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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余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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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元清徐有意加紧了行程,白日里一直赶路,到晚间才找了家茶楼歇脚。
日落而歇时,茶楼里甚是热闹,魔使被杀的事为劳累了一整日的人们所津津乐道。
只是不知道哪来的消息,第十二魔使摇身一变,变成了复活的第一魔使,变成了魔界的摄政王,甚至变成了曾经被仙盟盟主证道的前妻……
版本之多,总之不是第十二魔使。
枕舟也成为了众人口中卧底魔界的孤勇少年。
来来回回都是这些,没能听到额外的消息,元清徐心不在焉地捏了个小冰球放在手里玩。
“师叔,您赶去魔界是临时接了仙盟的派令吗?”安静了一整天的枕舟忽然开口问道。
“不是。”
“嗯。”枕舟点点头,起身道,“师叔,我马上回来。”
他没有走远,只是在茶楼内转了一圈,同每张桌上的客人聊了一会儿便回来了。
枕舟坐下,正对上元清徐饶有兴致的探究的目光,遂解释道:“师叔,事实不应该被掩盖过去,所以去纠正了一下。”
凡世茶楼,修仙者寥寥,多的是普通人,仙界发生的事情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些茶余饭后的志怪故事。
脱离真实,也在所难免。
“师叔,您在百姓口中消失了,这不应该。”枕舟认真地道。
他在为她争。
元清徐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略显愕然的自己。
她只挑了一些关键的词语去听,猜着可能的情报。
经枕舟挑破后,稍一回想,才察觉无论传了多少版本,框架都是一样的——仙盟盟主令少年卧底魔界获得情报,后找准时机派人诛魔毁矿。
多么高瞻远瞩,决断如流。
当被诛的魔是他亏欠的前妻时,就更是一篇凄美壮烈、催人泪下的故事了。
舆论有些时候并不真实也不公平,这一点,元清徐在少不更事的年纪便领教过。当时深陷舆论中心的母亲告诉她不必在意。
是以元清徐先前从未关注也未理会过。
只言片语入耳,人们的口中,多了“元掌教”三个字。
枕舟沉默了一整天,似乎把所有的话都留到这时候说了:“也不知道仙盟如何作想,为什么会任由这种真假参半的谣言传播……嗯?”
“谢谢。”元清徐动动手指,将小冰球变了个样子,递给枕舟。
枕舟接过,小冰球被变成了一个抱着剑瞪大眼睛可怜巴巴的小偶人,小偶人穿的衣服还点眼熟。
他后知后觉看了眼今天自己的衣服。
是的,一模一样。
手心有点冰,脸上有点热。
元清徐看到,少年的脸蹭一下就红了。
有点可爱。
*
从魔界回来后,山长领着几位掌教和一众小萝卜头等在书院大门前,一见到两人,立刻拉出了蓄谋已久的条幅——欢迎回家!
红底黑字镶金边,像是年节十分喜庆的桃符。
难为几个年纪长的掌教,也陪着为老不尊的山长和稚气未脱的小弟子进行欢迎仪式。
“欢迎元掌教和枕舟小仙君回家!”童声整整齐齐,队形却不整齐,早早散开将元清徐和枕舟团团围了起来。
先杀魔使后砸矿场这种事对于还未正式步入仙途但是志向远大的小孩子来说极具诱惑力,回家以后能炫耀自己书院里干过这件事的大英雄更是做梦都想有的。
“元姐姐元姐姐,你怎么杀的那个大坏蛋魔呀,是一脚把他踹飞然后噼里啪啦嗖嗖……”
“你说谎!元姐姐肯定是捡了一根可直可直棍子一棍子打死了!”
“元姐姐有没有受伤啊,现在还好吗?”
“元姐姐……”
“叫元掌教。”元清徐伸出手左右轻轻一挥,包围圈自动缺了一个口,指了指被困在另一个包围圈里的枕舟,“想知道什么问你们枕舟哥哥。”
将好奇心旺盛的小朋友都扔给枕舟后,她走到大人们面前。
“轻絮她被叫去了仙盟,现下还没有回来。”山长本是笑着解释她的小弟子为什么没来,却见元清徐刚才还平静的神色沉郁下来。
她将捏皱了的纸团交给山长。
山长看后,神色同样严肃:“各位掌教,还请移步议事堂。”
枕舟被围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萝卜头中,抬头时,刚好看到山长与诸位掌教离去的背影。
年轻的掌教被长辈们围在最中央。
想要与她并肩,还差得很远很远。
“枕舟哥哥枕舟哥哥,你怎么不听我讲话。”
枕舟的思绪被缠着他的孩子叫回,那孩子拉着他一根手指晃来晃去。
“嗯?可以再讲一遍吗?”
哄完这些小萝卜头的时候,已经不见了她的背影。
议事堂正中央摆了一张案几,上面放着件状如司南的法器,勺肚中放着被元清徐团成的纸球,随着掌教宋拂晓将法力注入其中,那柄清透如冰莹润如玉的白勺也开始缓慢地转动。
元清徐斜靠在椅子上,一手支颊,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敲着扶手,静静等待探测出的结果。
事皆有痕,蛛丝马迹中可窥得其来源,可这张挑衅她的纸条却好似凭空出现,元清徐查探不到半分气息。
东南西北,勺尾扫过一周。两周。三周。
元清徐微微坐正了。
三周已过,白勺停下的后所指的方位,便是纸条的来处。
勺尾缓缓绕过东,经过东南,来到了南,未有经停。西南,西,西北,北。
东北。东。
开始绕第五周。
……
至第十周,宋拂晓收了法力,擦掉额头的冷汗,对上面面相觑的几人,叹道:“不行。”
“多谢。”元清徐站起身,走至案几前,弯腰将勺中的纸球拿出来,展开。
“冒昧打扰,第十二魔使作为见面礼,不知缈缈可否满意。”她拂过被自己团出来的褶皱,心中默念了一遍上面的句子。
纸条上的字银钩虿尾,遒劲有力,仿佛是四师姐亲手写出来的,但是细看去,笔锋起落之间毫无关联,更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拓印而得。
而“缈缈”这个乳名自师门覆灭后,更是再无人提起。
“既是见面礼,日后必有见面之时。”元清徐将纸团收起。
随着法力的收回,旋转的司南也满满停下,勺尾最终停在东。
元清徐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弄了勺尾几下,那勺尾随着转了少许角度,复又停在了东边。
她做这个动作时,落在宋拂晓的眼中,倒是有些天真的娇态。
“元妹妹,现在不准的。只是落在了上一次寻踪的方位。”宋拂晓无奈笑道。
“宋姐姐,这么久了,仙盟的学宫还未建成吗?”元清徐顺着宋拂晓的话回应,她记得,东海之畔有孤岛,物化天宝,多奇珍异兽,后仙盟选址建立学宫,故名学宫岛。
学宫?宋拂晓摇头道:“未曾听闻。”
“当初仙盟虽也是仙界之首,但创立时间不久,远没有现在强势,当初建立学宫的消息放出后,世家宗门皆认为仙盟想要削其权势一家独大,因此广遭谴责反对,学宫的事便也就此暂时耽搁了下来。”山长将自己知道的内情告诉了在场众人。
重创魔尊后,师父与时任仙盟盟主曾商量过两项举措,其一是各世家宗门放宽私学,让更多适龄的稚童求学入道;其二便是仙盟另立学堂,广招弟子。找了几大世家相商后,择定了后一项举措。
谁想竟被无限期搁置。
漫漫仙途弱化了人们对时间的认知,一百年,对于寿命被拉长至千年的仙界中人眼中,实在算不得是多么长久的时间。
但一百年也没有那么短,最起码潜移默化中削弱仙盟对魔界的警惕性是够用的。
魔界在养精蓄锐。
屋外起了风,吹得窗子咯吱作响,元清徐去关窗,天气的阴沉落入了她的双眸中。
*
又过了两日,阮轻絮还未回来,仙盟盟主又送来了请帖。
从魔界回来后,元清徐常常一个人去往后山的阴阳泉边。
山长带着仙盟的请帖去找元清徐时,正瞧见她将手指深入阳泉之中。
“小元!”山长急急忙忙跑到元清徐身边,急道,“哎呀,没病没灾的又用不到阴阳泉疗伤,这是要做什么,快快拿出来。”
元清徐回头看向他。
泉水的寒芒在年轻掌教的眼中留了影。
她收回了手,泉水的灼意却已经顺着指间刺进了心里。唯有变得更强。
元清徐站起身问道:“您有事找我?”
山长掏出仙盟的请帖:“你们不是去魔界闯了一遭还闯出些名堂,杀了第十二魔使毁了矿场,盟主要办个庆功宴,邀请你和枕舟去。”
“不去。”元清徐兴致缺缺,下意识就要推掉,忽想到胎死腹中的学宫,改了主意,接过请帖收了起来。
山长犹疑着问:“去?”
“去。”
“好好好,可别再把手往泉里伸了。”山长点点头,没再打扰她。
后山下起了雪。
夕阳西落,枕舟下了晚课,站在山下观雪。
雪停时分,少年的眼中闯入了一位仙子。
她自纯白中走来,一身浅衣也似与雪相融,唯唇间一抹轻红是点染天地的唯一亮色。
“枕舟。”枕舟回神之前,仙子率先开了口,“仙盟为庆杀死第十二魔使将办一场庆功宴,你……”
元清徐一顿。
“枕舟啊,还有件事,那个庆功宴……”风风火火赶来的山长与元清徐视线相接的那一刻,也住了嘴。
一时无言。
“师叔,山长。”枕舟朝他俩行了礼,打破了这片平静。
“去吗?”元清徐接上没说完的话。
“去的去的。”山长抢先接了话,“小元啊,我还有些事要叮嘱枕舟,就带他先走了。”
这态度摆明了有猫腻。
“山长有事瞒我。”元清徐语调很平,不是问。
“哎……”山长叹息一声,“我这也是刚知道,仙盟中宫星轨掌座云长风出关了,也会出席庆功宴。”
怕枕舟不知道,山长又添了一句:“就是和你师叔有过婚约的那个云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