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期》何暖暖

25、叹为观止

　　许澈木然看着面前冰冷的剑锋，站起身道：“我还有些要事未了，给我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后今日，我到这里自刎于阿凝墓前。”

　　他平静的声音让霓若惊恐万分，“哥哥，不可以！”她叫道。

　　然而许澈对林羽道：“你带她走吧，我不想再见到她。”

　　霓若睁大了眼睛，“哥哥你在说什么？”

　　“你好生活着。所有的过错都在我。包括那枚药丸，也是我同意给她的。我承担所有的罪过，听明白了？”许澈请林羽带霓若走。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在这里陪一会儿他的阿凝，那明亮的，可爱的，让他心碎肠断的无可挽回的阿凝。

　　“放开我！”霓若怒道。天底下还没有谁对她这么不敬重不宠护，被林羽点穴挟持了这么久，她忍受够了，而之所以忍受是羞愧于自己尊贵的身份、骄傲的容貌被这江湖蛮汉所盲视不顾。

　　林羽放她至一路边小店。沾尘桌椅，不洁碗筷，肮脏面食，哪样是霓若所能容忍，道：“我不吃这东西！”

　　林羽忍让道：“那你吃什么？”

　　“你的心肝？听说剑客们专吃人心肝？”霓若笑道。不管是深居王宫还是无敌帮中，她从没此刻放肆，脸颊带笑。

　　许澈与林羽商量，不将实情告诉霓若，否则若霓若知道自己杀了世上唯一的亲人姐姐，怕她娇弱的心灵承受不住。林羽明白这层顾虑，对自幼失散的小妹多增一份无奈的怜惜，一种痛彻心脾的悲伤。

　　霓若道：“把我的包袱递我。”那包袱近在她咫尺的另一木凳上，然而她霸气地命林羽道。林羽忍让她，将包袱取来给她。

　　霓若一笑，唇边泛起梨涡，手拉动胸前铜锁的钥匙，一排铁针突然射向林羽，速度之快，猝不及防，好在她全不懂什么准头，射完后，离坐便逃。

　　林羽咬牙捂住伤口，小心地将几枚铁针拔下，血染前襟。他勉强起来要追霓若，刚迈出店门，胸口剧痛，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恰此时路上几匹马驰过，马上几个黑衣女子，头带面纱。为首一人“咦”了一声，低声命身旁人道：“玫瑰，那是林大侠，扶他回咱们家。”一行人载林羽飞驰而去。

　　霓若长这么大，第一次没有任何人陪伴行路，开始无疑是兴奋的，穿街过镇，寻路回刚才墓地。自忖自己不会记错路，想哥哥也不会这么快离开，步步走着，一会儿已累了，而太阳西坠，原野开始苍茫。

　　她的心开始跳，脚步开始加快。当夜色完全笼罩住天地的时候，她仍一个人独自在古老的官道上勉强行进。她开始怕这夜色，这虫鸣枭叫，尽力拖着痛胀的双腿不时左顾右望地走，然而恐怖越发上来，她开始后悔，开始想哭，然而知道无用，没有人可安慰，只有硬着头皮，鼓起勇气，以任什么发生也不怕的气慨向前面豪气兼心跳地走着。

　　夜已三更，脚已起泡了吧。她终于走进那片墓地，想着马上可以见到哥哥，心中欢喜也不害怕了，向前急走，不小心绊了石头，摔在地上。

　　她一时被摔蒙，摸摸地上土，勉强撑起身子。

　　幸好这夜有暗淡的月光，让她些微可见墓地的大致轮廓。不待她看确切，双臂忽被人按住，她惊恐要喊，那人已料到般，掩住她的口。

　　霓若惊惧回头，苍茫月下，却见是一年少女子，眉目并不凶恶，惊恐的心稍淡。那女子只按住她，向墓地了望。

　　霓若顺她目光看去，见墓前绰约有一人影在跪拜叩头。她心中大喜，想叫出“哥哥”冲过去，无奈双臂被那女子扣得紧紧，挣扎不动。却见墓前那人站起身摸起地上一把锄头向墓土刨去！

　　这下霓若吃了大惊又兼恐怖，这人是谁，瞧身形断乎不是哥哥，却在那里掘墓！

　　身侧的女子也是一惊，向黑暗里打手势。霓若这才发现身后不远处还伏有两个女子。那两女子悄悄退后，想是报信或寻人去了。

　　当若干人闻迅赶来，四面剑光寒寒将掘墓人围在正中的时候，那人已将棺板推开，怔呆呆在那里发愣。

　　东方明曦听侍女报有人掘墓时，怒气填膺，悲愤难持，手中宝剑恨不得立时把此恶人刺穿，待见了那人神情，剑不由止住。那人发现自己被团团围住自知难以逃脱，但仍不相信般地开口道：“人呢？”

　　明曦向棺中看去，棺木空空，哪里有烟凝妹妹人影？也惊异得呆了。

　　那人道：“我爱好医学，喜欢钻研药理，听人说叶姑娘遭遇，不知道这是什么药物，因此胆大负罪想一看究竟，自知罪孽深重，无言求活，但究竟没有看到这药物作用于人后的症状，死亦不能告慰生灵了。”

　　明曦注目向此人看去，见其人单薄孱弱，仿佛凝结了一身的病症，便以她的常识看去，这人也是不能久活的了。难解之处甚多，命侍女将之绑了，带回去发落。又亲手将墓土恢复原状，

　　明曦暗暗纳罕，以许澈之为人，怎会运空棺回苏州入土，那生死不明的烟凝妹妹又到底是何境遇呢？沉痛之心稍减，隐隐生出些许的希望，与侍女众人打道回府，霓若也被带同行。

　　明曦自离了杭州，便回至老宅，大家深居简出，自得其乐。听说烟凝惨死，许澈运其回苏州安葬，惊痛悲伤，拟前去拜祭，揣测许澈会守墓的，先派几个侍女去探路，不想遇此事，擒回一病弱男子，又听侍女报一美丽女子深夜探墓一并被擒来，便不顾一夜奔波，先命侍女将此女带来。

　　明曦有些困倦，刚喝了口茶，侍女已引那女子进来。

　　明曦一眼看去，不由精神一振，头脑也清醒了。哪里来这样一个美丽女子！虽发髻有些零乱，衣服沾染泥土，但坦然自若的神情，优雅美绝的举止，使那离乱后的女子散发出一种让人叹为观止的美傲，仿佛那沾着泥土的衣服便是皇家丽袍，身后押她的侍女是她的如云仆从，那明眸射来的光芒柔和而清亮，让明曦不自禁站起来，否则便觉唐突失礼。

　　霓若打定主意不说话，作个哑女，否则让她怎样说呢？不知这些人的来历端底，只有无言为上，但态度是和美的，对明曦的发问只是微微颔首微笑。

　　明曦终于明白古人为什么会说佳人绝代，又说一笑倾城。自言也算容貌不错了，但直到此刻才相信人间真的会有绝色。也见过一些美女，但眼前的女子又不可单以美来形容，让她不自禁地想起初见许澈的诧异：天下俊俏英武的男子多了，但许澈的出现便如明珠珍贝，在他的光华之下，一般的男子都成了瓦砾石块，再无神采风姿可言。明曦的心泛上一阵苦涩，好言待这莫妙的哑女，命侍女在花园收拾一干净居室，安顿霓若住下。

　　霓若住处有回廊越水通对岸几间碧绿纱窗的小屋子。霓若喜爱那纱窗的格局，因在午后时分侍女都歇息的时候，寻路向对岸走去。

　　那纱窗的雕格清新雅致，有一些神来之笔的匠心独具，霓若不禁以手触格纹，忽听里面隐隐传来一声痛苦之极压抑的呻`吟，霓若吓一跳，缩了手。

　　里面显然有人被疼痛折磨得不堪，又是几声短促的不自禁的哼声，声音有某种莫名的熟悉。霓若转到门前，透竹帘看去，见纱幕后竹床`上有一人正辗转难挨。霓若索性掀帘进去，清洁的地面，雅净的装饰，床`上人以为侍女来了，忍住痛道：“不妨事，姐姐休息去吧。”

　　霓若听清了声音，也看清了那人，床`上人也看见了她，一时二人都一惊异，霓若转身仓惶要逃，林羽已唤道：“霓若妹妹！”

　　他的声音那样欣喜、痛苦，充满对亲切关爱的渴求。霓若心一颤，回转了头，见林羽湿润的明亮的大眼，亲切急切地看着她，同时伸出手招唤她。

　　霓若抑住恐惧，看向床上的病人，林羽苍白的脸上泛出安慰的笑，“霓若妹妹，我好担心你，见了你，真是谢天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