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我们的2004》虫知寒暑

2、近乡情怯 国际航班飞

　　国际航班飞机缓缓地降落在南方的一个省会城市，他还要坐几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到达那座叫做宁远的海边小城。虽然出国的三年间他每年都会在圣诞长假的时候回国，但过去三年的每一次回归都是以一个过客、一个旅人的心态回国，因此每次踏足祖国大陆都是一种新奇珍惜的心态，但这次当他踏上那久别的土地的时候，他的内心有种长久的平静与安稳的归属感。

　　三年前离开的时候一家人自驾游走走停停开了几天的的汽车到了省会城市坐航班，算是对故土的最后告别，那时虽有背井离乡的忧愁，但有家人在身边，那还算是个欢声笑语的旅途。如今当晖脉回家时，经济的发展已经让宁远连上了火车，虽然只是较低速的绿皮火车，但还是缩短了家和远方的距离，同时也剥夺了往日孤立小城的恬淡与从容。

　　夏日的黄昏，在七点过后天色还是很是明亮，刚刚撒过一场小雨的土地让空旷的露天站台上氤氲着微微刺鼻的味道，那是夏天的细雨和炙烤的大地共同烹饪出来的味道。雨后的天是那么的蓝，蓝得让人忘记忧愁忘记生活，那黑白混杂的云断断续续地铺展在蓝天上，就像一滴黑墨水滴到了一天蓝色的卡其布上迅速地晕染开来。

　　甜美的播报声传来后，晖脉踏上了回乡的列车，规律而又低沉的车轮与铁轨撞击声就像每一次节律的心跳，让迫切归家的他不再那么焦虑。他带上了耳机，一首老旧的英文歌500 miles在他的随身听慢慢的流淌了出来，就像倾倒的牛奶划过指尖。
　　当歌曲到达高潮，晖脉口袋中的小灵通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是那个一直很熟悉的的号码。

　　“喂？是外婆吗？”电话的那一头在一阵长久的沉默后传来了一个沉重却又短暂的叹息：“是外婆我啊，脉脉回来了，上火车了没啊？”

　　“上了，再过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马上就可以见到外公外婆了。”

　　这时外公抢了一下话筒说：“我来跟孩子说，脉脉啊，回来就好咯，回来就好咯，你妈妈她······”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外婆狠狠地拍了一下外公的手臂，压着声线说着。“脉脉啊，到了别着急嘿，我和你外公一起去接你就好了。”

　　晖脉本想拒绝的，但是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老人家放心，而且就算他选择了拒绝，老人也会义无反顾的来到火车站，所以最后他用昂扬的语气说：“好啊，你们早点来我就可以早点见到你们了。”外公还想说一些什么，“好了，先这样啊，电话费贵，别浪费这钱，反正等一下就见到了，有什么话你们等下可以聊一个晚上呢。”外婆挂断了电话，耳筒那边传来了一阵盲音。

　　那熟悉的声音，亲切的语调语气让他的眼眶又再次湿润了。

　　晖脉拖着行李箱，背着一个旅行包走出了车站大门，这就是他带回来的全部家当，他想尽力的与过去切割。外公外婆远远地就看到了他高大的身体就在不停的招手，晖脉也迈开了步伐。

　　外公怼着晖脉的胸脯嘣嘣两拳：“虽说这帝国资本主义不如咋社会主义好，但好在这资本主义没让我的孙子瘦不拉几的，多亏了这美国的大牛排把我孙子养的壮得像一头小公牛。”

　　晖脉看着圣诞节回来相见时还是满头青丝的外公外婆的两鬓都染上了白霜，顿时知道了妈妈的离开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难以接受的现实，特别是对于暮年丧女的他们，他一霎间鼻头一酸，又匆匆跑了上去搂紧外公外婆，把头埋在他们两人的肩膀之间，男孩的倔强让他不想被他们看见自己流泪。外公外婆也什么都没说，只是不断的重复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外公平稳缓慢的开着一辆轿车，坐在后座的外婆一直紧紧的握着晖脉的手。车厢里氤氲着一种沉闷的氛围，好似要把空调吹出来的冷气冻结成冰。外公外婆当了几十年的教师，2004年初刚退休的他们好不容易可以开始享受自己的退休生活，晖脉感觉到或许他突兀的到来会破坏了他们原有的生活。

　　外婆温热又些许粗糙的手掌轻轻的拍着晖脉的手，晖脉一直盯着窗外陌生的景色的他牛扭过了头深深的望着外婆浑浊的眼球说：“外婆，我今年开始回来读书好不好，美国就不回去了，我想回来陪你们可以吗？”

　　外公突然插进来说：“为什么回来啊，你好好在外面学完知识再回国也不迟啊，偷偷学学人家美帝的好东西回来建设祖国多好啊。”

　　外婆打断道：“你别乱掺和，要我说，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你要是想留就留，没有什么人会阻止你的，不行的话我去跟你爸爸说。他没有胆子反对的。”

　　晖脉默默的想：他应该不会阻止的，他也应该会过自己的生活。

　　“读书的事情也不用操心，现在国内的教育也还行，可以先读完高中，到时候要是还是想出国就在去读就好了。外公外婆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帮你找一个高中插一下去读还不是什么大问题。”晖脉的眼睛又微微的湿润了，他频频地点了点头又将头扭到了窗外，此时外面的世界就像每次一家人周末去野营地露营时的某个清晨，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小轿车缓缓驶到了一座四层的小楼，嫩绿的树叶经过雨水的洗礼在夕阳的照射下好似要滴出琥珀般的蜂浆，黝黑的树枝牵着绿叶爬上红色的砖墙。这是一个建于80年代的小区，政府补贴后小区的一部分成了教师享受购房优惠的商品房。晖脉钻出了小轿车，一阵清晰又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好久没有享受过这么轻松的氛围了。健硕高大的他背着一个50L塞得满满当当的旅行包，一踏出车门就招来了一大群叽叽喳喳的老大爷老大妈好奇的目光。

　　“老颜啊，这是你家什么人啊，咋来的这么大个的小伙哦。”隔壁的言大爷调侃着说道。

　　“这是我家的外孙，刚刚从美国飞回来了，脉脉这是对面栋楼的言爷爷，小时候没少逗你玩呢！”

　　“言爷爷好。”晖脉微笑着对言大爷打了一声招呼。

　　“老颜家的小外孙，什么时候蹦跶得怎么高了，出国的时候还没有到我的胳肢窝呢。”言爷爷说着说着用手在腰部比划了一下。

　　“是啊，我们也没有想到，年前回来还比我矮一点呢，不到一年的时间长了十多厘米······”

　　看着外公还想接着聊下去，外婆急忙说：“老言啊，我家小子刚回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肯定累死了，我们两先带他回去收拾收拾，吃完晚饭后我们再接着聊就行了，到时候叫我家老头子请你喝点小酒。”

　　“好的，大嫂，你们先回去给孩子弄点吃的让他好好休息休息，倒倒时差，我们两个老头子什么时候聊都是可以的。”晖脉朝看着他们的邻居们无言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就往楼道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鞠，许是自小在中国长大的那种长进骨子里的谦卑和礼貌，亦或是想谢谢他们的关心同时也想告诉他们自己并没有事，仍然十分坚强。

　　那些邻居每个人的眼中或许都有或多或少的怜悯，这让他们被岁月搅浑的瞳仁中翻出些许的光芒，在一家人进屋后都轻微的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原本喧闹的小区花园在那一瞬间就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窿，冰冷的沉寂笼罩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