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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

  •   桓驾立于甬道,神情闲逸地看着那些军士将吴箜所进献来的箧笥一个个搬出去。

      那名从堂上而来的舍人躬身侍立在其身后两步,将读出的唇语尽数有序上报:“邓夫人说任城不愿意再出兵相助,他们已在重新寻找助力,要皇后再等等。”

      这在桓驾的意料之中,因为邓氏不仅是邓雄之孙,还是李异之妻。

      可是那又如何,何必像惊弓之鸟。

      在势弱之时,哪怕没有与任何人执仇,天下也皆是觊觎及欺辱之人,当势力足够强的时候,就算敌人再恨也不敢妄动。

      故而即使他知道邓氏前来的目的,但也没有阻扰,只是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何还要安置舍人在堂上探听。

      分明知晓她们会说什么。

      青年语调平常道:“命人去请天子,三刻后便出发。”

      舍人举手称喏,又步履匆忙地往北面的屋舍走去。

      -

      邓灵枢知道那位秦闾的本事,为人狡诈,像蛇又像狐,担心被其看破,到那时不仅自己性命堪忧,所谋大事功亏一篑,连陛下及子嫽都会被连累,所以不敢久留,将消息传递出去后,便出言辞别。

      但刚走出宅舍,要弯腰上车时,遇到在亲自检查天子车驾安全的秦闾,看到着急离开的邓氏,揖礼笑问:“邓夫人这就与殿下叙旧完了?”

      邓灵枢不得不停在原地,与之虚而委蛇:“妾要回济阳祭告祖父,今日也是因途径高阳亭,意外得知殿下在此,因此才来拜见。”

      秦闾皮笑肉不笑道:“那便不耽误邓夫人了。”

      这些纯臣的所有举动都不过是垂死挣扎,天下势力皆在争夺土地及粮食,谁还愿帮助一个失鹿的天子,所以根本就不足为惧。

      哪怕是让她们筹谋三日也无法颠覆什么。

      这并非是轻敌,而是残酷的事实。

      可惜那些所谓的纯臣不愿直面天下局势的走向早不利于他们。

      邓灵枢也强撑着笑意,转身上车,但及至跪坐在了筵席上,心中都仍有一口气不敢松,一直到车驾晃荡着出了高阳亭,朝着济阳的方向行驶了一段距离才算彻底放心。

      -

      燕寝中,齐琚仍在观察着那件大氅。

      他不觉得这样好的大氅是一位普通的军士能够拥有的。

      它的主人,另有他人。

      究竟是何人?

      齐琚靠坐着凭几,将那日前去搜寻的所有人都逐一想过,而地位足以与这件大氅匹配的更是少之又少。

      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开始生根。

      随后,他缓缓转头,看着室外。

      舍人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三刻后便要出发,还望中黄门令能够告诉陛下一声。”

      没多久,高阿战走了进来,见天子已抬手喝完汤药,并站了起来,便知天子听到了舍人所说,故不再多言,默默侍立在其身边。

      还未出门户,小太子便出现在眼前,身形稳重地行礼:“阿父。”

      面对自己唯一还存活着的孩子,齐琚露出仁慈又充满怜爱的神情,轻轻扶了扶幼子头顶束发的冠,以保证仪容端正。

      齐忞朝空阔的室内张望着:“阿母呢?”

      “你阿母去见故友了。”齐琚耐心地回答幼子的问题,“走吧,我们去车驾上等。”

      举步往外走时,他看向高阿战,温声笑道:“中黄门令,不要忘记拿上那件大氅。”

      他要去验证自己的猜测是否为真。

      -

      士漪在堂上站了许久,独自消化着邓灵枢所带来的消息。

      时至如今,她好像也无法再告诉自己去相信还有回到未央宫的那一日,遂也没有什么失望可言。

      但她同时亦知道,她和陛下是那些纯臣在乱世苦苦坚守、活着的理由与希望。

      士漪心情沉重地转身,徐步从堂上走出。

      刚走出门户,她忽抬眼往西面看去,于是猝不及防的与甬道上所伫立的青年对视上。

      听殷申鱼说自己醒来的那日,青年也站在室外。

      或许是因为自己耽误了他的行程。

      不论如何,为了有利于在定陶的生活,自己都应该前去表达歉意。

      可就在她思虑之际,那青年转身就要离开。

      士漪无法再认真筹谋,只能仓促开口:“长公子。”

      青年驻足,等在原地。

      士漪快步上前,那豪族女公子的庄重姿态被她首次打破。

      桓驾的目光从女子紫色直裾的大带上掠过,那里的组佩在刚刚曾发出了一连串的清脆声音。

      他敬重抬手,是疏远的语气:“殿下有何事。”

      士漪在几步外站定,丝履的头与尾对齐并立,微微喘息着。

      她不动声色地将乱掉的气息平稳下来,相隔几息后,如常道:“我看这里的军士增多了两倍,可是有什么危险要发生?”

      桓驾转头,瞥了眼屠良为防备李异等人而增多的数十名军士,察觉到女子欲斥候的意图后,付诸一笑:“殿下尽可安心,只是屠校尉防患于未然之举。”

      士漪冁然颔了个首,没有再进一步探问,转瞬又谦卑开口:“若是因我生病而使长公子的决策有所稽延,还请长公子能够见谅。”

      桓驾抬眼,第一次注意到女子的长眉连娟及微睇绵藐,她用柔和而细腻的目光说“也要多谢长公子那日愿亲自前来侯问”。

      他很新奇、不解地耷着眼皮,心中这两日来的压抑居然有所缓解。

      桓驾黑眸含笑道:“并未稽延,殿下的身体如何了。”

      士漪能明显感受到青年的心情在变好,之前的那个笑很冷淡且敷衍,犹如阴雨绵绵。

      如今这个笑却带着一丝愉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也无心去探究,因为不管是何原因,这都有利自己。

      士漪唇角浅浅一弯:“已经大安。”

      “殿下。”奉天子命的宫人小步而快速地行来,“陛下说他与太子在车驾上等你。”

      -

      “阿母。”

      士漪走到阶上平台时,齐琚及齐忞就站在此处。

      阶下是车马行走的直道,数驾车有序停放,已蓄势待发。

      齐忞揖手问安:“阿母的身体可安好,今日朝食有进食吗。”

      士漪徐步过去,用右手摸了摸孩子的脑后:“很好,有进食。”

      她忽低头审视一番:“阿瑾好像又长高了。”

      齐忞惊喜道:“真的吗?”
      他日思夜想的就是长高。

      士漪点头,齐忞的身高都已经快超过自己的腰身,之前及她的腰都还差了一点。

      然后她又朝男子致意:“陛下。”

      笑看二人相处的齐琚没有主动开口打断,直至自己被注意到才出声:“子嫽先带着阿瑾去登车吧。”

      齐忞很懂事地走到女子身边,与其并立站着。

      士漪皱眉不解:“陛下要去何处。”

      齐琚望向那边从宅舍走出的青年,有着自己的算计:“我有事要去与桓长公子相谈。”

      士漪有些不放心:“我与陛下同去。”

      这件事不能有外人在,特别是眼前之人更不能在。

      为顺利实行又不让女子生疑,齐琚反诘一笑:“子嫽不是说桓长公子为人坦荡,那又何必担忧。”

      虽说如此,但他们与青年从一开始便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士漪同样朝青年望去,最后选择无条件地信任:“那我与阿瑾就在车驾旁等着陛下。”

      齐琚也退了一步,颔首同意。

      看着幼子跟随一起离去的背影,他笑了笑,笑中有苦意。

      他必须要为这个孩子谋划些什么。

      待人彻底走远后,齐琚伸手:“给我。”

      高阿战意识到天子是想要独自前往,急忙垂头请求:“陛下,就让僕拿着吧,岂能让陛下亲自拿。”

      齐琚转过身,语气中带着某种坚决:“我要亲自代子嫽去归还,难道中黄门令有此资格代表皇后?”

      夺过大氅后,他冷冷一瞥。

      “就在这里等着。”

      -

      亭外三军已整顿完毕,屠良谴军士前来复命。

      秦闾也将所有车驾的安全都检查完毕,牵着自己的马骡慢悠悠地走来:“长公子,所有车驾都没有问题,那萧夫人要如何安排。”

      有郭瓒的前车之鉴在,他们还是谨慎为上。

      桓驾拧起眉,仔细想了想萧夫人是谁,顷刻后才记起是那个意图谋杀皇后的少女,无需过多思虑,径直言道:“单独一驾车。”

      而后青年又漠然下令:“不必浪费兵力严看。”

      秦闾当下就开朗大笑起来:“看来我与长公子想到一起了,我也正有此意。”

      反正没什么用了。

      要跑要逃也无关紧要,何况在这乱世,恐怕她也不敢随便乱跑。

      桓驾无意在这件事上消耗自己的精力,视线在扫到眼前的牲畜后,不禁哑笑道:“秦先生就准备骑着这马骡走?”

      秦闾拍拍自己的爱骑,骄傲道:“长公子不要小看它。”

      桓驾审视片刻,懒得跟他争执一匹牲畜是否堪用,只是谑笑一声:“若是追不上军队,秦先生就自行想办法回定陶。”

      秦闾不敢再懒散,翻身坐上去:“那我还是先出发为上策,刚好也能探听一些前方的消息。”

      百余军士也随同在其后,他们担负着前锋之责。

      “桓长公子。”

      欲去乘车的桓驾停下,黑眸微眯地看着来人。

      齐琚步履端正,走近后,将手中的大氅递过去:“这是子嫽让我来还给桓长公子的。”

      青年垂眸看了眼,微偏头。

      身边的舍人立即上前,从天子那里将大氅拿走。

      手中空无一物后,齐琚习惯性地将手背在身后,没有立即就走,而是留在这里。

      果然是他的。

      这时,所有驾车的驭夫皆已侍立在车旁。

      万事皆备后,军士迅速来上禀:“长公子,可以出发了。”

      桓驾没有出声回应,静默无声地看着天子,神情浅漠,却又未到冒犯的地步。

      但齐琚知道,这是一种无声地驱逐。

      毕竟他只要不动,那军队就无法出发。

      他嘴角带笑地注视着青年,在离开前,又多说了句:“子嫽还让我多谢桓长公子。”

      桓驾眸色稍顿,最后淡吐两字:“不必。”

      齐琚右脚缓退一步,然后整个人都转过去,朝车驾旁的二人迈步。

      走到女子面前时,他看着自己的这个妻子,忽举起手,用指背触碰其脸颊。

      与七年前相比,确实清瘦了。

      身量高了,眉眼也有所长开。

      不再稚嫩。

      从少女长成了一个女子。

      感触到冰凉的那一瞬,士漪露出微讶的表情,不敢乱动,惶恐、负罪及最深处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欣然相继涌出。

      它们交织在一起,已经难以分辨自己到底是何心情。

      齐琚与她对视,很快又挪开视线,笑道:“有碎发。”

      士漪也低头,让自己平静下来。

      齐琚将那几根碎发掩在玉饰之下。

      他的妻子,乃是被邓雄所赞誉的英才,是能与那些大儒并提的女公子,是那么善良又文弱,总是严苛要求自己,却又宽松对待他人。

      他的妻子,始终都将他视为君子表率来敬仰。

      其实,她才是最像君子的那个。

      那么好,怎会有人不喜爱呢。

      在他生命的最后,命运终于又施舍给了自己一点希望。

      -

      数步外,即将登上车辕的青年倏然停滞。

      因是大胜而归,无需急速行军,所以他如从前一样弃马乘车,以惬意的胜利者姿态回定陶。

      他无声睥睨着后面那驾车旁所发生的一切。

      齐琚用手抚弄女子的脸颊,而女子稍稍抬头,略显局促,像是面对爱人的羞怯,眼中还有亮光。

      而后齐琚的手虚揽着女子的腰,是一种“拥”的姿势,护其上车。

      小太子似乎也想要同乘,于是齐琚又将幼子抱上车。

      看着很幸福的一家三口。

      青年眸中的墨色愈益浓烈,彷佛前日的那场雨至今都还没有结束,淋得他浑身难受。

      深衣被雨浸湿,变得沉重,粘在身上,无法扒开的难受。

      在眸底,隐隐还有躁意在暗流涌动,只是并不明显,或许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长公子。”

      驭夫见青年许久未动,心怀不安地开口。

      桓驾漫不经心地撤回视线,沉默地直入车帷。

      可他突然发觉,这两日弥漫在心中的难受、堵闷或许并不是来自那场雨,而是因为那个随侍不是第一时间来向自己禀报。

      此事让他在潜意识中明白一件事,自己并无资格首先得知关于女子的一切。

      因为,她有丈夫。

      桓驾握了握手,喉中漫出苦笑,自己这两日原来是在意这件事。

      前日那场让他难受至今的雨,大概再也没有结束的可能。

      -

      齐琚回头,别有意味地看着拂帷登车的青年。

      至此,他的猜测才算是真正的被验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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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些想写的预收: 古言《不知我者》:男女主在乱世携手养成一个帝王。 古言《求之必得》:他弄瞎我眼睛,我给他下剧毒,很公平。 现言《迁徙的鱼》:她说鱼一生都在迁徙,但贺濯会等(程)鱼回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