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首关于风的情诗》雨宫夏绘

7、第七章 按有记

　　按有记载的蒙德历史来说，风神巴巴托斯自魔神战争时期诞生，推翻高塔孤王的统治，成为北境明冠唯一的胜者。那场反抗的革命距今已有两千六百年，也就是说，温迪的年纪至少在这个数字上还要往上。

　　伪装成少年模样的他，要说阅历千帆也算不上，毕竟很多时候，为了抵抗「磨损」，他会时不时地陷入漫长的休眠。但长生种毕竟是长生种，再怎么说也是提瓦特现存第二古老的神明，有什么是没经历过的？

　　有。比如说被一个女孩子突如其来地拥入怀中。

　　只是稍微一个不留神，面前坐在轮椅上的夏洛特扯过他的披风让他不得不俯下身，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的脑袋按下来靠在她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属于少女的发间馨香丝丝缕缕地充斥在温迪的鼻腔，脸颊无意识地若有若无地贴近，温热的吐息落在皮肤上微微发痒。

　　实在是太近了。脸颊好像要烧起来了，胸腔里那颗仿造人类的心脏本一向枯燥无味地按规律跳动，此刻却像在钢琴上敲击出了几个跳跃的重音。

　　这姑娘的父母究竟有没有教过她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啊！

　　大脑宕机的风神完全忘记了一向自由开放的蒙德也有贴面礼这样奔放的礼仪。该说是某风神思想被隔壁内敛含蓄的国度影响了呢，还是两千六百多岁的温迪意外地纯情呢？

　　温迪没有想到的是，在夏洛特单纯的「概念」中，朋友疲惫时，给予一个拥抱是她最通常的做法。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大概是她的好闺蜜莉雅，总是喜欢找要夏洛特抱抱，连带着一向安静内向的希尔娅也开始如此。最后三人组直接演变成谁不开心了就熊抱一下，谁累了就借着靠靠肩膀，安抚效果极佳。

　　而且由于朋友不多，夏洛特是没有异性朋友这个概念的。对于她来说，对待朋友一视同仁，既然抱得莉雅和希尔娅，为什么抱不得温迪？

　　殊不知她这一举动，令一向游刃有余的风神大人头一回紧张到身体僵硬连动也不敢动。

　　原本因接触过深渊力量而疲惫不适的身体早已被温迪遗忘到九霄云外，为了避免冒犯到女士他只能轻轻地呼吸。手是搭在她的肩膀上还是悄悄收回来？感觉无论选择哪一个都不得体。她的呼吸也靠的很近，发丝扫过颈间的时候是痒痒的，令心跳微微加速。

　　“夏……洛特，你的劲儿也太大了，快、快呼吸不过来了……”少年只能发出微弱的抗议声，以避免对于他来说心态上承受折磨的对女孩子的“冒犯”。

　　“啊！抱歉抱歉！没事吧温迪？弄疼你了吗？”夏洛特立刻松开双臂，连声道歉。

　　少女的发丝因为方才的动作而落在肩上一两缕，她伸手将弄乱的发丝撩起拢到耳后，有些紧张地抬眼看着他。

　　心跳的节奏如同乐谱中插入了几个不合时宜的重音标记，产生了一段凌乱的切分音。温迪愣愣地望着夏洛特撩起的几缕浅灰发丝后露出的雪白脖颈，方才被拥住的柔软触感还于脸颊上残存，连忙移开自己的视线，掩饰自己泛起绯红的脸颊。

　　糟糕，纷乱的心跳停不下来……

　　想说就说、想做就做的少女率性又自由，会柔声说出“想要一直陪着你”，也会大胆地拥抱上来表达安抚。天真地想要作为朋友分担自己的负担与情绪，单纯地认为一个拥抱可以治愈一切。和她相处的时光，好像真的可以暂时放下风神的责任与未来的不安，静静地享受属于自己与她的午后。

　　这种情绪不该属于身为天空岛麾下尘世七执政之一的风神巴巴托斯。他竭力地使自己纷飞的思绪安定下来，缓缓舒出一口气。

　　只不过是……太久没和人类接触了而已。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事，温迪很快就镇定下来，头脑也逐渐明晰。

　　“嗯，我没事了。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吧，不过得知夏洛特这么关心我，我也会努力打起精神的。”

　　被夏洛特这出这么一吓，温迪这下也彻底精神了。夏洛特将双手交叠在胸口，似乎是放下了心，眼眸弯弯地笑了：“那真是太好了，温迪。果然抱抱你还是有用的嘛！”

　　温迪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反驳：“没关系！我是男生比较坚强，以后可以不用抱的！”

　　果然这种事还是不要来第二次的好吧！

　　他清了清嗓子，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前段时间我是不是把一些，嗯……写了一半的曲谱忘在你这边了？”

　　夏洛特点头，“是哦是哦，我帮你全部都收好啦，你看——”她从书桌的抽屉里抽出一摞整整齐齐的纸张，用一根红色的缎带细致地扎在一起。

　　“感觉是非常重要的手稿，所以我就把它们都整理好啦！”她解开缎带绑成的蝴蝶结，抖落展开画着美妙五线谱的纸张，“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第三乐章中间缺了两页纸，还有这是只有一个开头的第四乐章……按顺序都排好了。”

　　温迪连忙按住夏洛特整理的手，“没事，别管它们了。这些都是废稿，我打算把它们处理掉的。”

　　没想到她竟然将这篇温迪自己看了都不满意的平庸曲谱认真地保存下来，该说她是不懂音乐呢，还是认真的可爱呢……温迪有点哭笑不得。

　　其实他作曲的时候的确会产生很多废稿，他对于自己的曲子过于严苛，相当完美主义。有时候甚至为了推敲一个十六分音符，他会在风起地坐一天寻找灵感。

　　这首不满意的曲子他并不想被夏洛特看到，对于他来说不完美的作品绝对不能公开，作为音乐之神的巴巴托斯 ，留下的乐章注定是要留芳百世的。

　　夏洛特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将一叠曲谱递了过去。但是她的眼睛又骨碌碌一转，在温迪要接过去的时候猛地将曲谱抽回，冲他吐了吐舌头，“哼，才不要还给你，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丢掉自己的心血呢！”她将曲谱往怀里一抱，“温迪不喜欢的话，那就是我的了。”

　　这下轮到温迪发懵了。

　　“虽然温迪对它们不满意，最后登上大雅之堂的也不会是这些废稿，但是它们也是音乐，只是稍显平庸了些而已。对于我们蒙德人来说，但凡是音乐，都有自己的灵魂。这是妈妈告诉我的。”夏洛特将曲谱按在心口处，认认真真地说着，“虽然温迪并没有完成它，它的灵魂还是残缺的……但无论如何，音乐的灵魂都不能被轻视！”

　　她的神情近乎虔诚，即使她或许对乐理、乐器一窍不通，也看不太明白五线谱上的奥妙，但她对音乐的敏锐与热爱令人动容。

　　有清风拂过温迪的面颊，少年模样的神明垂下眼睫，轻轻地笑了一下，眉眼柔和。

　　一直以来，是不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呢？

　　因为要属上自己的名字，所以力求词曲都必须完美。因为作为风精灵时期的自己对弹琴一窍不通，所以刚化身人形的时候私底下练习了无数次把围观的史莱姆都快听哭了。因为肩负着整个蒙德，所以咬着牙也要前进，任伤痛不被任何人觉察。

　　但是，掌管音乐的风神巴巴托斯，或者是天才吟游诗人温迪，就不能写出平庸的曲子吗？

　　恢弘的交响齐鸣是音乐，流传千年的风之歌是音乐，高贵优雅的小提琴曲是音乐，留声机忠实记录下来的是音乐，林间鸟啼是音乐，孩童们玩耍时齐唱的儿歌是音乐，深夜街道上醉意朦胧步履蹒跚的蒙德醉汉哼出来的小调也是音乐。

　　属于蒙德人的音乐是自由自在的，不拘泥于任何形式的。即使平庸，也是相当重要的存在。

　　温迪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他也一向对待蒙德人如此宽容，尊重一切他们想要追逐的东西。只是他很难允许自己放任自流，看似自由之神在纸上随心的落墨，实际上精确地记录下了他推敲百遍的乐句，才使蒙德人奉为经典，代代传唱。

　　——不过呢，作为普通的吟游诗人温迪，偶尔写两首无趣的平庸曲调，也许是一件有趣的事呢。

　　就像眼前这位平凡的、不起眼的、甚至身体有些残缺的普通人类少女，在热爱的事物面前，也会变的闪闪发光。

　　“你说的对，夏洛特。”温迪笑着说，“不如就这样，它属于你了，但是需要我们的金丝雀小姐将它补完，怎么样？”

　　“欸——？”

　　看着眼前的姑娘漂亮的浅蓝色眼眸因为惊异而睁大，温迪的恶作剧心理得到了极大满足。他得意地晃晃脑袋，接着说下去：“夏洛特对音乐的敏锐度很高，大概是个天才呢。本吟游诗人来随便教教你乐理，这种填空题应该还是应付的来的吧？”

　　果然如温迪所料，夏洛特抱起双臂，一副虚张声势的样子，“不、不就是作个曲，有温迪教我我还怕什么。哼，放马过来吧！”

　　蒙德的晚风自林间穿过，卧在树梢偷听着窗内窗外的少年少女对话的低语与羽毛笔在纸上沙沙的响声。某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唯有普通的少年与普通的少女共同创作着普通的曲谱。对于未来命运不再平凡的风神与骑士来说，是一幕再珍贵不过的美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