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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男轻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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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娣依稀记得,弟弟还没出生的时候,家里的场景。
那时候,周媚还没出月子的时候,老太太就逼着儿子赶紧同房,赶紧再生一胎,争取早日生下男丁。
可周媚不知道什么原因,自从生下张宝娣之后,连着好几年都没怀孕,整个张家也因为这件事,上头笼罩了一层阴影,生怕周媚真的生不了了。
那时候,她爷天天唉声叹气,时不时的嘟囔着,老张家要是断了香火,他就是千古罪人了,以后死了,都没脸到地下见祖宗,牌位进不了祠堂,就连出门,老张头都直不起腰,总觉得家里没男丁,连说话都没底气。
老太太就更疯狂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然后疯狂的拍打房门,拿着一根木棒在屋外神神叨叨,一会儿跪在地上又哭又笑,或者去茅坑里,拎出一桶臭气熏天的屎尿泼到周媚的屋里,弄得这个家臭不可闻,整个村子都能闻到老张家那股臭到那股臭鸡蛋臭咸鱼的味道。
而周媚也不是吃素的,没当这个时候,总会跳出来,对着老太婆一顿打,两人从屋里互相扯着头发,最后滚到了屋外,在院子里疯狂的叫骂,各种不堪入耳的脏话,唾沫飞滚在这个家庭,婆媳俩就像是要置对方于死地一样,骑在对方的肚子上,双手死死地掐住对方的脖子,直到对方双眼翻白为止。
陇山村的村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隔壁老张家那对婆媳大战,不少人趴在篱笆墙后面,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婆媳俩,发出阵阵哄笑声,看到场面进行到白热化的时候,再装模作样的出手拦一下,然后接着看,这对他们来说再正常不过了,哪家没有婆媳矛盾的,前两年还有一个儿媳被婆婆逼得吃洗衣粉死了呢,这有什么?
只不过这老张家的媳妇也忒彪悍了吧,从来只见婆婆刁难儿媳的,没见过儿媳能把婆婆打得哭爹喊娘的。
这种情况在周媚没生下儿子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会上演,每当这个时候,张宝娣都会害怕的缩在床底下,因为待会不管是谁赢了,输的那个人总会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她身上,打一顿算是轻的,搞不好可能两三天都没饭吃。
或许是老太太天天上供的那个木头菩萨显灵了,在张宝娣八岁那年,周媚再次怀孕,这可把全家紧张坏了,天天上香磕头,期盼着能生下一个男孩,就连张老头也开始紧张起来了,他怕又是个女孩,那就晦气了!
为了以防万一,张老头叫自己的儿子把媳妇拉到镇上的卫生所做个B超,再给大夫赛个红包,如果是个男孩,那就留下,如果是个女孩,那就打掉!
这次,老张家总算得偿所愿,周媚怀了个男孩,让张家的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张宝娣还记得,她妈怀孕后,全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脚步轻得跟蚂蚁一样,恨不得把脚板给剁了,免得发出声音,吓到了肚子里的乖孙。
就连神神叨叨的老太太也像个乌龟一样,任由她妈打骂,不还手也不耍疯,时不时还露出可怕的笑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妈的肚子,就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弟弟出生后,家里的人就更疯狂了,他爷笑得合不拢嘴,当天晚上就摆了八大碗肉菜,用竹龛连夜挑到祠堂告慰祖先。
整个家里人都因为一个男婴的到来变得异常疯狂,连着放了好几天的烟花爆竹,大人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昭告天下,老张家也是有男丁的了。
打那儿以后,她爷腿不酸了,腰杆子也硬了,说话也大声了,逢人就夸奖自家有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就连一向少言寡语的张喜顺也笑得跟个傻子一样,成天喜滋滋的,乐的找不到东南西北。
对他们来说,有儿子才有盼头,没儿子等于是白活了,死后连祠堂都进不了,绝了后,自己就是张家的千古罪人。
就连张宝娣也享受了弟弟到来的福利,弟弟出生后,全家都围绕在弟弟的身旁,她奶也没工夫找她麻烦,也没人会去管她,她破天荒的过了几天不用挨打受饿的日子。
喜悦过后,就是忧愁,眼看着大金孙快满月了,老张家又愁了起来,因为按照当地的风俗,生了男丁要在满月这天请全村人吃饭,还要挨家挨户派发红鸡蛋,有钱的甚至会请戏班子搭台唱戏,大办满月酒,搞得热热闹闹的。
可老张家穷的只剩下墙了,别说大办了,连席面都摆不起,张喜顺想着还是别办了吧,家里实在是没钱,却被老张头狠狠地训斥了一番,这可是关系到老张家的面子问题,如果不办,以后在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还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所以,办!必须办!
不仅要办,还要大办,不能让自家在村子里抬不起头来!
为了这个金孙,张家也是豁出去了,老夫妻俩拿出自己的棺材本,卖掉了家里的刚买的两头小牛,就连老太太都舍了自己的嫁妆,把自己宝贝了几十年的金耳环和金戒指给卖了,又四处求人卖老脸,把周围能借的能卖的都卖出去了。
可距离大办是远远不够的,于是,已经四十多年没走过亲戚的老太太,拖着那行将就木的身子跑回娘家,从娘家侄子那里借来一笔钱才勉强够。
满月酒那天,老张家热闹非凡,全村的男女老少齐聚一堂,男人坐在院子里喝茶抽烟,妇女则帮忙择菜洗碗,小孩则每人抓一把糖果欢天喜地的在院子里玩耍。
院子前面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戏棚,上面正咿呀咿呀的唱着地方曲调,戏棚后面,张喜顺领着几个本家侄子在那里放鞭炮,长长的鞭炮像不要钱似的,绕着整个屋子放了一圈又一圈,这场面,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老夫妻二人今天也是把自己收拾的体体面面,纷纷拿出压箱底的大红色唐装,把自己包装得像老寿星一般,红光满面的看着四面八方才祝贺的宾客,心里简直美开了花,多年来的憋屈总算扬眉吐气了一把,
席面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张喜顺抱着宝贝儿子出现在主席上,旁边的一位大婶端着一个铜盆,准备给小家伙行净礼。
按照当地的习俗,满月当天,家里会叫一个年长的女性长辈准备一盆水,在水里放上一把糯米,一把各色不一的种子,有花生,麦子,谷子,黄豆等能叫出来名的谷物,两颗红鸡蛋,三种不一样的花,烧上一张当地道观里求来的平安符,再用艾草,竹叶沾水在小孩的身上轻轻的洒三下,以求达到祈福的效果。
这项仪式结束后,就是给金孙一件压身礼,一般都是家里的老人给打的首饰,有链子,长命锁,镯子,款式不一,但都有一个特点,就是金的,费钱,没钱的会换成银的,但看老张家这么在乎这个金孙,不给个金的压不住吧。
众人瞪大眼睛,想看看老张头能拿出什么样的东西,毕竟,全村的人都知道,老张家穷,这次完全是卖血都要硬撑面子的,哪还有钱打贵重的首饰?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老张头微微一笑,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红色的布,打开后,里面是一块赤金的长命锁。
拿出金锁那一刻,老张头好像听到了周围惊叹吸气的声,这得值不少钱吧!
老张头笑眯眯的扫视了周围一眼,就像是在炫耀一般,亲自给自己的宝贝金孙带上,又摸了摸宝贝金孙的笑脸,笑呵呵的告诉众人,他的孙子取名张宝金,希望大家伙以后多加关照。
看到老张头出手这么阔绰,周围的人差点惊掉下巴,纷纷猜测,这张家最近是不是抢银行了,这么有钱买得起这大金链子?
殊不知,张家为了这个宝贝金孙,可以说是倾尽所有,全家举债,老张头为了能打这个金锁,更是将周围的人都借了个遍,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才能撑得起今天这场面。
这场满月宴足足持续了七天,老张家为了充门面,为了给自己这个金孙的面子,愣是请戏班子唱了整整七天的戏,场面比当年村长家办得还要热闹。
满月酒过后,张喜听他老子的话,顺翻山越岭,跑到镇上给宝贝儿子上户口,此时的他终于想起自己的女儿还没户口,于是顺带着给自己的女儿也上了。
长到八岁的她,终于沾了弟弟的光,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不再是丫头丫头的叫,而是在她弟弟的名字附庸下,取了一个叫张宝娣的名了。
张喜顺的用意也很明显,要她一辈子做儿子的附属品,有需求的时候,还得无条件扶持自己的儿子。
办完满月酒后,二老的身体也越来越不行了,不到一个月,老张头就撒手人寰了,紧跟着,张老太太也走了,夫妻俩就像是完成了什么伟大的使命一样,笑着离开了这个世界。
家里为了给张宝金办满月酒,已经完全掏空了,根本办不起葬礼了,于是,张喜顺只能叫人,拿个竹席一卷,抬到后山挖个坑草草地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