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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大雨带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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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像个发疯的野兽,尽管余辞已经烧到晕过去,他还是没有平息心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帝辛压在余辞身上,几次伸手扼住他的脖子,青年都会皱起眉头,可最后,他还是没有下手。
这个人太奇怪了。
明明被箭穿透了肩胛骨,流了一地血,却还是活了下来。
明明上一秒见他还是衣不蔽体,等他同苏侯讲完话,再看到他,竟换了女子装束。
帝辛当然不会想明白,他甚至不会知道,自己的世界,在余辞看来,不过是一场虚无。
也正是因为帝辛是原书的主角,所以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敢同他作对。
现在,出现了一个余辞。即便是四目相对,他也不会露出恐惧。
帝辛无法理解这种情况。
人们往往伴随着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对帝辛来说,余辞就是未知的,是全新的。
但他不会恐惧。
帝王从小得到厚爱,多年的皇家之子身份已经让他从小养成了帝王心性。
恐惧这个词,在他七岁那年母妃走的时候,就和子辛这个小名一起永远流走了。
现在,年轻帝王立在床畔,目光深沉,黑脸看着眼前的青年。
余辞脸色很不好,身上的伤口随着高烧的持续开始发炎,如狂风般肆虐蚕食着他的身体。
帝辛叫了大夫过来,寿仙宫里人进进出出,但余辞受伤太重,又强撑了这么多天没好好休息,一放松下来,堆积着的病症便势如破竹地席卷了全身。
卯时,天边破晓了第一道曙光,日出汤谷。
余辞伤口已经处理好,但高烧依旧不断,降下去后又升起来,像是真的撑不住了。
忽得,病入膏肓的青年发出了一声呜咽,正在更衣的帝辛以为自己听错了,侧目看过去,只见床上那青年面色痛苦,竟在脸上露出了畏惧之色,紧接着,泪水便止不住般落下,加重了那一块床单的颜色。
帝辛挥斥了婢女,目色复杂地走到边上,见着他这般模样,竟褪去了昨日的不顺心。
原以为此人不怕王,不怕死。
但他忘了,再坚强冷漠的人,到底是人。
会生病,会疼痛,会伤心,会害怕。
就连他自己也是这般。
只是余辞和纣王一样,他们都习惯了将内心的情绪隐藏起来。
一旦找到裂开的口子,大堤便再也挡不住洪水,如盘古巨大的手掌,自苍穹倾覆而下,无情地将人朝恐惧之门的方向推搡。
年轻帝王眸中含了笑,又很快褪去。如同冬日里难得盛开的一株红色小花,被偌大的雪花覆盖,转瞬弯了脊骨,随之湮没在黑暗下。
*
系统不停在余辞脑中唤他。余辞被困在梦魇,能听到有声音在喊自己,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在梦里,他回到了现世——这个于他而言。不值得留恋的地方。
余辞小时候在孤儿院待过,这或许是他生命中唯一留有温存的地方。
在孤儿院的小朋友中,余辞的容貌最为出众,偶尔笑起来,让人见了都会不自禁跟着一起笑。
那时的他,还不像现在一样冷淡,也根本没有想过会对生活感到失望。
这天是他的生日,余辞在小朋友里算年纪小的,再加上男孩子发育晚,同他们站在一起,活像个乱入的小矮人。
小余辞正好十岁,这在他们那里,算是一个较为重要的生日。
年纪稍大的,不知从哪看来,支开余辞,招呼了剩下的伙伴,说要给他一个小惊喜。
在孩子的世界里,所谓惊喜也是天真的,只一句带着真挚祝福的“生日快乐”和一块酷似丑八怪的蛋糕,就能在他们小小的心灵里,留下短暂的快乐。
小余辞看到那块奇形怪状的奶油,一向表情稀少的脸上也撑不住露出了笑。
孤儿院里的小朋友都喜欢看余辞笑。
或许是因为他那张脸,让人见了便开心。
小孩子虽然不懂,但这是不会变的道理。好看的人和丑陋的人,总会引来更多的目光。
不幸的是,这目光里不分好坏。
即便是丑陋的面容,也会有人施以援手。同样的,再好看的脸,也会引来擅妒之人的不怀好意。
显然,上天给了他一张人人欢喜的脸,就势必要在别的地方讨回应有的报酬——他遇到了擅妒之人。
在梦境里,小余辞头带着金色的纸做的皇冠,象征着小寿星。房间里拉了窗帘,里面便像是夜晚,蜡烛的光影影绰绰,火苗像是舞蹈的孩子跳跃在每一位孩子烂漫的笑容上。
小余辞闭上眼,双手合十抱拳,静静许愿。
希望……这样就好吧……
他并没有什么想要的。
既来之则安之,虽然是孤儿,有时候也会渴望亲情,但仔细想想,这样也挺好的。
“余辞。”有人叫他。
“嗯?”小余辞睁开眼,清明的双目看向了对面那位肉肉的小胖子。
小胖子眼中露出了不和善的光,他指着余辞,问道:“你干嘛偷我东西?”
明明是最平淡的语气,但落到小余辞耳中,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偷东西?
他没有啊。
蜡烛的光突然熄灭,周围一下暗沉下来,小余辞的心怦怦加快速度跳了起来,他攥紧衣角,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蛋糕上的奶油开始扭曲,像在上面放了个漩涡,转得人眼花缭乱,到最后,竟是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小刀!
小刀刀剑指向小余辞,闪着摄人的寒光。
小余辞连眼睛都不敢眨了,只看着原先还对他笑的小伙伴们,一个个都站了起来,同那小胖子一起,口中喃喃。
“余辞,你干嘛偷他东西呀?”
“余辞,院长妈妈说偷东西的是坏小孩。”
“余辞,你偷他什么了?”
“余辞是坏小孩,我不要和你玩了!”
“我们都不要和余辞玩了!”
“余辞……”
“……”
小余辞看着那把锋利的刀,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真的小刀,散发着着阵阵冷意。小余辞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中。
突然,有人朝他手上拍了一下,小余辞猛地抬头,看到了小胖子。
小胖子个头大,站在他面前就像个小大人似的,平日里肉嘟嘟的脸,在黑暗下化作了狰狞而扭曲的鬼怪脸。
鬼怪拿起了桌上那把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步步朝小余辞逼近。
小余辞身子都在颤抖,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声音低得近乎听不清楚:“别……别过来……我没偷你东西……我要……我要妈妈……”
“我要妈妈……”
年轻帝王疑惑地看着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人,忍不住出声:“妈妈?”
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竟然能让这个人哭成这样……
这是小余辞第一次提出要妈妈。
他想要来自父母的爱了。
但是小胖子一句因嫉妒而脱口而出的话,让孤儿院里的小朋友都逐渐远离余辞。
那之后没多久,他就偷偷跑出去了。
他要去找妈妈和爸爸。
小余辞迷路了,没找到爸爸妈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他站在路边上哭,有几个人朝他伸出援手。
“小朋友,跟我们走吧。”
小余辞哭得脑袋一糊涂,竟真的跟他们走了。
在人贩子手里,小余辞常能见到新的小朋友,不过他们都会在几天后就消失。
小余辞问:“哥哥,前天那个小弟弟呢?”
人贩子将他打了一顿,唾骂道:“小孩子管什么管?不该问的就别问!”
没有人教小余辞怎么在社会上生活下去,但他却靠自己明白了一个道理。
小余辞被打掉了一颗小虎牙,他躺在地上,抹去了眼角止不住的泪,仰头看天,目色浑浊,甚至有些失焦。
他对自己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对你好,没有人会陪着你,没有人会保护你……你不要去和他们玩了,他们看起来喜欢你,其实都在心里讨厌你。”
“他们有爸爸妈妈,可是你没有……就算有,爸爸妈妈也不要你了。”
“不要去找了。”
“逃跑吧,余辞,逃跑,一个人逃。”
“不要带上任何一个人,他们到头来只会欺负你。你只要一个人逃,就一定能逃出去……”
不幸的人,上天总是会像个孩子一样,和他们开各种不经意的玩笑。
小余辞找着机会从人贩子那儿逃跑后,一个人并没有在社会上生活得很好——童年的经历使得他待人不真诚,甚至冷淡不语。
没有人愿意同一个一整天都不讲话的人沟通。
同样的,这样子也无法工作。
小余辞长大了,从社会的这头混迹到那头,饿了,就去学那些乞丐,坐在地上,一声不吭,整日整日地,看着破碗里的硬币多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张好看的脸,是没有任何用的——人们或许会多看他几眼,但掏出钱后,都会选择给他身旁那位年迈老人。
甚至或许,他们都在心里唏嘘,好好的小伙子不工作,倒在这里学乞丐,有伤风俗。
余辞感受到了,他们的眼神,真真切切地,诉说着这种想法。
现世真是地狱啊……
那会儿的余辞每天都会这么想。
直到某个台风天,余辞带着残破的碗打算到桥洞底下避雨,过红绿灯的时候,一辆打着闪光灯的大卡车无视红灯,迎面而来……
看到车子的那一刻,余辞竟丝毫没有惧意。
动作跟不上大脑的速度,他终究被撞倒在血泊里。
大雨冲刷干净了地上的血,同样的,也带去了少年对人世间的最后一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