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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

  •   暮秋时节,太阳隐而不出。
      即使是白日,室内也常显得十分晦暗。

      身处其中,只感到阴沉,以及毫无生气,并且什么都看不清,像是眼前被一层雾所遮。

      故而,室中的十二枝鸟树灯铜盘内终日都燃着火光,聚成足以清晰视物的光亮。

      昏黄的光铺满偌大的居室,犹如被温暖所包裹。

      齐忞身形周正地跪坐在一张几案前,双手拿着竹简,将它放置在案面的木架之上。

      在火光的照耀下,朗朗诵读着上面的文字。

      其身侧,还有士漪安静陪同着。

      来到定陶的这十余日里,除了最开始的几日,她将那件深衣的丝绵絮重新换了,其余时候与颖阳、陈县的岁月并无多少不同。

      不能外出时,她所能做的就是去陛下那里请教政论,顺便询问每日汤药是否有饮。

      只是前日以来,齐琚饮药之后常需安寝休息,她遂将齐忞带到自己的居室学书。

      而对这篇《左氏》谙熟的齐忞已经无需过多的指导便能顺畅诵读完。

      颂其诗,读其书,也要知其人。

      士漪认真聆听齐忞的声音,想着待他读完,便可以让他继续深入去了解著此书之人的道德品行,为何能被孔子称为君子。

      忽然,她的眼睛感知到前方出现一道不应该属于暮秋的光线。

      因为实在太过耀目了。

      士漪偏头。

      原来是有阳光从门户进入室内,随着漏刻不断地滴水,阳光也一寸寸地在与阴湿之气抢占空气。

      同时还一并击碎了空气中所弥漫着的那股沉郁。

      她垂了垂眸,脑中想起一事,看向还在学书的齐忞。

      今日刚好。

      而后,又将视线往右侧移。

      侍坐在左右的卢服与之对视上,意识此举是冒犯之举后,仓促低头,膝行到距女子只有半掌的地方,侧耳去听:“殿下有何命令。”

      士漪小声说了几字。

      卢服往外走。

      未及两刻,她便从容地归来:“崔夫人说会在堂上迎候殿下前去。”

      得到准备的答复后,士漪才动了动被臀股压住的双足。

      毕竟是她主动要见崔望神,不告而前去是为无礼。

      为不中断齐忞学书的情绪,士漪尽量让自己小幅度地站起。

      走出居室后,她轻声命殷申鱼留在这里看着齐忞。

      卢服则自然而然地随侍在女子身旁,还另有三名宫人也亦步亦趋地随行在后。

      -

      招贤令发出一年多以来,仍然不断有人来到定陶,通过秦闾或中庶子等途径向长公子桓驾奉上自己所写的辞赋表文,以谋权力。

      这些竹简缣帛被放在青年的案上,数日来都始终未被拿起。

      深衣还在熏香,桓驾就趁此间隙,随手拿起一卷帛书,快速看了几眼。

      很普通,其中很多的观点都是前人所提,辞藻也过于华丽,不知道这人所想要表达的是什么,这些缺陷都并非是用珍贵的缣帛就可以弥补的。

      有时,还不如写在竹片上。

      “长公子,深衣已熏好。”右舍人在几步外恭立。

      自回到定陶,长公子便一直在参与各种文人宴会,基本每日都是早出晚归,其中多是由长公子亲自举行,并且一改之前在外征战时的简略,衣物及出行等方面皆开始变得无比细致。

      与军旅的凶险截然不同,长公子在定陶所过的又是另外一种生活,他在这两者之间无比熟练地变换着。

      桓驾放下那些文士所写的辞赋表文,起身去更衣。

      他顺势问道:“天子那边如何。”

      负责威仪之事的左舍人刚出门检查完车马是否符合,想起回来复命所遇到的事情,垂头敬答:“天子一直都很少出居室,但僕前面看到有宫人去了小君那里,问过小君身边的随侍才知道是那位殿下想要见小君,不知是何意图。”

      因为长公子几乎每日都会询问,有时是清晨外出前,有时是夜晚归家后,所以他们每日都会有意观察北面屋舍的情况。

      右舍人已拿来熏好香的深衣。

      桓驾静默几瞬,抬眼看向某处:“今日穿那件。”

      那是一件深褐色的深衣,上面仅绘有菱纹,相比黑色而言要柔和,更具温和之气。

      不过长公子极少穿,平时多是深蓝、黑灰等色,深沉而又肃穆。

      只需依照命令行事的舍人疾步去取。

      -

      直阔的甬道上,士漪呈深思貌,步履稍慢。

      宫人则也放缓脚步,安静随侍。

      卢服发现情况,不得不出声惊扰:“殿下,桓长公子在前面。”

      长睫垂下,在想事情的士漪下意识地循着声音往卢服的方向转头,待反应过来后才正眼望向前方。

      果然是桓驾。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来定陶的那日,她无意中与其对视了一眼。

      青年停下,跟随侍的舍人说了声什么,便不再动。

      那舍人也返回了他们长公子所居住的宫室。

      士漪无愧亦不惧,没理由要避开,何况这样也有失礼数,于是暂时搁置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仍然如常前行:“许久未见长公子了。”

      背对女子的桓驾神色平淡,彷佛在此之前就已经知道身后有人。

      他迟缓转身,抬手行礼,宽袖垂下:“近来都疲于宴饮,确实与殿下许久未见。”

      这只是一句很常见的寒暄之言。

      士漪没想到青年会说出近日的行踪,她的眸光在青年的深衣上稍作停顿:“饮酒伤身,长公子要注意身体。”

      桓驾察觉到女子的视线所在,情绪说不上好与坏。

      连他自己都开始不明白自己。

      “殿下这是要去找我阿母?”

      士漪很少见青年穿暖色的衣物,应该说几乎没有,其实眉眼硬朗的他更适合深色,就如线条分明的剑需以漆鞘相配。

      但自己也无权干涉。

      她颔首:“我初到定陶的那夜,便听昌邑王提起过定陶的风土人情,昌邑王将这些讲述得很令人向往,因而我想要带阿瑾去切身体会,但我们在定陶终究是客人,便欲前去询问崔夫人是否便利。”

      刚来定陶那日,她就答应过阿瑾要来询问面前之人是否可以外出,而出口之言皆应实践。

      哪怕所得到的结果不如人意,那也应该问问。

      但眼前这人,自己不可能轻易见到,唯一能找的就是崔望神。

      青年抬眸:“刚好我也要外出,殿下可与我一起,再命人准备一驾车即是。”

      士漪心有所忧:“但崔夫人那里我已遣人前去说要见她。”

      桓驾说:“我会命人去告知,殿下不必忧心失礼。”

      所思虑的事情都被青年轻松解决,士漪不再推脱,毕竟这就是自己的目的,何必再舍近求远,遂就势而为:“那便多谢长公子。”

      虽然桓熊是名义上的君主,但青年与主人也毫无区别。

      他既然如此说,那便毋庸置疑。

      比起重新预备车驾、再遣军士扈从的费心费力相比,或许只是多设一车的举手之劳更能不让人厌烦。

      还有齐忞。

      士漪侧身刚欲开口。

      桓驾已出声命令舍人:“去将太子殿下带来。”

      士漪看了眼青年,随即温声笑言:“卢长秋你也一起去,阿瑾最喜欢的就是你。”

      卢服瞬间明白殿下的言外之意。

      青年身边的人去接,很难取信于殷申鱼,最终的结果就是殷申鱼哪怕付出生命都不会让太子离开。

      若是因此产生不必要的误会,那便是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

      但…卢服还是看了眼这位长公子,见他神情如旧,彷佛对此没有什么异议,迅速跟随上那名舍人。

      外出恐不方便携带宫人,士漪望向其余几位随侍之人:“你们也都随卢长秋一同回去,要记得前去告诉陛下一声。”

      宫人拱手言喏。

      二人的身边只剩另外几个随侍青年的舍人。

      大概是“陛下”二字使然,青年忽问出一个极具侵略性的问题:“殿下不与陛下同室吗?”

      这是他那日在室外听灌来君与崔望神交谈时所说的。

      士漪倒也不觉得被冒犯,很多人听到都会好奇,只是无人会问,也无人会来窥探她与陛下的关系。

      可她没想到这位长公子就如此问出口,不过说出事实也不会损害什么:“陛下自生病以来,寝寐时很容易醒来,我忧心自己会惊扰到陛下,所以从来都是分寝的。”

      桓驾剑眉的眉尾往上轻扬了下,笑意泄出:“殿下所忧极是。”

      -

      齐忞被带来后,士漪带着他登上次车。

      而桓驾乘主车。

      前后有军士、舍人相随,出行的威仪十足。

      驶至曲柏台的时候,驭夫自动勒停前方的四驾马。

      桓驾从车驾的后室下车。

      士漪感受不到车的晃动,从侧窗望出去。

      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台,与未央宫中的柏梁台不相上下。

      不过这座曲柏台最初本就是心存异心的定陶王仿照柏梁台所建,连殿顶的铜凤凰都如出一辙,为的就是故意挑衅王权。

      被除国后,当时的天子考虑到曲柏台建造耗费巨大,故没有毁去,仅是拆了铜凤凰。

      未几,她看到青年朝自己走来。

      因青年身形挺拔,比安车的侧窗并不矮多少,只需稍抬下颌就能与其对视:“不知殿下想要去何处。”

      士漪想了想,说:“我想去城邑外的田野看看,不知可否。”

      当时经过所看到的那些景象都是自己很久没见到过的男耕女桑,还有被战乱所摧毁的小家之乐。

      桓驾了然:“这些军士会随身保护殿下。”

      士漪与青年说得最多的就是“谢”一字。

      她又言了声谢。

      桓驾朝坐在前室驱车的驭夫瞥去,示意驾车,然后离开车旁,步伐稳健地往曲柏台修建有台阶的一侧走去。

      -

      “长公子。”

      曲柏台下面已聚集了数十人,其中一个人看到青年稽首行礼喊了声“长公子”,其余人也迅速跟随。

      一时,敬呼声不断。

      身为中庶子[1]之一的韩音是青年的属官,负责在此代迎候宾客,看到长公子来,上前复命:“长公子,人都已到了。”

      此外其他四个中庶子也皆在这里,只是韩音出身、文才都较高,所以地位更重。

      桓驾环视一圈,除了自己身边的谋士外,部分人是他看过辞赋表文后,命人邀请而来的,还有几人则是秦闾、韩音他们举荐的。

      他展现出谦逊的一面:“让诸位等候多时了。“

      众人迅即再拱手,尊卑君臣的秩序之下,他们是绝对不敢受青年此言的:“长公子言重。”

      韩音控制着局面:“人既已齐全,便可以宴饮了,不然酒肉都要冷了。”

      于是,桓驾率先迈步。

      其余人跟随。

      -

      士漪听到车外的谈笑声,以及无数声的“长公子”,好奇地再次将侧窗推开一个缝隙。

      于是看到了刚刚的场面。

      青年拾阶而行,谋士、文士都簇拥在身边。

      其中秦闾就在青年的右手边,左手边的人…她并不认识,不是那位屠校尉,而这些都显示了与这位长公子的亲疏远近,亦能看出谁的地位更高,掌握的权力较大。

      与之前在高阳亭不同,那时青年身边基本没什么人随侍,且出行与起居都十分简朴,是很常见的武将风格,而现在的他俨然更像那个身居高位的长公子。

      不仅身边有数个侍从之官围绕奉承,还能与这些文士相处得游刃有余,丝毫不像一个能在外征伐的主将。

      即使深褐色的深衣较为柔和,但在青年身上仍蛰伏着一股王者之气。

      冷风吹来,深衣扬起,长冠朝天。

      那昂扬向上的意气汹涌地溢出。

      二十岁的桓驾身边围绕着的皆是比他大的,向他俯首。

      -

      济阴郡前身为定陶国,而定陶国先后立国、除国共三次,历经齐姓、刘姓、韩姓三姓,其中刘姓定陶王传世两百余年,共九代定陶王。

      而这处曲柏台就是刘姓定陶王所修建的宴饮之地,将诸侯国内的美人都置于此,编钟、鼓磬也全部搬入这里,以长乐之饮。

      曲柏台仅石基就高二十丈[2],台上建造有殿屋楼阁,柏木为梁,有香气萦绕,整个高台也都成为城郭的一部分,可眺望城邑外的风景,并且济水也从旁边流过。

      同时左右还有两个高台与之一起屹立,是后来的韩姓定陶王所修建,但建制远低于曲柏台,梁木、木柱等皆是常见的树木。

      三座高台以复道相连。

      桓驾迁都邑至定陶后,曲柏台便成为宴请文士的地方。

      这些文士最看重的就是礼乐,同时也是展示他对贤能的重视以及恢复崩坏之礼乐的能力与决心。

      走上曲柏台后,桓驾在北面跽坐。

      数刻后,众人都酣饮,开始恣意地创作辞赋。

      韩音的心思活跃,他看到了驶向城外的那驾车上露出的乌发金饰,虽不知道是谁,但能笃定的是一女子。

      现如今,所有人都想要向青年献美人。

      他当然也有此心。

      借着酒意,韩音探听道:“长公子的身边可是有了佳人相伴。”

      桓驾坐累了,踞坐靠着一侧凭几,长腿支起,举爵与其遥遥一碰,嗓音倦懒地笑叹道:“当下还只能是借中庶子的吉言。”

      -

      士漪与齐忞乘坐的车驾继续前行,出了定陶。

      从城郭到最近的耕田仅有百步的距离。

      自车驶出城邑那刻起,齐忞就推开木扇,兴奋地趴在车边,眼睛一瞬都不舍得眨,陌生的、从未看过的事物太多,他一时不知是该看那个骑犬的阿弟,还是该看追逐嬉戏的那群孩子。

      车驾停下,士漪说:“阿瑾,下去吧。”

      齐忞回头,仍不敢相信:“真的可以吗?”

      士漪颔首一笑。

      齐忞迫不及待地下车,在自娱自乐地四处奔走过后,他默默看着远处追逐玩闹的孩童,似乎是想要加入其中。

      那些军士也没有限制他们的行动。

      而士漪在农人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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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些想写的预收: 古言《不知我者》:男女主在乱世携手养成一个帝王。 古言《求之必得》:他弄瞎我眼睛,我给他下剧毒,很公平。 现言《迁徙的鱼》:她说鱼一生都在迁徙,但贺濯会等(程)鱼回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