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要有光》蓝谷入梦也

2、小溪村

　　早上六点五十，我睁开眼睛，手机闹钟没有响，我才发现昨晚忘记充电了，算了，反正车间内不许带手机，况且也没有人会联系我。
　　看着仪容镜里那个只露出眉眼的姑娘，一种莫名的感觉席卷上心头。这张陪伴我十八年的脸，三个月来日日对视，却依然觉得陌生。
　　打开风机，在组长那里领了工具，回到我的小板凳上，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的工作是贴麦拉，只需要将两个小圆胶片贴到电脑屏幕下面对应的两个圆孔上就可以了，这个工作很简单，也不用跟别人交流，每个小时都有钱，我很知足。
　　两手拇指和食指已经结了一层厚茧，虽还有隐隐约约的疼感，不过比起前两个月已经好很多了，组长说贴麦拉是个轻松活，所以给我们三个女生做。为了赶上流水线的速度，我们需要一只手端起液晶屏，另一手快速放回已完工的液晶屏。为了保护脆弱的液晶屏，每块液晶屏都嵌在重达十斤的金属载具中。从一开始，无法单手端起放有液晶屏的载具，再到颤颤巍巍的动作，用了快五天我才达到组长的要求。果然，我什么也干不好。
　　我们这条线每天要做一万多台电脑，这就意味着我们三个需要贴两万多个麦拉，好在手指粗了一倍后，我似乎已经适应了，也不再磨损流血了。我又可以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了，这是我每天十二小时工作中最美好最隐私的活计。
　　在今天的幻想中，我是拯救世界的天下第一高手，神仙转世，持一柄轩辕剑，牺牲自身拯救了被魔道残害的三界。我越幻想越激动，逐渐晃起身来，手上动作也越来越快。
　　组长从后端端了两盘液晶屏过来，“这是谁贴的？都没对准。”
　　对面两个女生停下聊天，一齐朝我看来，我心慌的垂下了头，组长将那两盘液晶屏放在我手边，“重新贴，后面再发现这种情况，就要罚款了。”
　　“你们三个动作快点，没贴上的全跑后面去了，今天达不成目标都给我加班，夜班来了，你们就跟她们一起干。”
　　我凝望着那两盘麦拉贴的歪七扭八的液晶屏，十分肯定这不是我干的。脖颈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晚八点二十，夜班来交接了，这也意味着我可以躲进被窝继续我的英雄梦了。
　　充了一天电的手机，刚开机就响了起来，我赶紧拿起走到走廊无人的尽头。
　　毫不意外，也只有妈妈会给我打电话了。
　　“你怎么一直关机啊？”
　　“手机没电了，今天没带。”
　　“马上国庆节了，你回来一趟，家里活多的干不完，把工资卡也带回来，以后就不用麻烦你转账了。还有啊，你杨阿姨说隔壁村有个小伙子很不错，你回来了去见见。
　　“……可能要加几天班，来回路费也得两百块。”
　　“有加班费吗？你也三个月没回来了，路费该用就用吧，你钱不够的话先让崔阿姨给你买张票，回来我还给她。那个小伙子家说要看看你。你到街上就走回来嘛，不就可以省下五块钱了？”
　　“加班说是三倍工资，我等会问问崔阿姨。”从街上走回家要两个多小时。
　　“三倍啊，那你加班吧，要是有时间就回来。我一个人累昏了，你那个老汉啊，就知道打牌。你赶紧回来，最近我腰疼的厉害。”
　　“……嗯好，妈你注意身体。也别太累，农活干不完就算了吧。”
　　“算了？”电话筒里的高音激得我手抖，“不干活，你养我啊？我还得攒钱给你弟在街上买房呢，不然他怎么讨老婆啊。你啥时候要是给你弟把房买了，我马上就不干了，我也天天打牌去，跟你那个老汉一样……”
　　“哎呀，都打了二十分钟了，挂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好好工作，多挣钱。”
　　国庆假期到了，组长说前三天可以加班，自愿原则。我好高兴，又可以多挣些钱了。
　　假期第四天，我起了个大早，跟崔阿姨一起去食堂领了早餐。不愧是未名市的电子厂，光是食堂就比我初中整个学校大，三餐凭饭票领取，囊括了各地口味，光是早饭就有米面水饺、牛奶面包、豆浆油条、水果等，任选其一。
　　在水果窗口一番纠结后，我领了一袋香蕉，因为家里很少买香蕉。崔阿姨也打好了臊子面。
　　“你早饭就吃香蕉啊？能吃饱吗？年轻人还是得吃饭才能饱肚子啊。”
　　“没事，我不饿，这个给我家人带的。”而且只有三根。可惜我的肚子不太给面子，当场叫唤了起来。
　　“你这孩子真有孝心，还是生个闺女好啊，我那个儿子这么大了，还从来没说给家里带点啥呢。”
　　崔阿姨儿子今年也才十五岁，刚进职高一年。
　　“成成还小嘛，而且又没有挣钱，以后肯定会孝顺你们的。”我低声道。
　　“哎呀，你去拿双筷子，跟我一起吃吧，一会坐车还得大半天呢，到家都下午了。”
　　“……没事，不用了。谢谢崔阿姨。”
　　“哎呀，我看着你长大的，你跟我客气什么，快去拿。”
　　分食完肉臊面，也才将将七点，我们乘公交到了长途汽车站，终于搭上了早上八点半回县城的车。到达县城已是下午两点多，崔阿姨带我吃了碗米粉，继续搭车往家走。
　　下午五点半，我们终于到达小溪村。
　　刚到家门口，果然看见妈妈正在砖房前的田地里摘菜。
　　“妈!”
　　妈妈抬头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露出笑容“回来了。又给你崔阿姨添麻烦了，罗小海，快搬根板凳出来。”
　　“路费用了一百，中午还吃了五块钱的米粉。你快还给崔阿姨吧。”
　　“知道了。”“崔姐等我一下，我去拿钱。”
　　“哎呀，不急不急。”
　　弟弟搬着一根矮板凳放在崔阿姨身后“崔阿姨坐，我妈马上出来了。”
　　“哎，不坐了，坐一天了。小伙子越长越帅了嘞。”崔阿姨笑眯眯地望着弟弟。
　　“这儿一百零五啊，把老刘叫上一块来吃饭吧。我现在去做。”
　　“哎呀，你们一家人快吃吧，我都打电话叫老刘做好饭了，他那个脚又开始疼了，我回去看下。”
　　“那就不耽误你了，慢去哦，吃完饭来耍。”
　　崔阿姨家就在我们房子后面二十米左右。妈妈转头望向我“你老汉在超叔那打牌，快去叫他回来把地浇了，我去做饭。前几天逢场特地去街上买的五花肉，给你做回锅肉。”
　　一路小跑到了超叔家的小卖部，三台麻将机只有一桌还有人了。“爸爸，快回去浇地，妈妈要做饭了。”
　　爸爸还未发话，倒是超叔先看到了我“小溪回来了，在未名市怎么样啊？安逸得很哇。”
　　“耶，罗木匠，你丫头都这么大了。还去城里打工了，挣到钱了哇。”
　　“……爸爸……”
　　“哎呀，你去浇嘛。莫烦老子。”
　　“……那你快点回来吃饭。”“叔叔再见。”
　　到家，妈妈和弟弟正在厨房做饭，“你老汉呢？”
　　“还在打牌。”
　　“日他瘟的，一天天就知道打牌，他就跟那个麻将过得了。@￥#%”
　　我和弟弟静静听着妈妈大声咒骂罗家十八代，包括我们。
　　“小海，走，我们去浇地。”
　　“不许去，你老汉不管就算了，那个土都是老子做的，累死累活他都看不见。菜死完了算了。”
　　“……”
　　饭菜上桌了“吃，不管他的，反正有那个牌打，他也不得饿。”
　　妈妈和弟弟已经拿起了筷子，我还在犹豫怎么联系老汉。他已经推门进来了。
　　桌子上只有三幅碗筷，爸爸扫了我们一眼，“罗小溪，你一点眼色都没有吗？”
　　我惊的一抖，赶紧去厨房拿了碗筷，还没放下。
　　“你吃你的，不准给他，我不是做给他吃的。”
　　“你又发啥子神经？老子现在饿得很了，懒得跟你吵。”
　　“mmp，老子想跟你吵，天天打牌打的不着家，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吗？打牌都输给别人家了，自己屋里不生活了？”
　　“我饿着你们了？有吃有喝，没亏待你们。”
　　“你好意思说？当个木匠，有活干都要跑去打牌，屋里的生活都是我累死累活做的土，还要干针线活贴补，老子眼睛都快瞎了，你罗木匠看到一次没有？娃儿的学费几百块都要开学了才拿的出来，从来没说给人家准备好。你那个牌就那么重要？”
　　“哦哦，对嘛。都是你能干，这个屋都是你顶起来的。老子不吃了。”
　　老汉摔门离去，我看着妈妈满脸泪光，恍然惊觉我怎么又泪流满面了。这样的争吵持续了十几年，我以为我早已经麻木了，却忍不住每次都跟妈妈一起落泪。
　　妈妈粗暴地抹了一把脸“吃饭。”
　　我才注意到原来妈妈的眼睛周围已经有了道道皱纹，脸上也都是风吹日晒的裂纹，在她白皙泛红的脸上格外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