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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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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给青木写信的时候心情很忐忑,这还是第一次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通信,因此浪费了好几张信纸才勉强写出来一封还算合适的信。
开头是「青木君:启敬」,我总觉得这个“启敬”太过奇怪,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替换,最终还是决定用了这个字眼。
因为是第一次通信,而且是我单方面写给青木的,所以只是写了自己寄信的原因而已,从青木的角度来说突然收到不认识人的信件应该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吧,所以废了不少笔墨想要把情况说明清楚,但又好像越说越乱。
说到底也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青木是怎么想的我还不得而知。
把信寄出去之后我惶惶不安的等了好几天,在冲绳暂居的酒店就快要到期了,白天的时候虽然努力工作着,但拍出来的照片却还是有些不满意,生活和工作上的种种,也许这也是我迫切想要和青木说上几句话的原因之一吧。
又过了几天,青木的信件掐着点的送了过来,还有三个小时我就要登上去鹿儿岛的飞机了。
我和相多是很多年的同学,国中一年级的时候他从老家来到了东京,成为了我的邻居,一直到高中毕业我们都在一所学校就读,算是不错的朋友。
他和我提起过,老家有一个名叫“青木”的发小,又笨又傻,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只不过一直都过得不太好,好像太敏感了,又好像是被其他人排挤了。
“我不在的话,青木不会被欺负吧?”
相多总是这样说,久而久之连我都有些担心了。
上个月他和女朋友桥下订了婚,特意邀请了许久不见的我去参加他们在京都举办的订婚典礼,正好我要去那边取材为下一期的杂志封面做准备,旅游的事情也开始提上日程,于是打算和相多聚一聚。
典礼结束的第二天,他约了我去居酒屋。
“最近在做什么呢?还在忙摄影吗?”
“嗯,在给杂志社工作。”
“哦,是那家很有名的吧?我之前有在上面看到你的名字哎,挺有干劲的嘛!”
我知道相多毕业之后在京都找了份不错的工作,现在已经是事务所的骨干成员了,他未婚妻在京都的私立医院做护士,这两个人看上去不像是会有太多压力的人,但相多总是有些烦恼地样子。
“我的……发小,青木,你还记得他吧?我以前总是和你提起的那个孩子,又笨又傻,又单纯又善良,你还记得吧?”
事实上他刚一提起的时候我确实是忘记了的,上一次听到他提起这件事大概是十年前高中毕业的时候,之后我们分道扬镳也不怎么经常联系。
“不记得也没关系,那家伙……啧,过得不太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总之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我去看过他几次,有些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就是不太一样了,问了他家里人,好像是说生了病,精神疾病,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还尝试过自杀,真是……”
相多大概是喝的有些醉了,这不太对,他的酒量应该很不错才是。
“也许是因为我离开了老家,那家伙从小就不会发火吵架,又敏感细腻,就算是被欺负了也不会表现出不满,一定是夜里偷偷用枕头抹着眼角的泪水……该怎么办呢?青木他啊……”
相多当真醉了。
桥下来接他回家的时候还很抱歉,她说阿相小时候要好的朋友没有答应来参加订婚典礼,所以有些颓废了呢。
“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所以才没有赶过来。”
我随口问道,桥下低低地叹了口气:“去了医院,好像是被家里人发现了救下来的,已经是第二次了。”
后来相多打来电话道歉,我不知道怎样治疗这种精神上的病症,但听了青木的事情却不可避免的有些难过和担心,为青木,也为相多,于是就问了他的地址,打算写信给他。
写什么呢?
如果能和青木好好聊一聊就好了。
青木在回信里表示他很愿意和我通信聊天,他在东京经营着一家花店,告诉我这几天正好是大部分鲜花盛开的时间,因此店里也很热闹。
如果没有听相多说过青木的事情,我应该完全看不出来他生病了吧,面对我这种陌生人寄过去的信件也能够认真回复,还描绘了那么美好的花朵,又温暖又热情。
我是在飞机上看的信,冲绳没有拍出什么特别优秀的照片,但风景确实很不错,只不过杂志社的要求也不只要美丽的景色就足够了。
现在要去鹿儿岛了,在十二月之前我要到北海道,那边有一家滑雪场的老板和我是不错的朋友,每年那个时候我都会去待上一段时间。
在鹿儿岛的酒店里彻底安顿下来之后我才开始写回信,既然拍摄的几张照片都不会作为杂志封面,那么也就没有什么限制了,更新推特和YouTube之后,我又从剩余的照片中挑选了几张作为礼物寄给了青木,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冲绳的日出。
四月初的时候又收到了编辑的催促,铃木小姐对我来说总是第一个给出建议和意见的人,当初就是她让我开通推特和油管,认为这也是个扩大知名度的好方法,虽然视频我一般只做最简单的图片拼接,但确实有一小部分人对这个很感兴趣。
于是我最近也在考虑是不是要认真的把这个账号经营起来了,但当务之急还是要把铃木小姐想要的图片交过去。
鹿儿岛是个不错的地方,可惜风景在哪里拍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光影、构图等等这些,好像成了限制我的工具,老师不止一次评价我的作品太过格式化。
三号的下午青木的回信到了。
「真的非常美丽!一开始还以为是油画,没想到居然是拍摄的日出!真的很惊喜!」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内容之后忽然放松了起来,他还在信封里塞了些干花瓣,浸透了香味的邮件连送快递过来的邮递员都有些好奇了,想知道是哪一种香水这么好闻,我也很好奇,接过有些鼓鼓囊囊的信封,玫瑰的味道隔着大半个日本递了过来。
最后交给铃木小姐的作品是一张泄露春色的信封,福冈的天气还不错,阳光也正正好落在上面,温柔又有些温暖,让我想起青木。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场景非常打动我。
我想,我很喜欢和青木通信的感觉。
和青木聊天的时间都不算长,但每次都能够完整地把事情说出来,把自己的感情表达出来,于是通信的内容开始越写越长,也许正是因为素不相识,才不会觉得哪些话语尴尬说不出口。
我开始告诉他一路沿途看到的风景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偶尔要去到偏僻的村子里居住,幸好交通还算便捷,住所也还算整洁,当地人有的热情有的冷漠,反而让我觉得真实。
「就像《小森林》里的那样吗?」
青木这样问我,我告诉他确实很相像,随处可见的小动物还有田地,联系着人们的河流高山,随着夏天的深入,每走过一个地方原本空旷的农田就被填满一分,树木也好太阳也好,比起城市都要明艳很多。
他总是会在一些节假日的时候异常忙碌,一封信似乎断断续续写了好几处才算完工,里面记载着这些天里出现在花店的各种人,礼貌的、低落的、愤怒的、甜蜜的,他说附近有一只流浪猫,看准了他好欺负,于是每天都要到店门口讨要吃食。
好像日记一样,让我窥见他生活的一部分。
在信里青木总是乐观而又积极的,但偶尔我会觉得他并没有那么快乐。
七月初的时候开始告诉他奈良的小鹿很可爱,眼睛尤其的大,有个小女孩和家人一起过来,在路上跑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结果哭了半天,她的妈妈告诉她只有坚强的小鹿才能够生活在奈良。
「奈良的小鹿其实并不坚强,他们只是提前长大。」
青木这样回复了我,一瞬间让我有些难过。
我一直没有问过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相多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可是青木偶尔表现出来的低落与沮丧实在让人担心,但我又害怕自己的主动提起会失去这段关系。
我不想打探他的过去,却忍不住想要了解青木。
八月份,我开始在YouTube上投稿一些旅游素材的剪辑视频,大概梳理了这段时间我去过的地方,冲绳、鹿儿岛、福冈……
一开始我是想要成为一名化学老师的,至于是什么原因让我放弃了最初的想法,我到现在也不太清楚,也许就是因为热爱吧,国中第一次拿到摄像机的时候就觉得很奇妙,把美好的事物记录下来真的是一件很充实的事情。
和父母商量的时候并没有被反对,而我也在大学认真学习了这门专业,毕业之后先是开了一家照相馆,后来人手足够就干脆成了挂名的老板做自由摄影师,和杂志社开始了长期合作,所给的稿费还是足够我进行各种活动的。
只不过,总觉得自己缺了点什么。
我将这样的烦恼写进信里告诉青木,他的回信异常认真。
「如果是因为热爱才从事这样的工作的话,那就请更多的去享受吧!我也想要看到井田带着满足的心情拍出来的作品,这样我会非常感动的!」
我很喜欢和青木通信的感觉。
九月初,青木的来信被淹没在了新澙的一条不知名的小河里,邮递员很愧疚地向我道歉,这是他为数不多递送的信件,结果因为失误落入了河中。
我有些恼火,却也明白不能够迁怒于他,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莫名其妙,会有意外和突如其来的情况发生,更何况确实是我所在的地方太过偏僻,他也提出了赔偿和道歉。
然而短暂的失去青木的消息却并不如同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总是在某一个瞬间想起这件事,思考着如果我错过的信里有很多更加重要的信息该怎么办?如果他有了什么烦恼该怎么办?
不会有第二封完全相同的信了,错过之后就再没有了。
我急切地写了回信,告诉他自己并没有顺利收到信件,如果可以希望他能够把事情再一次告诉我,然而言辞太过激烈了些,读过一遍之后只能够作为废稿丢掉,我以前从来没想到会这样重视一个陌生人的来信。
我重新写了信,冷静下来之后这种奇怪的心理实在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不知不觉中青木就已经占据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想要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告诉他。
我在新澙待了很久的一段时间,第一次青木的来信被河流带走,没有还给我,幸好第二次顺利送到了我的手中,依旧是塞了干花瓣的信封,很好闻。
「有些失落,但也感觉到了自己有被井田放在很重要的位置,忽然之间就不那么的失落了呢,虽然听起来有些自恋的感觉(笑),但是很感谢井田这样的重视我,我很高兴!」
「和井田通信的时候一直都很轻松,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倾泻自己想法的空间,不知道相多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在生病,是精神上的疾病,虽然也有在吃药啦,但总是觉得没有什么起色呢(瘫)」
「和井田通信好像也是一种不错的治疗方法,这也是我问我的主治医生的时候,他告诉我的,说什么“如果是个可靠的人的话那就请放心大胆的说出来吧”这种很老气的话,明明也才三十岁嘛呼呼!」
「如果要深究起来是什么时候生病的话,可能我也不太清楚,在学校的时候就是一个透明人,别人让我做什么都回去做,被欺负了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不是那种很严重的“欺负”哦!就是偶尔会让我帮个忙什么的,不是大问题啦,也没有像小说里那样打我啊霸凌我啊之类的,真的没什么问题的哦!不过也是我自己的原因吧,明明大家对我都还不错,家里面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姐夫也都对我很好,但是还是生病了,觉得我这样的人可有可无,成绩也不好体育也不好,做什么都做不好,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也是这样吧,不被需要,所以就产生了一些负面情绪,慢慢的就开始沮丧了,忽然有一天就想到“啊,这样活着还不如死掉呢”这种很糟糕的想法了,真是吓人啊。」
「后来干脆逃开了那个有些难过的地方,去了东京,想着如果成为大人的话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了吧?成为大人就不会让他们伤心了,可是偶尔还是羡慕别人,我好像一直是孤身一个人的样子,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想到这些,有时候连做梦都很奇奇怪怪的,没有干劲没有精神,什么都不想做,好像被推着走一样,真是失败啊。」
「不小心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井田不会生气的吧?就算生气也没有用了哦,我已经都说出来了(笑)。」
「希望井田还会给我写信。」
我住在这附近唯一一所宾馆里,说是宾馆其实就是一间比较大的屋子,屋主是个很热情的爷爷,姓长谷川,家里人都在城市工作了,所以每次有什么外客来的时候都会住在他的屋子里,客房很多。
下楼的时候他正在读报纸,见到我立刻招呼我过去:“井田君怎么下楼了?要出门吗?今天也要拍摄照片吗?”
“并不是的,”这个月的素材早就发给铃木小姐了,我在爱知还是拍到了一些不错的内容的:“只不过是想要休息一下。”
“哦?不在上面休息吗?”
“嗯,应该……是让脑袋休息一下。”
长谷川爷爷放下报纸,原本用来看字的眼镜也被摘了下来放在桌子上,他邀请我在旁边的榻榻米上坐下。
“井田君看起来可不像是脑袋会累的人——其实,是心累了吧?”
他为我倒了一杯茶水:“如果是心累了的话,可是很麻烦的呦。”
我又想起青木。
拿到回信之后我几次三番提笔想要写出什么安慰的话,好让他不那么不开心,但是不论怎么写都觉得很奇怪,陷入了写信的瓶颈里了,一边又想着要尽快寄出去让青木安心才好,他还是期待着回信的。
我终于得知了他的过去,既因为他愿意与我分享这些而沾沾自喜,又自责于没有办法帮到他。
他从一个困境中逃出来,又陷入了另一个禁锢之中,小时候总觉得时间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答案,这时候才发现从来都不是这样。
“其实,不要给自己那么多的限制就好了。”
长谷川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看上去有些伤神,我好像有些明白了过来。
「青木对我来说很重要,不是透明人,也不是随便什么朋友或者笔友,而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我很喜欢和青木通信,不仅仅是因为通信的方式,更是因为和我通信的人是青木,我可以和青木说一切的事情,青木也可以和我说一切的事情,所以看到青木的信我很担心青木,但是也有些高兴。」
「不是什么都做不好的,青木会做干花瓣,会培育美丽的花朵,会记得每一种花的生长环境和周期,会安慰迷茫的我,会认真写下回信,之前不是还有提到青木会做甜点的吗?青木真的很优秀,是个很好的人。」
「我喜欢青木,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仅仅对于青木的喜欢。」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的手都在颤抖,写完之后只觉得全身都泄了力气,好几次想要把这张纸撕碎算了,可是又那么迫切的想要青木知道我的心意。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青木的,可是我确实喜欢他,被藏在心底的情感总是来的那么突然,但是又顺理成章。
想要回应他的心情、想要和他通信的心情、想要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心情,因为这一封信,被彻底点燃了。
也许我不应该告诉自己要时刻清醒理性,世界是允许热烈的感情表露出来的,我应该告诉他我喜欢他。
十月初,我就要准备离开新澙了,青木的第三封信件才姗姗来迟。
「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希望玫瑰和月色能够代表我的心情。」
「我很喜欢你,井田。」
他第一次寄来一枝完整的玫瑰,花瓣已经枯萎,由于路程颠簸落下了大部分的花瓣,只剩下少部分黏在枝干上,花枝用泡沫纸包了起来,拆开才发现尖刺还留在上面。
十二月十号的时候我到了北海道,准备在到达的第二天就给青木写回信。
途经东京的时候没有想过去和青木见面,我们不像普通的情侣,没有见过面没有在一起相处过,只不过是一封封信件把我们两个联系在了一起,在见面之前这是我们交流的唯一方式。
如果见了面发现我们彼此并不合适,那么我们甚至会失去这唯一的交流途径,这样恐慌的心情让人难以取舍,也许正是因为来之不易,所以更加不想失去。
可是,我想要见青木,这种感情也越发的强烈了起来,比起其他的未知,好像这种情感更加让我难以忍受,虽然百般纠结,可我还是想要见到青木。
上一封信已经送出去两天了,夜里看到北海道的星空那样清澈,明天也是个好天气,不会下雪不会有乌云,只会有宝石一样的晴空。
我写了一封计划之外的信。
「青木,北海道的冬天很长。」
也许是今年的最后一封信了,我在信的最后写上我的电话号码,只有这一句话,想要让青木看到,想要让青木知道。
可是,他没有回信。
圣诞节前一天的下午,朋友的雪场要暂时关闭了,他在滑雪场附近有一所空公寓,暂时是我居住的地方,本来打算简单处理一下昨天的剩饭用作晚餐的,就接到了一个未知来电。
“您、您好,请问是井田君吗?”
陌生的声音让我有些不敢相信,又不敢确定对方的身份,只能佯装镇定地回答:“是的。”
“啊、我是,我是青木,青木想太,刚刚到了北海道的机场,请问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今天的天气很好。
青木,北海道的冬天很长,我很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