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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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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遇到危险或者挫折,我希望我能至少站在他的身边。即使我无法抚平他的伤痕,我也想做他身旁的一棵小小的,还未长大的树,能为他挡点风雨也算尽了我的心愿。”
从“家”中出来已是中午,周芒随便找了个饭店草草对付了几口,路人只觉得诧异:看起来打扮高贵的着装,神情却像得了癌症晚期的病人。他也管不了那么多,顶着黑眼圈去了公司,处理完大大小小一堆事情,又急忙赶去医院。
"先生,您不用一直探望,如果谢先生有了苏醒的迹象,我们会马上通知您的。"
17班最后拿了第二名,一个有点遗憾的结果,但足够给他们高一的生活画上完美的句号。文理分科表也发下来了,分别的气息越来越浓厚,充斥在期末考前的半个月,整个学校像调低了分贝,没有像以前那么吵闹。
重点高中的尿性,是假借“夏令营”的名义,在考后多上一周的课。
周芒在最后一堂英语考试结束后,接到了来自姑姑的电话。
于是直到放暑假,他都没再回学校。
在谢栖隐无数次“巧合”走到隔壁班并看进教室,却寻人无果后,只好站在后门用眼神勾出了贾岳。
贾岳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也是他的“同道中人”。
“他下午五点就被亲戚接走的,”谢栖隐愣住,贾岳接着说:“老师交代是家里还有事没处理好,不知道多久回学校。”他连问都不需要就了解谢栖隐来找他做什么,毕竟每次他来找自己大概率都是关于周芒。
他看见谢栖隐轻垂下眼帘,平日冷漠的瞳孔折射出一丝显而易见的难过。
又被叫了回去,家中一定再次出了什么意外状况,再联想上一回…连贾岳都不免担心。
他再开口,语气温和些,多了一点安慰:“一定没别的事,你也别太在意,暑假过完一开学不就又能看见了…”
贾岳还未说完,手上就被塞了个东西,那人转身直接走了。
掌心躺着的“喜只郎”芒果味硬糖有着和正版神似的包装,略显落寞的背影渐行渐远。
晚自习下课的吵闹从未与他有关。
谢栖隐回教室写了张请假的纸条,放在班长桌上。
他收拾了一下,把座位上的东西清空,扔箱子里,再抽了几本要复习的书放进书包,然后往后背潇洒一甩,拎着它走了出去。
留在教室的几个人被后边的响动吸引,结果看见谢栖隐准备在教室窗边出逃的姿态,都诧异地注视他远去,却没有人开口询问。
他轻车熟路地翻了墙,等到夜班公交回家。
“下一站,兰玉路…”
夜间的巴士里只有几个人,他挑着窗边的单人座位坐下。他们学校是寄宿制,和城区有一定的距离,所以要搭乘大半个小时。被昏黄路灯照射的水泥路泛着灰,折射出破败的气息。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夏夜的干燥。少年高挺瘦削的身材,长发随夏天晚风飘动,被吹起的还有薄薄的T恤。
这是一个南方的五线小城市。城市规划中有对大都市的拙劣模仿,还带着未彻底褪去的乡野味。虽已建成相当一部分繁华的区域,但也只有零散几块而已。
但这个城市却有着一道奇特的风景线——有条大道切割了这座城市,将它分为繁华的中心商务区与落后的老街区。商务区大厦高耸入云,而另一侧像被整齐地砍了去,落后的居住区和路边小摊林立,其中一家餐馆是他母亲的心血。
他下了车,没几步走到自家店。谢栖隐环顾四周,把陈旧却干净的门推开。
“打烊了,已经收工了……小隐?”见来人是谢栖隐,赵香吓一大跳,停下手中的活。“不是下周星期五放假吗,怎么现在回来了?”
“考完考试了,没别的事,想回来。”他单手卸下书包,沉默着帮母亲摆桌椅。
刚走不久的客人桌上剩着小半瓶啤酒,整个店都弥漫有些难闻的味道。
赵香打开门窗通风,对面的小区有人家开着柔和的灯光,像是隔着一道楚河,这边的脏乱差与那头规矩且时尚的布局被分割成两个世界。
赵香的餐馆是和别人一起合伙开的,殷中行是在国外包工程的老板,也是赵香老熟人。这餐馆生意一般也不见他不满意,只时不时邀着各行各界的朋友来这聚餐,用他话说:“这种接地气的馆子吃着随意,放肆,像家一样,舒服极了。”
所以就在这宵夜一条街一直开着,能勉强维持母子的生活。这样的日子跟从前相比太幸福了,但他母亲并不知足,有十足的野心。
谢栖隐提着凳子,打扫脾酒罐与饭菜的地板,赵香坐在收银台,双手一撑伸了个懒腰。“明天殷总要来。”她自顾自道:“如果我们生意再好点,就好了。”
午夜的宵夜摊已经开张,寂静了小会的街道又吵起来。
*
第二天一大早谢栖隐就出了门,穿着短装徒步走过两条街到了商业区中心地带的高端小区,在这附近散步。
天边还只露出鱼肚白,从远处吹来凉爽的风。他揉着仍有睡意的双眼,望着眼前高档的小区。
保安正严肃脸守着大门,买完菜回家的老奶奶从包里掏卡刷卡进去。
看来闲人免入。
这种莫名的差距感让他登时醒了大半,双手不停抓着弄乱了的头发。
马路边刚停一辆黑色小轿车,下来两个人往这边走,前头的微胖中年男人路过超市,随即疑惑地走了过来。
“谢栖隐?”那男人有着格外高大健硕的身子,眼睛明亮有神,穿着较为朴素的衬衫,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其实价格不菲。他快步走到谢栖隐面前,爽朗地去拍他的肩,“你在这干什么?”
谢栖隐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殷中行见他这个样子,了然放下手,“我知道,没事。”
另外一个女人身着高贵,只是神情看起来有些低落,想必是这几天睡眠不好
"天哪。。。。"女人的声音突然不受控制地拔高,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惊恐,她一下子呼吸急促起来,僵住了。
“周迎?周迎!”殷中行见她表情不对,内心不由得一慌,连忙上前:“怎么了?周芒是出了什么事吗?”周迎这才反应过来,径直飞奔向小区,殷中行赶忙跟上去。
谢栖隐顿时想到眼前这个女人应该是周芒的亲戚之一。
殷中行不料被后边的人忽然一扯住衣服,使他倒退几步。
谢栖隐松开手,道了几声歉,又带着一丝恳求般的迫切:“叔叔,我想和你们去。”
殷中行一惊,心道这可是孩子第一次喊我叔,听到后一句更是不可思议,什么时候他也关注别人了?只得点头让他跟了过来,"不要捣乱,听见了吗?”
*
几分钟前。
周芒安静地站在贴着淡紫色墙纸的房间,手边收拾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搬到车上,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条信息:今早六点二十分去世。
跟着二人跑到小区,在二单元大楼进了电梯,见周迎按下按键,谢栖隐松了口气,复又凝重起来。
周芒家里又出事了。
这个想法在学校早就得到验证,此时更是肯定了几分,他不由得泛起层层难过,扑打在心中的礁石,露出斑驳的外衣。
701的门大开着,室内的装饰昂贵又温馨。
周迎颤抖着把手中的包放下,擦掉眼角的眼泪,她刚想出声安慰周芒几句,却一时说不出话来,腿微微发颤。她低血糖有些犯了。
谢栖隐这才知道是周芒的父亲走了。他见状在门外掏口袋,后走进给周迎递过去一颗糖。周迎撕开包装含了小会,才缓过来。
她对谢栖隐感激地看了一眼,随后走到周芒身边。
周芒站在桌前,木木的,眼睛没有红,但看起来很不对劲,像商店里的玩偶。他被抽空了灵魂一般,让这个很是温暖的家笼上绝望的无助。
周芒的世界,在此刻又变成了灰色。
即使太阳久违地照亮房间,他也没有再带上光。
随后谢栖隐搭上殷中行的车回到自家,赵香已经开始准备中午的饭菜。殷中行和她草草说了早上的事,赵香不免心疼,便多做了两份饭,“以后让他每天来我家吃吧,多一个人没问题的。”
周芒和他姑姑在家中整理完遗物 ,殷中行把他们送去医院。等到中午,赵香见店里人都忙不过来,正不知道怎么把饭送到医院去,谢栖隐沉默着提过餐盒,赵香只得往他兜里多塞了张50的毛爷爷,“别坐公交,出租车快些。”
谢栖隐到了目的地,盛夏正午的烈日让他一下车就出了满身汗。
他忍着热找了一会才在大厅看到那个和行人不同的 、低着头的身影。
周芒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等周迎办完手续,周围有抱着小孩的、或是中年男人的低吼,他和这些烟火气格格不入。
大厅的白炽灯落在他身上,只留下惨淡。
谢栖隐的心一下子被揪动起来,里面倒出越来越多的心疼。
他轻步走上前,坐在他旁边,把餐盒放在他腿上。“先吃饭吧。”周芒这才有动作,机器般解开塑料袋,木然地一口一口吃着饭。中途还被辣椒呛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红了。谢栖隐连忙递过一杯水。
“谢谢,你家菜很好吃。”周芒说着,眼仍无神注视着映射行人倒影的大理石瓷砖。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只能依稀听见,但谢栖隐还是捕捉到了。
周芒抓了抓乱了的头发,像是在逃避地随便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谢栖隐。你先休息会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陪他坐在人来人往的大厅。
*
残阳如血,给人间染上萧瑟,日落带着说不出的遗憾,投身进无尽长夜。
黄昏时刻,这个没怎么被污染的小城有着自然的绝美天空。周芒乘周迎的车回去,他靠在车窗,余日映着他的脸,像沾了一身的血。睫毛长到在眼下留着阴影,他无言望向窗外的旷野。
下午又来了一批周芒家的亲友,所有人都在一半假惺惺地安慰,一半试探地询问,一次次的把事实摆在他面前,刺伤他的内心。
“我不想回家。”周芒紧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你想住哪?姑姑家可是在省城,你愿意去吗?或者……”
“随便。”他像是脱了力般躺下去。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周父守灵时的伙食都是谢栖隐家提供,也算帮了个大忙,每次到饭点谢栖隐就去给他们送饭,于是他每次都在灵堂外边看着跪坐的周芒,一看就是一天。
按照老规矩守完三天灵,周家选了日子下葬。
青山环绕,仔细听还有鸟鸣。
石板在沉默中合上,带着许多外人不知道的秘密。
人虽已入土,但周芒还是没有缓过来。
原本的暑假计划全部被打乱,他现在只想一个人躲在角落发呆。周迎看着着急,也不知怎么去开导他,只好跑去和殷中行商量。
“要不找找心理医生?”
“他说不需要…”
“那你老公呢?他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嘛。”
殷中行见她没法,脑筋多转了几圈,回想起几天前谢栖隐的异常举动,“让他和同龄人玩几天怎么样?谢栖隐行吗?”
“就那天和我们走的那小孩?”周迎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柔和了几分。“那孩子你家的?除了有点闷葫芦脾气,还挺招人喜欢。”
殷中行嘿嘿一笑,像是被人塞了口蜜,“是赵香她儿子。”随即上前一步,小声道:“也算我家孩子的。你也懂那群亲人都还等着周芒家那笔丰厚的遗产呢。把他交给他们你放心吗?”周迎了然,不由得同意了殷中行的计划。
周芒没多说什么,从酒店搬出来后直接带着心里准备住到谢栖隐家去了。
谢栖隐倒是在知道这消息后,灵魂出窍了老久。殷中行叫了他好几声,“这段时间,你也多开导他一下。”
“你可以带着他读读书啊散散步啊,怎么轻松怎么来,只要不犯法,想干什么尽管和殷叔叔说,我来帮你们。就这样行吗?听到了吗,谢栖隐,谢栖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