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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港的三个少女和“宫殿”的不解之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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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古港的三个少女和“宫殿”的不解之缘
上世纪60年代末的一个初秋。
远处江面上传来两声雄宏的汽笛,张狂的宣告船舶到港的消息。
她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脸上泛起一股让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三岔路口。路从30公里外的市区来,穿过寒碜的小镇,到达这里分成两只,一只通往近处的小山包,一只通往也在近处的万吨码头。
通往小山包的那条路,一面傍着江,一面是一列低矮简陋的建筑物。这列建筑物建筑材料各异,却包容了三十六行中的几乎一半行业。
小山包上有一幢金碧辉煌、宫殿般的大楼。
通往万吨码头这条路的起端,面向小山包的那一面,竖着一块三米见方的大广告牌。广告牌上,四位不同肤色的海员手挽着手,肩挨着肩,一起咧着嘴,亲热无比。领头一个当然是中国海员,海魂衫,小分头,英俊潇洒。次之是白皮肤的,黑色皮肤的,棕色皮肤的。人像的背景是浩瀚的大海;人像下面一行字——我们的朋友遍天下。
万吨轮码头上,是大批堆积待运的货物。
那幅广告画不管怎么看,无论是服装还是笑容,都让这个小镇上几乎所有人觉得后面几个外国朋友神气的多。尤其第二个,高鼻子蓝眼睛,西装领带,要多精神又多精神。
她的小吃店便挤身在三岔路口通往小山包那条路的那列建筑中。紧挨着她的,还有两家和她一样没有招牌的小吃店,两家都有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
三家女孩中,最漂亮的是雪妹,次之是春云,最丑是她。
天一黑,雪妹又来撺掇她:“走,去舞会看看!”
凡有外轮在港的日子,小山包上那幢金碧辉煌的建筑物——“海员俱乐部”每晚都举办一场舞会,允许小镇上的男女青年参加,票价一元。
她最不喜欢和雪妹一道出门了。到了哪儿,见了男人,雪妹总要和她靠的紧紧的,楼着脖子,脸蛋贴着脸蛋,让人家比较。
可是这一次她心里却痒痒的。舞会已经办了好些日子,时常可以看见小镇上的男男女女打扮的整整齐齐从小店门口走过。瞧那些人欢乐的甚至带点神秘的表情,她已经不止一次心动过。
去吧去吧,雪妹近乎哀求的摇晃着她的身子。
周围没有一个女孩和雪妹合得来,而去那种地方必须得有一个伴,只好求她。
“好吧。”被雪妹晃的头晕,她赶紧答应。
每次每次下定决心不和雪妹一起出去,可是禁不住她一通“哀求”一阵晃,她就动摇了。
海员俱乐部在小山包的腰上。小山包的顶上有一座九层古塔。传说,几百年前,一个高鼻子、蓝眼睛的洋人到这儿和本地一个商人合伙做生意。商船启航,洋人吧商人灌醉酒后扔下船,独吞了整船货物。可伶商人的妻子不知真情,依然每日站在这个小山包顶上等候丈夫归来。每天来,她都抱来一块垫脚的石头。日积月累,这些石头便成了塔。
以前,她经常爬到古塔顶上。塔顶上可以看得很远很远。要不是有山挡着,她相信一定可以看到眼前的江水一直流到大海。她每天看呀看,忽然有一天,看到古港开来两艘万吨巨轮,一艘船头写着她看不懂的洋文(后来懂洋文的人说是 “狄根斯”),一艘船头上写着“黄山”。
不久后,小山包上盖起了“宫殿”,专门接待高鼻子、蓝眼睛的海员。整个小山也被圈了起来,她再也不能随意爬到古塔顶上看江水了。
“宫殿”高六层,水榭阳台,红墙绿瓦,中西合璧,漂亮极了。特别是晚上,大厅里的枝型吊灯,阳台上的佛手壁灯,房间里的落地台灯,形形色色的光源组成一团巨大的金黄色的辉晕,神圣的笼罩着整幢“宫殿”。
“宫殿”中最吸引她的部分是楼底下全部镶着玻璃的水晶宫般的商店。“宫殿”不让中国人傍,但“水晶宫”却可以让持有“外汇兑换券”的同胞出入。
所谓“外汇兑换券”,是当年物质匮乏年代,专门用来买高级商品的代币券,一般要用外币等价兑换。
“水晶宫”不大,里头尽是稀罕东西,有许多是省城百货公司也没见到的。春云、雪妹、她偷偷趴在玻璃门外瞧了好久好久,成衣柜上挂着的那些各式女装,馋的她们眼睛红红的。
春云发狠道:“ 我一定要弄件最漂亮的穿穿!”
果然,没过几天,春云就能够挺直丰满的身躯往“水晶宫”里窜了。门卫拦她,她神气的掏出一把外汇兑换券扬了扬,昂头进去了。
“烂货!”雪妹鄙夷地吐着唾沫。
许多人都说,春云和高鼻子蓝眼睛有了那种事。有人甚至在小山包脚下看见洋人抱着春云亲嘴。
她却半信半疑的,干嘛这么损人家。
“你真蠢!”雪妹撇了撇好看的小嘴,说,不想想,春云为什么每晚都打扮的花里胡哨的往舞会跑?那大把大把的外汇兑换券从哪来的?
当春云穿着一件领口标着洋文字母的花格呢短大衣满面春风的从“水晶宫”出来时,雪妹却亲热的跑上前去,羡慕的在她身前身后摸捏了半天。
整整三天时间,小镇上几乎所有女孩都跑到春云店里来看那件花格子呢短大衣。
她时常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梦里头老是有这么一幢金碧辉煌的、罩着神秘光晕的宫殿。她一直在大门外流连,满心向往能进去看上一眼。春云与高鼻子蓝眼睛手拉手,笑嘻嘻地进去了。她和雪妹也想进,看门的表姐独独拦住了她:“看你的丑模样,还想挨洋人的边!”
雪妹诡谲的一笑,闪身钻进门了。她又好后悔好后悔,干嘛要和雪妹一起来。
舞厅也在“宫殿”的底层,“水晶宫”的旁边。水磨石的地板,闪烁的彩灯,节奏的乐曲,靠壁一圈椅子,成U型面向乐队。“U”型的左面是高鼻子蓝眼睛们,右面是中国海员,中间是小镇青年。
高鼻子蓝眼睛一个个西装革履,满面红光,腆着大肚子,神情及其活跃,目光在小镇女孩中打转。
中国海员衣着随便,轻松悠闲,眼睛也多瞄着女孩。
小镇上女孩们捂着嘴“吃吃”的笑,视线时时从高鼻子蓝眼睛中扫过。小镇男孩们张着嘴,好奇的四处打量,一会看灯一会看人一会又看看同伴。
她紧张的低着头,什么也不敢看。雪妹又开始搂着她的脖子,脸蛋贴着脸蛋。
一进大厅她就注意到,她的侧后方有一个小柜台,里头摆着花花绿绿的香烟和铁听罐头。柜台里穿白色制服卖东西的女孩子是她表姐。表姐好看的脸上冷若冰霜,谁也不理睬,只有在高鼻子蓝眼睛买东西的时候才绽出一点笑容。表姐在家可不这样,见了客人总是咪咪的笑。表姐的笑特别好看,一笑就两个甜甜的小酒窝。大概是因为进了“宫殿”吧,当“公主”了,与凡人不同了。
一个高鼻子蓝眼睛买了一听铁罐子,在她身后“啪”的一声撕开铁盖子,声音好响,吓了她一大跳。回过头,只见高鼻子蓝眼睛把铁听子里的水往嘴里倒。
“那叫 ‘可口可乐’,洋人喝的,就像我们喝的茶一样。”雪妹大声说,在近旁投射过来的羡慕的视线中,她使劲把自己的脸蛋贴紧她的脸蛋。
《黄山》轮海员群中站起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腰里别着一个小盒子,头上套着耳机。他慢慢踱过大厅,在表姐的小柜台前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钞票。
“不卖!”表姐像一个骄傲的小公主。
“为什么?”
“这些东西不卖你们!”
“他们用外钞,我也用外钞,有什么不一样?”
表姐一扬头,一副不屑回答的样子。
高个海员愤愤的回头踱过大厅。走过她面前,他扫了一眼雪妹。
她认识他。《黄山》轮第一次进港,她跟着小镇上的人去看稀罕。他站在船头,手里拎着一圈细绳,一甩,细绳的终端被一个小圆疙瘩带着飞到岸上。接着,一根大缆绳被细绳牵着拉到岸上,拴在码头一个大铁镦上。轮船的“牛鼻子”被牵住,庞大的船身慢慢拢上码头。
不知什么时候,春云竟在众目睽睽下和高鼻子蓝眼睛搂在一道,进进退退,左旋右转,倒还蛮像样子。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的。
“骚!”雪妹鄙夷的移开视线。
她却觉得挺好看,也佩服春云的胆量。要是她,打死也不敢。
女孩们还在“吃吃”的笑。
“和春云跳舞的,就是抱着她亲嘴的那个!”雪妹又大声道。
她仔细瞧了瞧那个高鼻子蓝眼睛,瘦瘦高高的,与其他洋人不同,活像根竹竿。
《黄山》轮高个子海员向雪妹走来,做了个漂亮的邀请姿势。雪妹高兴地站起来,被高个海员牵着,在舞池中笨拙的任由他东拖西拽。
女孩们大都被人邀请,?开了舞步,一个个都半羞涩半高兴的。
男孩们依然傻傻咧开嘴,瞧着,乐着,鼓着掌。
春云被另一个高鼻子蓝眼睛接了去。“竹竿”四处张望,穿过人群向她走来。
她慌忙站起身,躲到乐队后面去。
“竹竿”耸耸肩,视线盯住了另一个正和男伴共舞的姑娘。
她认识那对舞伴,女的是小镇工商局长的女儿,镇上有名的美人。男伴是镇小学的教师,局长女儿的男朋友。前天下午,她在小镇买东西,看见他们正在买结婚请柬。
“竹竿”蛮横的推开小学教师,把局长女儿拉向自己怀里。
“你讲不讲理!”小学教师大怒。
“放开我!”局长女儿满面通红地在“竹竿”怀里挣扎。
“竹竿”一手抓住姑娘,一手从口袋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外汇兑换券,笑嘻嘻的在小学教师眼前一晃,塞进了局长女儿的衣袋。
她猜,那一把外汇兑换券,估计能买一件春云身上的花格子呢大衣。
小学教师默默垂下了头。
局长女儿也停止了挣扎。
她咽了口口水,脑子里不由自主又闪现出“水晶宫”成衣柜里的那排漂亮女装。
她弟弟也和“竹竿”一样霸道,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全家人对他无可奈何。她父母亲生了她五个姐妹,最后才有了这么个宝贝儿子,不得不宠他。老头子干活手被刀割了个口子,小坏蛋见了红红的血觉得好玩,就拿着把剪子到处追着人戳,吓得她好几天不敢回家。
“竹竿”得意洋洋的拥着姑娘迈出舞步。
高个海员愤怒地推开雪妹,拦住“竹竿”。
“嗯哼!”“竹竿”紧紧搂着局长女儿,面孔骄傲地朝着天花板。
“先生,你这样是很不道德的!”高个海员阴阴的盯着“竹竿”。
“I have marry……”
“在我们中国,钱不是万能的!”高个海员严厉地命令局长女儿,“把钱还给他!”
被高个海员的气势镇住,局长女儿推开“竹竿”,红着脸掏出钱,扔给“竹竿”。
小舞台上,女歌手沙哑的歌声在回荡。
“请你不要走
紧紧依偎在我身旁
永不分离……”
激光闪烁,人群在旋转。乐队是省城有名的专业乐队,被重金请来向外国朋友献技的。乐队指挥懒洋洋的挥动着手臂,小号手前俯后仰像在打瞌睡。
“竹竿”骂了一句洋话,恶狠狠地扑向高个海员。高个海员挥拳迎击。
猛然,乐队指挥双手激情地一甩,乐曲登时激昂起来,小号手也猛然清醒,整个乐队的吼声企图掀翻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