的话——这句话艾俄洛斯说不出口。明明,大家都曾是叹息墙畔的战友,战争时期大家一起流血牺牲,为何到了和平时期,却要这样呢?
“对不起,我…”艾俄洛斯埋在客厅的黑色椅子里,覆上的手掌遮住脸上的表情,也许这里是唯一可以暴露他软弱的地方。艾俄洛斯很清楚,他并不是神,然而却是教皇,是兄长,是领袖,这些角色哪个都不是那种可以任感情肆虐的。偌大的圣域,却没有一个他可以恣意的地方,而这种感觉,今生今世,只有面前这个人懂他。
黑色的影子静默了几秒,轻轻地把对面冰凉的肩膀抱进怀中,坚定而有力,这是少年时代那个蓝色少年都从未有过的:“…艾俄洛斯,我在。”
塔外雷声轰鸣,电光闪烁,整个圣域笼罩在仿佛世界末日一般的狂风暴雨中。塔内却安宁祥和,远离尘嚣。他带着雨滴的褐色短发紧贴着他黑色的丝质长袍,他带着水汽的鼻尖蹭着他温暖的胸口,他的眼睛、额头和脸庞都被他长长的黑发遮挡着,他湿润的红色发带服贴地垂在他苍白的手臂上。他的心跳平稳坚定,带着他熟悉的温度。他在他的臂弯里沉静缄默,却仿佛说尽千言万语。
不知过了多久,撒加感到死死抓住他手腕的力道有所减轻,便轻声打破了沉默:“…我去给你泡壶茶好吗?”
“不要走。”衣服已经快被体温烘干了,但心中的不确定感和恐惧尚未消失,艾俄洛斯害怕他也和艾欧里亚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好。”黑色的长发垂下来,他的怀抱轻柔又温暖,艾俄洛斯靠着他的肩膀,金棕色的短发紧紧贴着他的颈窝,仿佛一切悲伤痛苦、愤怒悔恨都能埋在对方如墨般漆黑的长发里。今天的艾俄洛斯如此想念他,也如此需要他。
“…他们说艾欧里亚本可以提前分流河道。”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恢复了镇静,艾俄洛斯放开了他,缓缓站了起来:“还是我去泡茶吧…”
“…如果没有洪水,那就是劳民伤财吧,上游的人会反对的。”看艾俄洛斯似乎好些了,撒加坐到了黑色的椅子上,开始帮他解决问题。
“一边是火车将要经过的三人所在的铁轨,一边是无辜的小孩在废弃的铁轨玩耍,不要脑子里总想着牺牲一边,怎么不想想可以创造一个新的奇迹一般的路,不伤害任何人——这是格蕾塔女士,就是那个写信的人的话。”在教皇厅看到信的那一瞬间,艾俄洛斯便觉得之前撒加说的对,而如今他脑中甚至有了亲手杀人的冲动。尽管这位女士,站在她自己的立场上,并没有做错,她只是回复了女神的信而已。
没有问他写信的人怎么还没处理掉,撒加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他们说教皇要为此负责,然后艾欧里亚说他负责…然后…就被神罚厅的人带走了。”
“在神罚之前会有审问的,还有希望。”显然是这个人熟悉的领域,没什么比亲身体验者更能提供准确消息的了。
“不,神罚厅的人留下了可能使用的手段的说明文件。艾欧里亚要遭受的严刑拷打…简直可以用无所不用其极来形容…”艾俄洛斯的红茶泡得特别好,十五年前就是如此,对方一边听一边小口喝着,脸上都是认真的表情。
“…是我对不起艾欧里亚,他本来并不想成为内政总管的,他曾经和我说过,想和平常人一样读书,假期去爱琴海边和同龄人一起冲浪和晒太阳…”
“…”对面的人轻轻放下茶杯。温暖的手掌覆上了艾俄洛斯的手背,握住了他冰凉的手,仿佛无声的安慰,又仿佛坚定的力量。
“一直以来,我总念及当年的情谊,不愿承认,史昂身在帕米尔,却一直掌握着圣域大大小小的消息。他传了位,却不愿意放手。”就像当年亲眼看到了刺杀女神的撒加的脸,也不愿承认一样,艾俄洛斯是一个容易被感情羁绊的人,这是他的优点,也是缺点。
“权力的味道很甜美的,一旦嗜到,人们不愿放手,或者不能放手。”十三年,面前的撒加曾经也许和现在的史昂一样?艾俄洛斯闪过一瞬间的思虑。但现在不重要了,关键是撒加在他面前,站在他这边。
“即使史昂想真正退隐山林,他也不能不考虑自己的族人,他的弟子穆,他的徒孙贵鬼,甚至还有他的战友童虎和童虎的徒弟紫龙。”见艾俄洛斯有点迷惑,撒加将茶杯放在一旁,缓缓地说:“他已经上了船,除非船翻了,否则,他再也下不去了。”
“所以他希望穆当上教皇吗?”
“女神不会让穆当上教皇的,你要相信自己,艾俄洛斯。”这份真挚的鼓励来自曾生死相杀的劲敌,命运就是那样滑稽。
“…不会吗?为什么?”尽管有些思路,艾俄洛斯却希望他亲口告诉自己,不知为何想这样依赖他一下——这是任何时候对任何人从未有过的。任何人都无法想象,刚才的自己抓着他的手臂,就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的表情。
“因为他是史昂的徒弟,贵鬼的师傅,童虎的忘年交,亚尔迪巴的邻居和好友,沙加的君子之交…”似乎发现了他的小心思,黑色的撒加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歪着头看着那张假装疑惑不解的脸:“圣域是女神的地盘,不是白羊宫和周边友邻的诺亚方舟。”
“可是…格蕾塔女士清心寡欲,信仰虔诚,又饱受世人瞩目,不能无端杀了他吧。”艾俄洛斯思考着,将杯中的红茶一饮而尽。看样子,这里的红茶已经快被喝完了,干脆下次带来点七月新采的斯里兰卡乌瓦茶好了。既然撒加不和传闻一样喜欢咖啡,就和他一起喝红茶好了。艾俄洛斯惊讶于自己此时此刻奇怪的走神,拿起空杯子,捋了捋思路继续说道:“这样的话,大家都会觉得是艾欧里亚,不,是我做的。”说来诡异,仁智勇兼具的圣域教皇艾俄洛斯,在和一个被世人称为恶魔的家伙讨论如何栽赃陷害一个无辜的人。是的,事到如今,艾俄洛斯知道,已经没有不流血的解决方案了。
“她父母兄妹、丈夫子女,上司下属,总有一个不无辜的。”漂亮的红色眼眸配上邪气的笑容,再加上清亮纯净却富有磁性的嗓音,仿佛魔鬼的诱惑。
艾俄洛斯却甘之如饴。
“我从未厌恶过民主与自由,相反我也曾拥有这样的信仰,但目前这个世界要运行起来,并不能只有这些。
我不在意自己的名誉,作为女神的代言人,只想做一些真的对民众有所裨益的事,但是身在其位,早就无法全身而退。”
雨后的夜空星罗棋布,抬头就可以看到夏日夜空中灿烂的银河。星楼里的艾俄洛斯写下这样的话,然而写完就烧掉了。
教皇大人传唤的人在教皇厅等候,艾俄洛斯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这条路,他走上去那天,就别无选择了。
“巨蟹座的迪斯马斯克,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注释:
1、埃夫罗斯河(Evros river)是巴尔干半岛最长和最宽的河之一,全长530公里,其中204公里流经希腊领土。
2、煮咖啡的步骤
磨豆—冲咖啡—冲泡—煮—调味(材料有限,撒加省去了最后一步)
艾俄洛斯这礼物好是好,但是一则不是他喜欢的,二则其实弄起来还挺麻烦的。本文的黑撒加不是什么都不会指着人伺候的传统二设,但他显然希望把时间花在别的上面。
3、格蕾塔女士原型:
格蕾塔·通贝里(Greta Thunberg),瑞典政治活动家、激进环保分子。她举着“环保”等政治正确的大旗,以指责政府,特别是发展中国家的政府在西方世界闻名,实际不过是在其为背后的政治势力背书。
4、撒加服饰原型:Brioni真丝条纹睡袍
5、本文为20220203修改版,修正了语句不通的文段调整了部分对话,剧情原意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