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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

  •   大军从高阳亭出发,途中仅在经过外黄、冤句两地作短暂休息,最终于十月抵达定陶。

      当车驾行驶在进入定陶的直道之上时,士漪怀着对陌生地方的警戒之心,举起扶轼的右手,轻推车壁上可以活动的木扇。

      她谨慎地通过侧窗得以窥见千顷田地居然无一杂草,且田垄纵横八方,规划齐整,以渠引水灌溉。

      还有人在田间用牛车运输着那些麦秆,或是弯腰栽种着冬季的蔬菜,家中的孩子也没有随其余同伴在垄上嬉戏,而是十分乖巧地用匏瓜在给刚种好的蔬菜浇水。

      小狗在追逐着飞鸟。

      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地运作。

      士漪眼中流出一些很细碎的向往及憧憬,更多的是无力。

      倘若没有战乱,天下理应就是如此运作,在君王的治理下,阴阳平衡,众人及四时季节都各司其职。

      但如今,阴阳严重失和。

      齐忞看着田野里嬉戏的孩童,一句话都没有开口说,虽然眼睛里充满艳羡之情,可也只是默默抿了抿嘴。

      在那些充斥着恣意随性的笑声传来以后,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他怯怯问道:“阿母,我们这次能出来吗?”

      在颖阴、陈县的那几年,他们不能走出宅舍。

      士漪摸着他的头,眺望着远处最朴实的孩童岁月,可她却无法做出任何承诺:“我们是来定陶做客的,不可无礼,一切都需要遵循主人的规矩,待以后我们再去问问桓长公子是否能外出游玩定陶。”

      齐忞沉默了一下,随即纯真地笑起来:“不过我已经要七岁了,应该在居室用心研习君子圣人之道,还是不要出门了。”

      士漪的鼻腔不禁觉得酸涩。

      齐忞从小在未央宫长大,宫内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其余的孩子,后来离开长安,身边也都是郭瓒、公孙瑁家的子弟,为了自身的安全也不可能与他们相处,所以都是与她待在室内看竹简。

      如今看到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在田间,并且还没有危险,自然会想要一同嬉戏。

      这是孩童天性。

      可是他的天性却一直被压抑着。

      忽然,车驾停了。

      士漪护住身边的齐忞,同时从车裳往外看。

      有军士将那匹玄马从军队的后方牵引至最前面的那驾车旁边。

      而青年下车以后,高坐于玄马之上,眉眼冷峻,似是感觉到暗处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掀眼看向后面的车驾。

      士漪没想到青年会看过来,有些始料未及,甚至来不及将视线回收,担忧他会觉得自己是在窥探军情。

      不过庆幸,他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如飞鸟掠过水面,仅瞥了一眼就毫无留恋地驱策着玄马朝另一条通往其他地方的驰道前行,只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

      那个武将屠良迅速骑马紧随。
      三军将士亦气势浩荡地随其同往。

      最后,只有百余军士、谋士秦闾及所有的车驾还留在原地。

      -

      车驾进入城邑后,直接驶至昌邑王及其家人所居住的宅舍。

      桓熊与其妻崔望神已经在家门前亲自迎候。

      被桓驾安排负责天子来定陶一切事宜的秦闾跳下马骡,走到他们名义上所归附的主君——昌邑王面前:“君侯,崔夫人。”

      桓熊双手叉着腰,环顾一圈,却不见长子:“你们长公子没回来?”

      秦闾答道:“长公子亲率三军去屯兵的乘氏了,大概要明日才能归。”

      他们在所占据的几个郡皆有大量的屯兵,这次出征的兵力也是从几大郡征调而来,在返回定陶的途中,那些军士都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屯地。

      至定陶,只剩乘氏所屯的兵力,这些都是当年跟随长公子从济阴郡用性命拼杀活下来的,已成为君王才能率领的中军[1]。

      如今归来,长公子像从前一样,要在乘氏再飨军士,同时视察屯地军士的留存情况,以便及时补充兵力。

      除此之外,还有千余兵力就屯于定陶城邑内。

      桓熊也知道其中内因,当年自己重伤,济阴郡一战又势在必得,否则只能等着被公孙瑁吞并,甚至是被消灭,而他不愿看着自己多年拼杀的基业为外人所侵,于是十五岁的桓驾主动承担起一军之主的职责。

      就是这一战,差点让自己的长子死在了定陶,甚至还折损很多良将在其中。

      也是因此,在攻下济阴郡后,青年直接下令将都邑从昌邑迁至定陶,未与任何人商量。

      而自这战以后,自己便开始据守大后方,一切军政都被长子接手处置。

      桓熊笑呵道:“你们不是在尺牍中说迎了陛下来定陶?”

      秦闾将交叠的双手垂在身前,然后默默地退到昌邑王身边。

      军士接收到命令,从驾车的前室下来,将车门打开,同样恭立在一侧。

      和风及阳光落入手中的时候,端坐休养的齐琚躬身走出舆室,在高处站了会儿,看向桓熊及旁边的妇人,随即才不紧不慢地走下车阶。

      与此同时,在后面车驾中的士漪也低头下车,往前方天子的车驾走去。

      一起下来的齐忞则很懂事地走到大长秋卢服的身边,没有跟随。

      单独一驾车的萧姈也尽量不惹人注意地放慢动作,减轻下车及行走时的声音。

      她知道,昌邑王是与舅父争天下的敌人,而且还有自己推皇后下车的那件事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位长公子没有借此向舅父发难,可萧姈一直都不敢彻底放心,始终都战战兢兢,连寝寐都少有安稳的时候。

      当士漪与天子倂肩而立的时候,桓熊当即就拱手道:“臣桓熊拜见陛下、殿下。”

      崔望神也举起双手,掌与额齐平。

      齐琚微微颔首,笑道:“昌邑王将定陶治理得很好。”

      仅一言,就算是以天子身份承认了桓熊在几月前所自封的昌邑王。

      士漪站在天子身旁,稍抬眸,安静审视着他们又将要面对的一个自立为诸侯的割据势力。

      桓家很久之前也曾经是贵族,以平天下的开国之功被分封为昌邑王,拥有世袭的郡国,只是在经历王侯之乱后被除国。

      桓姓昌邑王仅传了六代就断绝。

      或许正因如此,如今桓熊才会自立为昌邑王,而不是其余的王侯之名。

      祖父常说相由心生,但桓熊的相貌看起来居然是随和的,彷佛只是这天下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天子主动释放出善意的信号,桓熊当然不可能无视:“得知陛下要来,臣已经扫室相迎,热汤也移至浴室,只是将要到日昳,不知陛下是想要先沐浴,还是先去堂上用夕食。”

      齐琚将右手背向身后,左手仍端放于身前,即使言语谦和,但无意中所做出的动作仍呈现出君王之姿:“我一路奔波,倘不沐发浴身,岂敢登主人的大堂。”

      桓熊毫不意外,看向旁边的发妻。

      崔望神的脸上始终都挂着不卑不亢的笑容,妇人再揖:“妾来为陛下与殿下导引。”

      齐琚点了下头,是准允之意。

      于是士漪迈步上阶,与天子一同进入昌邑王的宅舍。

      而在暗处的高阿战低头看着白色佩巾上的鲜红颜色,脸色沉重。

      陛下又吐血了。

      这一月以来,逐渐变得频繁。

      -

      乘氏是济阴郡所领的县,处于定陶东南,相距定陶二十里[2],行军不过十刻就能抵达。

      因人口不足,粮食亦稀缺,所以桓驾采取的是“居则以田,警则以战”之政,是以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3]。

      无战争时,那些军士脱下甲胄,一身葛衣深耕于田野,清除那些顽固的杂草,以待来年春天复种麦藜。

      听到远处整齐的步伐,躬身翻土的百夫长放下手中的农具,走到垄上,朝驰道拱手行礼。

      “长公子。”

      青年勒停玄马,只问了句:“都准备好了吗。”

      百夫长应道:“皆已周全。”

      青年扯了下缰绳,径直驾马离去。

      屠良依旧紧随。

      定陶乃天下之中,这里水系发达,多条河流汇聚成乘氏县邻近的大野泽,不仅便利,且粮食多产,所以当年不惜任何代价都一定要将济阴郡收入囊中。

      将大后方选在定陶以后,这几年的征战才是真正有了稳固的保障。

      屠良也是从那一战活下来的,因他所率领的军士是存活最多的,并是唯一逃脱围攻的,继而从百夫长成为校尉。

      自迁至定陶,青年便下令在此修建祭祀之用的高一丈有余的祭台。

      不祭祀则还能用以观兵。

      到祭台时,牛、羊及青铜礼器已经置好,众多军士都持戈列阵在高台之下,神情严肃。

      桓驾着三重深衣,腰间的组佩、礼剑俱备,缓步走上去。

      屠良站于下方,行注目之礼。

      一言不发的青年轻垂眼皮,断绝了内心情绪的出口,一举一动皆肃穆庄重。

      在钟磬声中,他焚烧⿉稷以祀人鬼,然后祭牛羊供天神享食。

      屠良知道,长公子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济阴一战,让桓家得以绝处逢生。

      但这生机也是用无数生命换取得来的。

      那年,刚满十四岁的桓烆就死在济阴郡的战争中。

      桓烆从小被伯父桓熊养在身边,也是与长公子关系最好的一个,听说最爱跟在长公子的身边,二人经常一起游猎。

      直至⿉稷快焚烧完,军士前来:“长公子,宴饮已备好。”

      桓驾并没有让自己沉溺于过往,缓抬眼睑,漆眸中只余冷静可言。

      他看了眼屠良:“走吧,饮酒去。”

      -

      士漪脱衣,站在硕大的陶鉴之中,殷申鱼在旁从铜缶中舀出温水,为其浴身。

      待沐浴完成后,宫人将熏过的直裾深衣捧来。

      直裾深衣泛着深棕,又有红、蓝双色的云气纹相佐,内里填有丝绵絮,是秋冬所穿。

      随后,使理昌邑王家事的家丞前来导引他们去夕食。

      堂上,除了桓熊、崔神望二人,还有桓家其余子弟也在。

      在拜见声中,士漪与齐琚在北面的莞席上缓缓跪坐。

      二人并肩,同用几案。

      桓熊也随之席坐,如家中来宾客时的主人那样,大方笑道:“这些皆是定陶所独有的食物,与长安那些地方的饮食有所不同,那漆盘中的是我十日前亲手所猎的野猪肉,得知陛下要来,命人特地保存到现在才烹制,陛下与殿下都尝尝。”

      齐琚拿起案上的箸,先给旁边的士漪夹了块。

      士漪将这块肉含在嘴里:“很软烂,昌邑王有心。”

      软烂,便很好消化。

      齐琚品尝后,亦轻笑:“野猪肉与豢养的味道果然有所不同,似乎更为鲜甜,看来前人喜爱游猎并非只为炫耀武力。”

      天子与桓熊谈话时,士漪夹起盘中的干肉,不疾不徐地送入口中,发现居然很好嚼烂。

      身为女主人的崔望神注意到女子的愕然,放下竹箸,主动解答:“这是昌邑一带制作干肉的方法,不知道殿下能否习惯。”

      士漪看向妇人:“确实与长安有所不同,嚼的时候,能感知到它的脆甜,不知这是什么肉。”

      崔望神即答:“是我长子怀策去年在征战前所猎的一头熊所制成的。”

      熊肉…
      士漪看了眼桓熊。

      猎熊,吃熊,居然丝毫都不避讳。

      崔望神一眼就知道女子在想什么,笑了笑:“君侯并不忌讳这个,怀策在君侯身边长大,骑射、诗书都是君侯亲自教导,所以怀策也从小就不信。”

      士漪抿唇,微垂眼:“是我冒犯了。”

      崔望神并不在意,反而宽慰道:“殿下所想也是人之常情。”

      因为自己所说有真有假,桓熊不太忌讳是真的,昔年他自己都曾猎过几头熊,剥皮吃肉皆做过,有时还会带着几个从子一起狩猎,但是在那一战过后,军政都被长子所掌握。

      再看长子的猎熊之举,心里自然会有其他的想法。

      不过没有说出口罢了。

      狩猎的成果得到夸赞,喜好行猎的桓熊直言道:“陛下若想要狩猎,待早春时节,昌邑郊外猛兽成群,臣愿陪同。”

      士漪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而齐琚已平淡地摇头婉拒:“我如今身体不好,行走几步就十分疲倦,又遑论骑射,不然还真想与昌邑王去行猎。”

      桓熊便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劝谏天子多食用些。

      -

      数刻后,宴饮结束。

      桓熊率先站起来,拱手请罪:“只是一餐简陋的家宴,还望陛下与殿下能恕罪。”

      齐琚翩翩而起:“我不喜热闹,如此就已经足矣。”

      士漪则笑着朝崔望神颔首致了致意。

      彷佛这真的只是一餐简单的夕食。

      桓熊与崔望神两位主人的待客之道很热烈,为他们尽心说着定陶的饮食独特在何处,又说起故地昌邑。

      最后,甚至谈起自己儿时的旧事。

      一直在防备的士漪开始看不懂,可是想到其长子桓驾也始终都是礼仪皆备...难道说桓家的家风就是如此?

      桓家的子弟亦只是陪同主人接待宾客,很少开口说话,不像昔年在公孙家时,那些子弟是被公孙瑁安置来欺辱她与陛下的。

      -

      帝后一离去,桓熊就站在堂前,高声喊来侍立在身后的家丞,言辞十分严肃地命令道:“天子来我定陶即是客,要以礼相待,所有人都不可僭越分毫,特别是对待皇后,更要尊重有加。”

      崔望神听见,笑说:“君侯好像很欣赏那位皇后。”

      桓熊挥手摒退家丞,然后转身,闲庭信步地走在华屋甬道间,与妻子说起往事:“你还记不记得我去颖阳的那次?”

      崔望神跟随在旁边:“自然记得,当年君侯受了重伤,为避免被公孙瑁绞杀的命运,不得不以卑下的语气写了尺牍给公孙瑁,然后又连日奔波去颖川郡,想要亲自向其表达归附之意,但君侯归来后却突然改变策略,不仅一脸沉重,并且无论如何都要攻下济阴郡。”

      桓熊叹气:“那年我抵达颖川郡后,刚好天子也被迫离开长安,只比我早到几日,所以我还未见到公孙瑁就先参加了一场迎候天子的宴饮。在宴会上,我亲眼目睹公孙瑁是如何放纵公孙融欺辱一个比自己年幼很多的孩子。”

      崔望神很快领悟到:“皇后?”

      公孙瑁四十多岁,小很多岁的就只有皇后士漪。

      那年,应该是十七岁。

      桓熊无言,即是默认。

      这位小皇后在四周的目光下,惨白着一张脸,可仍维持着文雅仪态,意识到无人会来帮助自己后,淡淡一笑,以自贬来破局:“我从前在家中极少待客,不知待客的礼仪,近日身体还不慎有疾,惟恐会怠慢公子,所以由我身边的大长秋来为公子斟酒更为周全。”

      桓熊也丝毫不掩自己对女子的欣赏:“若非她已经是皇后,我必定要让怀策去任城迎她为新妇。”

      崔望神听后,感叹一声:“皇后看着文文弱弱的,竟能周全大局,还维护了自己与天子的尊严。”

      桓熊转而不齿道:“从公孙瑁纵容子弟行欺辱弱者之举以小见大,便可得知其毫无大局之观,更无霸主气概,只能逞一时之气,绝非是能够归附的雄主,所以我才下定决心要自立为诸侯。”

      只是那次重伤使他身体受损,无法继续征战,故退居后方。

      崔望神恍然而笑:“原来当年还有这样一件事在。”

      -

      中途,桓熊与中郎将商议政事去了。

      崔望神也准备回去。

      “夫人。”家丞从北面走来,“皇后身边的大长秋说还需要再准备居室。”

      崔望神疑惑起来,那时尺牍中说有天子、皇后及太子在,还有一位萧夫人,北面屋舍是足够寝居的。

      妇人以为是家丞不能事先预料,以致有失:“是何人未有居室,难道家丞连这件小事都不能提前周全吗。”

      家丞不敢辩驳,只是回答妇人所问:“是给皇后的。”

      这件事实在是有违认知,崔望神惊道:“皇后与天子不同居一室?”

      刚出口,她又觉得有关天子帷帐之内的事情,不宜窥探,何况还是如此隐秘的私事,有违礼数,更非君子所为,遂未等家丞回答,径直命令:“你直接再整理一间居室出来即是,要宽阔明亮的,与天子所居的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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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些想写的预收: 古言《不知我者》:男女主在乱世携手养成一个帝王。 古言《求之必得》:他弄瞎我眼睛,我给他下剧毒,很公平。 现言《迁徙的鱼》:她说鱼一生都在迁徙,但贺濯会等(程)鱼回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