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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邵可多出了一段记忆 ...

  •   十一岁的红邵可正奔驰在红州的原野上

      □□的马儿咴咴地叫着,它的主人在短暂的停顿后不知发了什么疯,调转方法疯了一般往回赶

      红邵可此刻的确快发疯了

      今天是月明星稀的好日子——特别适合赶路

      在继承了黑狼名号后,已经过了半年了,从那个雨夜到冬天的雪花,红邵可压抑了自己所有作为“人”的情感…嗯…他似乎也没什么作为人的情感

      曾经被先代黑狼刻意保护的、未沾血的手上,已经多出了不知多少人生命的重量

      在杀了红玉环后,邵可就把那座府邸、琵琶的音色、情感…一股脑地抛下了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杀了蔷薇姬

      为此,他从戬华王和那个黑心宰相手上接了不少任务,磨练自己的技术——“杀人技术”

      他如同往常一样,孤身一人前往任务地点,杀掉任务对象,善后,离开,下一个任务

      ——原本应该如此而已

      但是,正在他骑马奔驰的时候,他的大脑似乎被什么击中了般,痛苦瞬间传来,他下意识翻身下马找掩体

      在寂静无人的雪路上,少年伏在地上喘息着,他按住太阳穴,面色扭曲,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片刻,他翻身上马,以最快的速度将任务完成——为此他强撑了三天只睡了几个小时

      然后调转马头,向红州奔去

      ——那是改变命运的起始

      在原本轨迹上移动的星星,悄悄变换了轨道

      ———————————
      今年十一岁的红邵可已经足够成熟了

      在他五岁的时候,就被大姑妈红玉环评价说“把一切人类情感都留在母亲肚子里之后,才诞生到这世界的红家长男。”

      在那个年纪,他就已经不知天真为何物了

      在那个勾心斗角、每个人带上了八百层面具的宅邸里,邵可为了保护自己而将自己封闭在壳里

      …然后被称为毫无用处的红家长男

      他并不介意这个称谓,嗯…严格来说他现在除却“以保护弟弟而与戬华王做交易”这个成就外,什么都没做到

      在家族权利、政治斗争方面,他的确毫无兴趣,也没什么能派上用场的才能

      …只要能保护弟弟就可以了…还有百合…承诺过有一天要打开她的鸟笼,他也确实遵守约定杀了红玉环

      但是,这些都是十一岁的红邵可

      十一岁的红邵可的世界里都有什么呢?他的手掌里重要之物只有那么一丁点——他的弟弟,百合,还有他的老师,先代黑狼

      但是他的老师已经死了

      手心里的重要之物宛若沙漏般流失了

      就在这时,仿佛仙人的玩笑一般,毫无情感的红邵可接收了来自五十一岁的、经历了无数风雨的红邵可的记忆

      记忆的传输非常粗暴,这也是他不得已趴在地上的原因,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浸了

      在记忆的最开始,他还能保持平静

      跟他的人生一模一样——无趣

      后面的记忆是他还没经历的未来,他会用十年的时间把自己磨练成一把完美的“刀”,将戬华王王座下的枯骨叠的再多几层

      然后…在缥家遇到他命中的女人——“蔷薇姬”

      十一岁的红邵可完全没想到有一天他坚硬的“壳”会溃不成军

      那个被女人拒绝了无数次依旧坚持告白的自己真的是红邵可吗…不会串戏了吧!

      然后…他会和她生育一个可爱的孩子…在然后…他的妻子和孩子都会死去

      她们都像鸟儿一样地飞走了

      像流星一样,全力燃烧,化为灰烬

      四十一岁的红邵可最后接任了红家宗主——这可真是让人讨厌的未来,十一岁的红邵可打心眼里拒绝这件事

      但是四十一岁的红邵可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成为了许多孩子的“父亲”

      在府库中整天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形象是他内心中比较放松的形象…很快乐,很悠闲,但却保护不了自己重要的人

      所以他要成为红家宗主,成为能够遮风挡雨的“父亲”

      最后,在五十一岁那年,在他孙女重华的二胡声中,在刘辉压抑的哭泣声中,在黎深玖琅不舍的“大哥…”声中…他离开了人世

      十一岁的红邵可一下子接收了五十一岁的心态,一瞬间有些被打击到萎靡

      什么啊,【与最重要的三个女人离别】这种命运,他才不要——!

      红家宗主——他才不要!

      你个五十一岁的臭爷爷在临死前还觉得自己能被一种“儿女”“弟弟”们包围中死掉是很幸福的事!

      十一岁的红邵可只觉得这种未来糟透了

      他喜欢给黎深念童话当作睡前故事

      他喜欢大团圆的结局——哪怕明知道这是童话,但他还是喜欢

      被迫塞了一股脑记忆的小邵可,正咬牙切齿地从记忆中翻找——有了,改变命运的重要事件

      对于不想当红家宗主的执念与那么一丁点身为红家长子的责任感,他决定要去阻止戬华王

      红门姬家…郑悠舜…

      该怎么做…才能从那个王手下把这段命运扭转呢

      十一岁的红邵可没有的经验,五十一岁的记忆中却很清晰

      他的马术、格斗技巧、政治嗅觉都提高了一整个档次

      就是这副小孩子的身体完全影响到他记忆中哪些战斗经验的发挥

      但是…没关系,足够了

      十一岁的红邵可不喜欢王,那只是他交易的对象,他讨厌那个夺走一切的君主

      五十一岁的红邵可尽管依旧讨厌王,但他也会在那么一丁点…就一丁点的方面稍微共情一下

      能够从毁灭中建立新生的国度,并让这朵建立在战争、鲜血、枯骨上的鲜花保持绽放

      …王的战争一直延续到他死后,哪怕杀掉了所有敌人,他的战争依旧在继续

      让那个往日里只挥舞刀剑劈出血路的王能坐在王座上努力忍耐住破坏的欲望,让新生的国度不断成长…

      破坏是谁都能做的,但建设不是

      他想,他似乎找到说服王的方法了

      现在——只能期待时间还来得及

      —————————
      【 「真稀罕啊,你的星象是『单翼的鸟』啊,悠舜」在雨中,飞不起来的鸟有时会拖着单边的翅膀走着,偶尔抬头看着天空寻找着什么。

      有着在空中绽放飞扬的纯白梨花的隐蔽乡村,那就是悠舜的故乡。

      那是自古以来就人迹罕至的偏远高峰。因为高低落差很大,有好几处的瀑布。云雾不断地翻涌出来,在山间飘荡。在岩壁上反映出来的彩虹,就像是佛光一样成一个圆形散发出光彩。

      有被称为四绝的怪石,奇松,云海,温泉而著名的绝佳的奇特胜境铺展开来,宛若桃源乡一般……可是,很久以前在那里定居的悠舜他们一族人,却多数对于生存没有什么特别的执着。不,应该说是完全没有任何盼头的。

      「是为了什么呢?」悠舜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一连串的鸢叫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飞不起来的鸟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经是很困难的了,婆婆曾经说过。身为一族的人就更加困难了。如果想要的话,明明可以继续繁荣到千年之后,为什么只是等着死亡的来临呢?」

      「怎么,你要是不想这样的话,就下山去,按你想的那么去做不就行了吗?去找个人当他的军师就好啦。就算不向红家报恩也可以的啊,要是你的话,随便指挥一下军队就能造成上百万的伤亡,这不是很简单的吗?」

      「就像是婆婆一样吗?」

      婆婆已经超过了一百岁。以前曾经下过山,据说还曾指挥过大军。仅仅一次战役,就能在战场上制造出数以万计的尸体,直到现在还有史可查。

      除了在战场上击溃敌人,她还能通过阅读天气变化预测疫病征兆,察觉到今年收成不好,让己方按兵不动,就这样让对方三分之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之后就像是踩死已经很虚弱的蝗虫一般,将剩下的敌人一举歼灭了。

      这种战术可以说是非常无情,但悠舜觉得如果是为了得胜的话,他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时间短收效快,己方的受损也小,而且只是等着对方自动自觉地死去,相当轻松愉快。

      婆婆在那之后就回到了隐居的山里,一直再没有下过山。

      「明明是按照约定立下了大功,却被自己人所害怕,双眼被弄瞎,双腿被砍,被下毒,各种事情都遭遇了。如果我是单翼的话,婆婆就是更加严重的吧。」

      下了山的族人,几乎都没有回来也是因为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引导大家取得了胜利,就越是遭到同伴的憎恨,怀疑,厌恶,基本最后都是身首异处。即便是红家也是这样。即便是这样,却不知道为什么族里面总是不时有人会下山去。现在整个族里的人口只剩下几个人了。而且之后还会继续减少,不会增加。

      婆婆不仅失明,而且被砍掉了双腿,最后还是回来了。据说是下命令的人亲自将她运到了这里。他就是半个世纪之前红家的当家,作为凤麟的婆婆唯一辅佐过的男人。

      「居然到现在还爱着废了自己的双眼双腿的人,真是搞不明白。」悠舜说。

      婆婆很开怀地笑了一下,但是却没有回答。悠舜会来婆婆这里,也是因为有时可以看到这个笑容。老实说虽然那就像是一颗皱巴巴的梅子干妖怪在狞笑着的样子,令人感觉有点可怕,但是不知怎地十分在意这个表情——那是一副发现了悠舜未曾发现的东西的表情。

      蓝天之上,鸢在悠然地盘旋着。悠舜眯起了眼睛望着它。悠舜和族人一样,并没有多么想要活着。婆婆说得实在是太对了,下面世界的战争实在简单得让人有点受不了,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简单循环,死了也比这个好。然而他想要的不是这些,但是除了这个实在找不到出路。悠舜无论再怎么想,也是想不明白。

      婆婆的话,肯定是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的。「确实是很麻烦的一族人啊。下了山之后也做不了什么好事。不知不觉就跑去打仗了。我们只会被人用来进行杀戮,虽然没有感到后悔,但是总是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悠舜突然看到了婆婆的真心。

      是的,在这个时候。但是婆婆到现在还在逃避着这个『以后的情况』。

      想要得到什么却没有办法,心里想着在这个世界上的某处一定会有的。我们身上的诅咒不正是这个吗虽然拥有过于聪明的头脑,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就算是通晓古今,遍知天下也好。

      但是到底要寻找什么,偏偏就不知道。难道是世代继承的诅咒吗。悠舜突然抬起了头。黑色的乌鸦,停在了梨树的枝头。因为有树叶挡住了,看不清脚爪的数目。

      「有了这么多的知识的话,既可以帮助别人也应该可以对社会有贡献的,只是只会想去帮助对自己胃口的人,又小气又没人性又不做好事的坏蛋性格会导致灾难哦……」

      「确实是啊……就算是对胃口的人也会很容易就背叛了呢……」不管怎么说都是完全不适合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一族人啊。没有下山的人,大多是在别的方向上将人生集中在了一个重点上。

      天文,农学,气象学,史学军事策略医学等等,在各个领域中,一直窝在那里像是疯了一般的研究。当悠舜去给好几天都没见到面的爷爷婆婆们送饭的时候,不是被骂出来,就是被逼着三天三夜一直听他们讲述直到极限。

      老实说这里和养老的地方完全搭不上边,就是一群性格和内心深处都很坏,听不进人话,最烂最糟顽固别扭的老人的巢穴。即便是这样,仍然可以知道他们的幸福就在这座山中。

      但是……我呢?唰唰地,云很快飘了过去,彼岸花在摇曳。明明还是白天,却有流星划过。悠舜抬头看着天,就像是要去看看不见的星星一样眯起了眼睛。「婆婆……」

      火红的彼岸花成片在那里随风摇摆着,比往年开得多多了。在长长的沉默之后,悠舜终于将到这里来的理由慢慢地说了出来。

      「果然,还是明年的春天去红家一趟。就算是以我最快的脚力,现在出发的话下山之前还是会遇上下雪的……等到了来年的春天再去吧。」

      虽然一直在思考着,但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明明就觉得还是应该要回去才对。

      「等冬天过了,戬华王就会来将这个村子毁灭掉。」
      「这样啊。」

      「婆婆,从这开始肯定是牢固的对抗,顽固地坐在那里……」随便哪个爷爷婆婆,都对来的人毫不在乎,这并不是在硬撑。

      「我知道,要去对付那些人,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还是死了更轻松。或者是到了这个岁数了各种事情太麻烦了……其实是太累了想要去死。」

      没有了那种执着地要去杀了谁才能得到的东西,连愿望都没有了,就像戬华王那样。姬一族是有缺陷的,对于这样的自己最为厌恶,又最为寂寞的一族。就算想要喜欢上自己,也没有办法做到,就这样心力交瘁到了最后孤独老去。

      「实际上,虽然都是一群恨不得去死的爷爷婆婆。但是,我还是想着要去看看,明明这是没意义的。连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理由……」明明是没意义的却还要,这种话,悠舜发觉自己似乎还是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说。

      「觉得我很傻吗?笑出声都没关系的。」

      婆婆没有笑,而是用布满皱纹的手指,摸着悠舜的脸颊。悠舜低下了头。不能看婆婆的脸,这还是第一次。是因为悠舜他现在撒了一个谎。婆婆肯定已经看穿了这个小小……小小的谎言。悠舜似乎看到婆婆笑了,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不,就这样。你去吧,悠舜……」声音中带着莫名的干涩,就像是心弦被拨动了之后,那种余韵扩散开来的感觉,好像是什么心愿被实现了。但是悠舜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直到最后也没有弄明白。虽然一直在思考着,但是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明明就觉得还是应该要回去才对。

      第二年,当雪还在下的时候,悠舜只身下了红山。

      在月光下,悠舜从附近不太高的山上,俯瞰着灯火摇曳中的红家的阴影。在山岳和溪谷之中,分布着许多的宅邸,这样整体的望了一下,就像是蹲踞在黑暗中的老虎一样。

      悠舜的鼻尖,有个白色的东西掠过。抓住了看了一下,不是雪花,而是一片花瓣。啊……这个季节,红家的名胜是李子啊……」

      「唰」的一声,吹起了夜风,悠舜的周身飞舞起了许多淡红色的花瓣。李子。要是仔细地盯着看的话,会发现有微妙的色差。从白色到桃色。悠舜连带着披风一起捂住,直到压紧了头发。

      悠舜的乡下老家,梨树的花比较多。梨花是纯白的,没有其他的颜色。春天就是完全变成一个样,都被白色的花瓣给掩埋了。花开的很晚,现在开始掉转头回去也还来的及。

      自己还是比较喜欢梨花,虽然有些普通,也没太过注意喜欢不喜欢这件事。看着李子,却不知为什么想起了梨花,悠舜对这样的自己苦笑了一下。抬头仰望,就会发现在夜空中冬天和春天的星座散落在这天空之中。

      「还是一样……戬华王的星还是读不出来吗……」

      那是十分厉害的凶星之中诞生的霸王,紫戬华。能读懂他的星的,在缥家只有极少数人。在悠舜的老家,也只有瞎了眼的婆婆能读懂。悠舜很快就放弃了,将目光放在了这一带现在的星图上。果然没有搞错啊。

      身负妖星」的人真是很少见。因为还很小,悠舜就没有去在意。虽然身负妖星是凶兆,但只要不是太重的话,大多在成人之前就会死去。因为与生俱来的凶险运势,首先就会带给自己很多的不幸。如果没有在途中燃尽,到了可以在地上产生砸出坑来的程度,需要相当强的意志和力量。

      话虽如此,就算很小还是会给周边带来影响。虽然可以在很短的一段时间之内通过一些不合规则的办法改写星图,可是结果不会太好。悠舜略带讽刺地微笑了一下。不会太好?现在就更加糟糕了吧……悠舜用冰冷的眼光冷冷地俯看着红家。

      悠舜看不到自己的星象,就算看不到也知道。不论下山之前,还是之后,都是一样的。

      凶。异事。丧失。然后月亮被薄薄的云给遮住了。即便是这样胧月飞花之夜,悠舜也没有掉头回去。因为自己有要看的东西。回想起来,这可能是悠舜第一次比较激烈的感情。

      在红家的禁苑里看到那个幼儿第一眼的时候,悠舜被那汹涌而起的感情给吓了一跳。

      就如同纸做的鞠球瘪下去了一样失望。对于这样的自己很惊讶。失望有什么不对?明明没有期待过什么,现在却完全不是这样的情况,悠舜第一次发觉到了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凶的星图预示着会在之后消灭的东西,自己的星象好像被误读了。不过本来悠舜的星轨迹是非常难以解读的,所以也是没办法的。

      所以就算眼前的幼儿板着脸说「要消灭的话就尽管消灭吧。我才不管呢,随便怎么样都好」他也不会被吓跑。

      悠舜倒是无所谓,对于这样的对手,完全没有一点可以引起对方兴趣的办法。对什么话都没有反应,这也是红一族的特质吧。所以,他就回答了一句「是这样吗」但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有这么一件,被拒绝的话多少都有点生气。悠舜很快就决定要离开这个禁苑。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哎呀,少主。有不知名的小孩在禁苑里,到底是谁家的呢?」

      悠舜停住了脚步。那是有点淘气的少年的声音——有什么刺激着神经。要是待在幼儿身边的话,那应该就是红玉环男扮女装的女儿。

      但这个人不是让叶。

      幼儿大叫着「你好吵啊,不要跟过来啊」。从听到的对话来看,这个人好像是刚被提拔的红家侍童。深谙世事,巧舌如簧,即使对着红家少主也是一副可以轻松应付的态度。

      谎言与虚伪,演戏都很拿手。那个无能的当主却奇怪地带了一个不像会跟着他的侍童。在哪里捡来的?

      红玉环突然死了之后,红家开始衰落。

      因为有玉环的先例,现在的当主与之相比实在太平凡了。那个当主竟然会将这个和恶徒只差了一层窗户纸的人任命为为下任当主的辅佐,能有如此的先见之明的人……不对……将自己代入到了当主来思考的话,就比较能了解了。

      在漫天的花瓣如雨点一般落下的过程中,悠舜慢慢地转过身来。纵观一生之中,可以让悠舜这么做的人,只有少数几个。

      这个少年十分光荣地成为了第一个。比悠舜大个一两岁,一头略带波浪的卷发,有着优雅纤长的四肢。少年也盯着悠舜看,脸的上半部分被一个奇怪的狐狸面具给隐藏了起来。下半部分的嘴唇,有一抹如同新月的微笑。

      悠舜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但是他的视线似乎表现出他一来到这就一直盯着悠舜看的感觉。就和悠舜观察他在同一时间,发觉到对方也早就开始观察着自己了。实际上,在相同的年纪和他做一样的事情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大概对方也是这么想的。

      狐面少年在面具的背后十分开心地笑着。「这里怎么说也是名门红家的禁苑。要是贸贸然地闯进来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吗?」那是如同歌唱一般的声音。在应付吵闹的幼儿的时候,他还是一直盯着悠舜。

      「少主。保护你也是我的工作——没办法啊。让叶大人要照顾玖琅大人已经很忙了。所以,要是有其他的什么陌生人被发现的话,可以由我来自行裁量决定。要是你不认识他的话,我就按照当主的话去执行命令了。」

      幼儿说了句「随你高兴。爱怎么处理都可以」,然后就离开了禁苑。

      在幼儿完全消失了之后,狐面少年微笑着,带着嘲讽。

      「你看看,他说『随你高兴』。竟然随意地驱赶作为代代守护红家的重要的守护神大人,甚至于杀掉都行 ,真是个笨蛋少主啊。」

      他只不过是一个态度随意,带着不可思议的奇妙的气质品行的少年。狐面少年也发现了悠舜的表情的变化,笑得更深了。

      「啊,那样没有表情的脸,其实更好啊。比起说着李子也不错啊这种假话的时候,更加喜欢啊。就像是漂亮的冰花。那么……啊,红家的『凤麟』对吧?」

      悠舜没有否定。那将会成为无意义的对话,刚才就已经被说到了。悠舜就很自然地,靠在旁边的李树树干上。悠舜并没有特别提出要他摘掉狐狸面具。因为他自己也将外套盖得很低,遮住了视线。所以他也不能去要求别人。他从半遮蔽的外衣里,回望着这个冰冷的少年。

      「是专程在等我来吗?」

      「算是。但是对我来说,因为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完全不希望你会来。但是进来这里一看,这个家留下来的就只有笨蛋当主和不明世事的小屁孩而已。心想这下他应该不会来了吧,刚想着要不要离开的时候,竟然来了。啊,没办法。」

      悠舜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他似乎是真的不希望自己撞进那张织好的网里,悠舜叹了口气。虽然看见了某人「身负妖星」的卦象,但是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他,实在是出乎意料。而且这个少年,不要说在成人前无声无息地死去,甚至可以看出将凶运反过来掌握在手里的样子。

      「对不起啊。我进来了。要是不想要我进来的话,不要张网不就好了。」

      「那也不行啊。但……该怎么办呢?」

      狐面的少年有些过分的优雅的——恐怕没有经过什么良好的教育,但是却带着一种奇妙的好气质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像猫一样没有声音靠了过来,然而实际上悠舜早就放弃逃跑了。

      少年很快就来到了面前,可以看到狐面的里面的瞳孔是淡茶色的。少年伸出柔软的手指,伸向了悠舜的外套,悠舜没有逃开。于是外套和附在上面的李花一起被揭掉了。少年透过花瓣看到了悠舜的脸,一脸的不悦。

      「长得也一般,而且是比我还小的孩子。啊……太糟了。是个和我差不多的坏人啊。」

      「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啊,有什么不对的吗?」

      「啊,嗯。个人而言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一个坏蛋就让人觉得很讨厌了,再增加一个就更不可想象了。虽然你很合我胃口,但是我想要现在就杀掉你。因为做了会被讨厌的事情,所以果然要改变一下和红家事先的约定吗?」主语全都消失了,少年在那里一个劲地说着。

      「就算我不动手,红家还是会被解决的吧。因为我已经约定了,要看着它被灭啊。」

      「还在想是谁唆使的,原来如此。接近红家当主,以出卖隐秘之乡作为交换,向戬华王祈求红家能够继续存续下去。这样诱导当主的人,就是你吧。」万一从姬家有谁来的话就应该要杀掉这样的想法,肯定也是这个少年灌输进去的。

      「对。笨蛋当主还全当是自己想出来的呢。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工作。怎么?」

      「现在有一个地方还是对不上啊。一开始是打算不杀掉要怎么处理呢。是打算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吗。去哪里?应该不是戬华王那里吧?」

      突然狐狸面具深处隐藏的双眸的颜色变得深了很多,少年很明显地咽了一下口水,感觉到了十分不真实的寒意。

      「真的好想杀掉你啊。你们一族的话,代代都是将红家从绝境拯救出来,但是又因为当时的主君和他的亲信的不信任而被杀掉的吧,我了解。确实不想留你们在身边啊。」

      悠舜喘不过气来。对方只是说了这么简单的几句话而已,竟然废了这么长时间。

      「我知道……」悠舜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那个幼儿的话,明明是一句话也没往心里去啊。

      「为什么你明知道这样还是傻傻地来红家呢,我好像知道原因,但是还是算了。你确实很危险,快要覆灭的红家和那个少主真的是笨蛋啊。」

      狐面少年将哨子吹响了三次,然后禁苑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十几个杀手。虽然还不至于是「影」,但也不是普通的私兵,看起来是暗地里手下的人。

      会将杀手托付于他,虽然不知道他做过些什么事,但是应该是相当得到当主的器重,应该是进去到了比较核心的层级。不知是少年的手段够巧妙呢,还是红家已经是沦落到底了。大概两者皆有。

      少年笑着转过身来说:布下的网里有鱼进来了,要去向当主大人进行报告。那么就这样了。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了。」

      杀手们的手从四面八方像是触手一般粘腻地缠绕上来。悠舜被粗暴地扑倒了,然后腹部被结结实实地打了几下,手脚都被绑了起来。他吃痛地叫了一声然后连胃液都吐了出来——明明知道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还要从故乡傻傻地到这里来?现在的自己被淡红的李花覆盖着,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悠舜并没有被杀掉。是因为红家就连这么一点觉悟也没有做好。对于极少出现的红门姬家的来访,当主和长老们为了要如何处理的问题争论不已。

      伴随着危机出现的姬家的观念还是很根深蒂固的,在这个时代很容易会和戬华王联系在一起。关于是不是变故的征兆让秘密会议乱成了一锅粥。

      虽然和戬华王有过交易,但因为是那个王所以一定会有回转的余地。有人觉得,姬家要是还没有灭绝的话,就留下一个在红家 「保护」起来,关起来先留着性命用来做最后的底牌。还有认为应该把他要杀掉。

      两方完全对立了起来。对于这些悠舜一句话也没有开口,不管是怎么样的逼问还是拷打,他都没有吭过一声,就像是个没有声音的人偶一样持续地沉默着。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孩子,就算是活着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结果要杀还是要放,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做出决定,变成了一个破旧人偶一般的悠舜就被扔在了一个坑里。

      凶。变故。丧失。悠舜像是胎儿一样蜷缩着,在迷糊中一直思考着这句话。

      昏暗的坑穴里,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待在这里感觉还不太坏。昏暗世界的一个角落就像是他自己的心一样,是个阳光照不进来的世界。悠舜突然觉得外面的世界对于自己的族人可能太过刺眼。为了要寻找什么东西而出去旅行,但是可能那个东西根本就不存在这被阳光照射下的世界。

      但是,族人却不知道,就这样一直寻找下去。绝望了之后就一个个死去。族人都缺少生存意志,可能是隐隐地已经知道了其实根本没有这种东西。真是被诅咒的一族啊。

      悠舜也是,要从这个坑穴里爬出来的意志很薄弱。虽然想要出去的话还是可能可以出得去的,但就和留在村里的族人一样,悠舜没有想要做到那个地步的念头。但是那个狐面少年觉得特地跑下山来遭罪的自己很不可思议的话,大概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吧。

      「干脆你就去吧,悠舜……」不可思议地老是回想起婆婆的话。悠舜在朦胧中,意识时有时无。他只是在被拷问的清醒的时候数数日子而已,并没有那个心思去想那个理由。

      「这样子挺新鲜的……」自从下了山,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么多的 「不知道」。一点也不好玩。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星图。悠舜在脑中正确地绘制着时时刻刻在变化着的星图。

      但是回头一想,为什么会是去年夏天的晚上看到的星图呢?那是彼岸花摇曳的季节。要下山去吗?悠舜那冰一般的心被那星图动摇了。凶。变故。丧失。然后这之后的是——

      「哇……真的还活着……要是死了该多好啊。」狐面少年的声音,还有钥匙转动的声音。

      「啊……那个时候我要是杀了你就好了。你被红家抓到的消息爆出来之后,我被狠狠地臭骂了一顿啊。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要说坏红家比我更坏吧。但是不放又不杀,这算是什么意思呢,红家的。拷问技术太差了。这样的话明天就会死了。站的起来吗?来……」狐面少年没有声响地靠了过来,感觉被抱了起来。

      但是悠舜的心还是冻结在那里,一点也不为所动。他看着狐面少年的脸,只是眨了下眼而已。看着这样的悠舜,狐面少年突然现出了温柔的微笑,就像是发现了跌落的单翼的鸟一样的表情。

      「唔……现在在这里杀了你怎样?在当初遇到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表情。这样做的话你反而比较幸福吧?顺便说一下我也觉得这样更幸福。」

      然后他真的用手捏住了悠舜的喉咙。悠舜一下子就感到了用力的压迫,他并没有抵抗。幸福?死了还比较好算是说对了。但是现在自己还是活着,是在等什么呢?幸福?那是什么?现在这样算是幸福吗?

      突然,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其他的声音响起,像是射穿了心脏的箭一般的声响。

      「晏树!!在吗!还活着吗?要是他死了的话,我就生气咯!」

      悠舜的眼睛很快睁开了,一双大手毫无征兆地抓住了晏树的手。同时晏树也是叭的一下将手抽走了。切,小声嘟囔着什么。

      「还活着呢,旺季大人。但是大概明天就会死了。依照旺季大人的吩咐,没把他给杀了。真是没想到,红家太磨蹭了。只是为了眼前的保命,没有决断力。太不行了。害得我们还要多费一些不必要的周折。」

      「你在失望个什么劲啊!不要来说这些事。还不都是因为你随便放着就回来了……」

      「是,是,对不起!」晏树随口回应着。明明就在附近,但感觉声音却很远。有个脚步声直奔这里而来。很快,啪踏啪踏的脚步声就到了悠舜身边。扑通扑通的,心脏不可思议地急速跳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有谁直奔这里而来,不应该有谁会来帮助悠舜的。

      那座山里除了悠舜已经没有孩子了,剩下的就只有老人。其他所有人都已经不在了,再怎么等也好,谁都不会来的。

      自己在等的是什么?有谁像是风暴一般走了进来。他看着悠舜,猛的一下子怔住了。然后就开始大声地说「没说过是个孩子啊!」接着就是有人被狠狠地揍了一顿的声音。

      悠舜却在这个时候,觉得很想笑。村子里都是老人,大家都很平静,从没有这样如同烈火一般的感情。没有见过的喧闹奇怪地让他觉得很舒服。然后有人轻轻地抱起了悠舜,就像是轻抚折翼的小鸟一样。

      「不太好啊,都没有什么像样的治疗过。要尽快地送出去。能站起来吗……」

      「不行的啊,旺季大人。红家的那帮人,已经把他的脚筋给切断了。因为他们觉得就算将他囚禁起来,姬家的人恐怕也会使些仙术什么的逃走的,这样的想法已经植根在他们心里,所以才会十分害怕。」

      「胡来!」

      怒气甚至吹进了悠舜的心里。悠舜有好几次想要睁开眼睛,但是却看不清脸。虽然有灯火但视线都是模糊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扭曲的,分不清谁是谁的脸。

      悠舜想要说些什么。

      「请把我放下来」大概类似这样的话。不能走动,也快要死掉的身体,救了也是白救。在旁边抱怨的少年是对的。但是不确定到底自己有没有说这句话,心里有种有种明明这样做才是对的,却不想说的奇怪感情。

      不管是说了也好,没说也好,那个人的回答只有一个而已。他抱紧悠舜,就像是哄孩子一般的轻摇着,在耳边轻声说道:「没事了。」

      没事了?怎么没事了,完全弄不清。根本没有什么没事了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是错的。但是胸口刺痛了一下,冰一般的心似乎有开始融化的感觉,眼眶一下就热了起来。悠舜向那个彻底错误的答案伸出了手,抓住它,拉近它,很珍视地抱在胸前,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明闭着眼睛,却看到大片大片纯白的梨花像是下雨一般落了下来。之后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个。

      「带我去……回到故乡……」悠舜虚弱地说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邵可多出了一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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