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共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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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话的男人将手中几张报告来来回回翻看了好几遍，光线灰暗的审讯室中惨白的灯光划出一道黑白分明的界线，少年安静地低着头，乖巧温顺仿佛这里不是警察局而是家长会，他是即将被老师表扬的年纪第一。
嘛嘛，资料看来确实是这样。
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小心翼翼看过来的视线目光，鹤田将那一沓A4纸摔在桌面上，旁边的同事不太赞成地皱了皱眉。
“好了，现在希望你能够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和那位青木同学是什么关系？”
六月，蝉又开始无休无止发出诡异而又难听的噪音，暑假即将到来，本就人多嘈杂的校园更是一点都不安生，三五成群都在讨论去哪里消磨掉着短时间，越发浮躁的少年少女们踩过青翠的草地和初生的白色花朵，随手扯下花瓣比划着丢向空中。
青木是井田的邻居。
双亲远在东京工作，少年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这所扎根于偏僻县城的中学，一个人居住在公寓楼中总是独来独往，不知道是少年的本性还是如何，在出门扔垃圾或者上学的路上总是能够看到这个孩子热情开朗的笑容。
无忧无虑的笨蛋啊……
同一所学校，初中部与高中部的距离明明很遥远很遥远，但操场却是共用的，井田有时候能够在数学课上看到跑着跑着就摔倒了的青木，蹭了一手灰去擦额角的汗，同学们簇拥着他要带他去医务室检查，男孩白皙修长的双腿上多出一块骇人的淤青。
妈妈有时候会对这个没人照顾的小孩子十分疼爱，在楼梯口遇到了就会满脸关心地问小孩要不要去家里玩，我家儿子和你在同一所学校哦，不过已经是高中部啦。
于是偶尔结束社团活动的井田回到家里的时候就会看到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孩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拘束却又带着温暖的笑容，不需要人训斥就会自己完成作业，面前的水果吃掉一小半，书包靠在茶几上，几张涂满各种颜色的画纸不经意间滑出来，红的黑的黄的青的，乱七八糟和小孩本人一点都不一样。
“井……井田哥你好，我是隔壁的青木。”
妈妈拿着炒菜的勺子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眯眯地嘱咐他要好好招待青木，今天小学弟要在家里一起吃晚饭哦。
小邻居有些怕冷，暑气将来还是穿着长袖长裤。
他喜欢吃草莓，于是井田没有告诉他，自己对草莓过敏。
“所以就这么认识了？”
鹤田靠在椅背上，眼神依旧冷冰冰地看着这个少年：“那么关于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少年愣了一瞬间，低下头刘海微微遮住眼睛，摇了摇头。
想起他的父母已经在外面等了半天，同事不赞成地瞪了鹤田一眼，清了清嗓子温柔地接过话头：“不用害怕哦，他就是这样，说话可刺人别管他了……那么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们吗？”
爸爸妈妈出门去参加亲戚的婚礼了，闷热的天气让人没有办法安静地做作业，屋子外面该死的蝉鸣还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井田有些静不下心来，几次尝试无果后干脆放下了笔走进浴室，凉水打在脸上的感觉终于让人清醒了些。
桌子上还摆着妈妈离开之前留下的饭菜，冰箱上粉色的便签提醒着他记得要把吃的放进冰箱，不然第二天会坏掉。
就在这时青木慌里慌张地敲开他家的门。
“井田哥……”
小孩流着眼泪，书包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正在抽条长身体的小学弟似乎比半年前刚见到他的时候长高了不少，头发乖乖软软趴在额头上，一双漂亮的眼睛懵懵懂懂看向井田。
他不安地喘着粗气，六月闷热的气息在少年人的身上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怎么了？”
男孩握着手不说话，只是依旧呆呆地、安静地看着他。
最后还是井田妥协了，他侧过身子放人进来。电风扇翁嗡嗡转着，扇叶从暖黄色的灯光下一遍又一遍略过，投下的影子放大许多倍遮住屋子里抱着膝盖穿着秋季校服的少年，红黑撞色的条纹领带已经不止去向，前辈熟络地递过去一瓶已经打开的玻子汽水。
“妈妈不在家，出差去了，有吃过晚饭吗？不介意的话我这里还有多的。”
他说着就要去餐厅端那盘寿司，小孩仰起脸来认真的点了点头，屋外已经沉寂下来的蓝色慢慢笼罩这片安静祥和的区域，下了班左牵右揽晃晃悠悠走向居酒屋的男人们女人们，来往不停呼啸而过的汽车与喇叭声，黏在身上被汗水洇湿的衣服，还有那叫个没完的蝉。
仅剩的四只寿司被一扫而空，青木舔了舔嘴唇还是不说话，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井田打开了电视机，将遥控器交给不同往常的小孩拍了拍他可爱的脑袋：“看吧，我要去房间里写作业了。”
七月初会有烟火大会和夏日祭，青木没有浴衣，妈妈说亲戚那边正好有一套以前穿的可能很适合青木，这次去要一并带回来，白色和蓝色条纹的风格，似乎是和浩介的那件很不一样的风格呢。
隔壁家醉醺醺的叔叔又忘记带钥匙，一下一下挥舞着手臂砸向铁质的大门，公寓隔音有些差，男人含含糊糊又不堪入耳的咒骂声传入耳朵里，井田弄断了今天的第四根铅笔芯。
青木忽然拉开他房间的门，小少年颤抖着哭了起来，看向他的眼睛被泪水模糊。
“井、井田哥……我今天，我、我杀人了……”
鹤田脸上的不耐烦就差写出来给他看了，叹了口气好像投降认输一样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少年：“你说你们只是邻居，那为什么他会来找你？”
井田依旧勉强维持着冷静，紧握的双手却默默用力将关节处按地惨白，他垂下眼睛左右看了看似乎是想要寻找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声音干涩地好像从沙漠中徒步旅行一般，咬住嘴唇忍不住大口喘着粗气：“我不知道……为什么来找我……我不知道……”
井田从抽屉里找出妈妈特意买的游戏递给青木，电视里播放的动漫已经收尾，今天没有第二个节目可以好好欣赏，小学弟兴奋的拉着他一起坐在床边，没玩几下就把游戏机塞回给了他这个三好学生，从来没有玩过RPG的井田乖乖听着指挥。
“在害怕吗？”
他问道，抿着唇将操控的主角一头撞死在魔龙身上，有些无奈地把“Game over”的字体显示给他看。
“我……没有、嗯，要看、要我我教你吗？”
井田点点头，顺从地递出游戏机。
“青木……其实是过来找妈妈的对吧？很不巧，她出去了。”
“没有……是来找你的……”
井田一愣，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身边，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游戏里主人公的动作，后辈迅速操作着，落入自己舒适圈后专心起来的小孩所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找我啊……青木杀了人，接下来想怎么办呢？”
“嗯……不知道……”少年眼睁睁看着主角又一次撞死在魔龙身上，抬起脸忽然笑了起来，明媚地好像和从前每一个小太阳青木一样：“想去看烟花，夏天是不是还有萤火虫？还想要去奈良看小鹿……井哥你明天可以陪我去吗？”
他也笑了起来：“萤火虫要晚上看，而且明天是周四，有考试的……但如果是青木的话，可以。”
于是他们丢下游戏机往书包里塞了一堆零食还有饮料，往日节俭下来的生活费和零花钱也通通塞进去，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买的米老鼠的小小挂件，青木牵住井田的手，两个人就着月光摸出家门，一路小跑着要去找萤火虫。
可是夏夜再深城市再偏僻，公园里小小池塘再清澈见底，失去了茂密树林作为庇护的世界都不欢迎闪着微弱光芒的小精灵，他们沿着河岸一路跑了很久很久才停下来，井田曾经是排球社部的副部长，虽然早早退部加入文学社但体力也要好过青木。
少年人一开始拽着他冲在最前面，暖风扫过脸颊把刘海吹开露出额头，路边交相辉映的霓虹灯光汽车粗鲁的喇叭声又或者大人们家长里短的只言片语被丢在脑后，井田只要跟着他就好，不需要问目的地不需要找到奔跑的理由。
身后书包叮呤当啷吵吵闹闹，滚烫的眼泪顺着风的轨迹砸进种子里。
少年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紧紧攥着胸口处强忍着疼痛感，汗水打湿了他的衣服，无意中露出的皮肤上一片青紫，大人们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体早就不对劲了。
同事被吓了一跳猛的冲过去扶住几乎快要从椅子上掉下去的孩子，耳机里传来焦心的呼唤声，鹤田呆愣了半天连动作都僵硬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钉在原地。
他看到少年纤细的手指上缠着一条黑色的细线，黑白交映的玩偶从口袋里掉出来没有被绳子牵住，磕磕绊绊摔进灰尘里。
教室里的尸体、出逃的少年犯、沾满鲜血的凶器、可怖的伤口还有带血的玩偶，少年干净明亮的眼睛淡淡地看着他，透过监控和玻璃，一如既往地、一如所有少年，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人不是凶手。
青木很快跑不动了，他微微喘着气慢下来，没有星星的夜晚连月亮都被远处的高楼遮挡，湖水被风吹起小小的涟漪晕染出灯光模糊的形状，树叶哗哗啦啦推搡在一起，两个孩子坐在草地上相互依偎着，只有手还牵在一起。
“没有萤火虫哎……”
男孩遥遥看着对岸热闹非凡的街道，亮起招牌的店家穿上干净的白色围裙，就像电视剧一样。
“我还以为东京没有的这里会有，结果到哪里都是一样。”
“当然都是一样的，”井田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一不小心就把乖顺的发型都撸得乱七八糟：“青木想回东京了吗？”
青木抬头，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空印不出半点星光的颜色。
“七月会有夏日祭，我还没有看过烟花大会，井田阿姨说会带我一起去的。”
“妈妈说要带我去奈良看小鹿。”
“可是、可是……他们最后都不要我了。”
鹤田只用了半个上午就找到逃出家不见踪影的少年犯。
学校的空教室里躺着学生冷冰冰的尸体，凌乱的桌椅和溅了满地深红色的鲜血歪歪扭扭顺着地面被夏天冻住，死去的是高中部二年级B班的班长，虽然所有人都说他品学兼优，但学生们拙劣的演技没有办法继续装饰他的履历。
三年级的前辈、初中部的后辈又甚至是排球社的社长，几个看上去乖巧又安静地少年被哭红了眼睛的男孩女孩指认，被欺负的学生人数多达数十人。
但他不是来解决校园霸凌的。
最后一个从学校中惊慌失措跑出来的人是青木，他的手里握着一小片银色的东西，诚惶诚恐地抬起头好像隔着监控和他对上视线，下一秒又立刻低下头去匆匆闪过。
鹤田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四十九分找到他，男孩白皙的脖子被狠狠割开，黏腻的鲜血沿着颈侧滑进草地蔓延开来，不知道被风吹了多久才吹开那团充满血腥气的空气。
井田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一只黑白红配色的玩偶被放在少年胸口上。
和掉在地上的这只不一样。
那是干净的、没有沾上血迹的。
“你和那位青木同学是什么关系？”
“邻居。”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们吗？”
“我杀了人，青木来找我，他想去奈良看小鹿。”
“那为什么他会来找你？”
“我不知道……”
“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和青木是什么关系？”
少年望着已经泛白的天空，痴坐了一个晚上的身体有些僵硬。
“其实青木不是凶手，对吧？”
井田忽然说道，男孩偷偷塞在沙发缝隙里的米老鼠玩偶早就被发现，青木悄悄握住口袋里泛着冷气的美工刀生涩地点了点头，嗓子好像被堵住一样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要来找我呢？为什么不去告发我呢？”
黑色逐渐被稀释，所谓的清晨在一片寂静中悄无声息地降临，只有树叶上草地上星星点点凝结住夜晚的露珠和书上吱呀吱呀的蝉依旧活跃。
夏天的晚上也没有温暖的风啊。
男孩忽然将刀掏了出来抵在颈侧扯出一个笑容，明亮干净的眼睛看着他，温柔漂亮的就好像以前一样。
血色染红了这个黑白的世界。
七月的烟花大会和奈良的小鹿，萤火虫跌跌撞撞涌入白天，太阳被杀死在夜晚。
井田想起自己放进包里的草莓，据说特别好吃。
“你和青木，是什么关系？”
少年轻阖双眼，颤抖的身体和无法平息的心跳声。
夏天啊夏天。
青木他，是我的共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共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