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期》何暖暖

16、佳人绝代

　　许澈随林羽出来，并不知无敌帮中谁会来接他，拂花药主？欧阳逞威？司马成英？江成？

　　义云庄门外，一排齐整的骏马中，一匹火红马被缓缓提出。众人看去，不但许澈，连义云庄中所有英豪不由全惊呆了。

　　马上端坐一绝美少女。白纱半掩面容，身着红白相间的丝袍，外罩水红缎披风，头上浓云发髻中插一枝光辉璀璨的珠钗，每一颗珠子都硕大光莹，稀世绝品在那里熠熠放光。

　　她一牵马，一抬头，一扫视，未开口说话已隐隐然一种尊华清贵，让人不自禁的谦卑、服从、自惭形秽。仿佛再多看一眼也是亵渎有罪的，忙垂了头调转眼光，但心中却想着，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她秉绝代风华的轮廓，她的衣角，甚或她地上的影子……一定是九天仙子降落人间的，否则凡尘俗世怎会有这样尊贵、美丽、神秘又魅惑的女子！

　　许澈闭上了眼睛。他怎么也没想到来迎救自己的并不是无敌帮，而是妹妹！

　　为了自己，妹妹竟现身江湖。他愧对家族。他的额上开始见汗，觉得自己近乎虚脱，无颜再走上一步。父亲一定会知晓的。为了自己的蛮撞，父亲定恼怒又心痛，不，心痛甚于恼怒。因为父亲绝不会允许他的儿子这样轻视生命，为了一个女子忘记自己的责任、家族、父母。他忽然感到一阵慌张，想冲过去对林羽说，保护好烟凝，尽快带她走吧，因为父亲为了惩罚我的过错，一定会牵及无辜的阿凝！

　　霓若跳下马，身后二十余人立时全跳下马，四名侍女走上伏侍。霓若走向哥哥，亲手将一件藏青色斗篷披在哥哥身上，那边药王爷爷也被放回去了。

　　一匹青色骏马被拉过来，许澈牵缰上马，霓若轻轻扬起马鞭，向那马儿一挥，骏马飞驰，火红的马飞驰，四名侍女上了同一色的马飞驰，二十名形态各异神情恭谨的人上马飞驰，百余随从快速跑去，转瞬，义云庄前空空落落，一片寂静。

　　林羽看着那些人，尤其是那绝丽的红衣女郎，忽然想，难道自己一直对许澈的隐隐不安，是为了烟凝么？

　　霓若嘱哥哥：“什么也不要说，先好好休息一下。”自有人拥来伏侍，许澈沐浴更衣，沉沉睡去。

　　醒时，外面已是夕阳低垂，天地四时旋转着优美的角度变换着，又是一个黄昏。

　　有人通报：“小姐来了。”

　　门帘一挑，霓若进来，明眸皓齿，墨发飞扬。一身黄色缎子衣裙，腰束白缎带，头上系黄白相间的绢带，两耳垂莹润白色双珠，除此外再无饰物，却天然的明丽照人，怡神悦目。怪不得上上下下都爱她。

　　许澈睡醒了，觉得一身清爽，见了妹妹，只是微笑。

　　“我是东北边地庄主的女儿，姓倪名若，一次打猎遇险被你救了，由此一见倾心，追随于你。此番救了你，更要守在你的身边，再不让别的女子打你的主意。二十个帮手中十个是护卫你的，再两个侍女去伏侍你，这么周到可欢迎么？”

　　许澈知道定是父亲授意的，一来保护自己安全，二来帮助自己全面控制无敌帮中事务。他迟疑问：“父亲可说过如何处置叶姑娘吗？”

　　霓若微笑，语调仍轻缓雍容，“叫我派人杀了她。”

　　许澈一凛。“许我一个人情。”他近乎恳求。

　　霓若轻笑，“我办事不力，为讨哥哥的欢心？”她笑。许澈一颗心稍放下来，道：“我一定重重谢你。”

　　“怎么谢呢？”霓若笑。

　　的确，还有什么是别人能为她做的？她什么也不缺。许澈一时欢欣，说：“日后为你寻一个好夫君——”

　　霓若嗔然变色，正容道：“二哥哥在与妹妹说什么？”

　　许澈忙笑着告罪，又道：“父亲怎会让你到江湖来？”

　　霓若道：“府中在为大哥筹备婚事，他还纠缠我，不吃不喝的，什么意思呢？父亲恼你不回去参加大哥婚礼，我就请缨说，别人是不行的，只有我能劝你回去。母亲不愿薄了大哥，也不愿我夹在其间受委屈，做主让我出来寻你了。”

　　许澈知道大哥对这领养的妹妹用心已久，只是婚事由父亲安排，他不能遂愿。而霓若心性清高，宁肯离家也不愿屈从人下的。因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不见你找我？”

　　霓若道：“能找你么？你与叶姑娘在一起，岂不多嫌着我？”

　　霓若与哥哥说笑着，心中只叹那叶姑娘如何得上天恩宠，竟让不受约束的二哥哥生死随之，亦可羡可妒了。

　　许澈带霓若回无敌帮，“长辈”面前自不好交待，不想霓若一露面，大家的注意力全集中过去。好个坦然尊贵的美女！那欧阳猛略见有姿色的女子便要调笑的，只一个打眼，霓若的清华高贵立时让他不敢再逼视，忽的局促不安，对自己没有信心来：深恼自己今日的衣服没穿的得体挺括，脸面没收拾的光彩整洁，头巾没戴得潇洒端正。而霓若只不过微微笑着，如女神般宁静的目光扫视一轮，整个无敌帮中来迎接许澈的人立时鸦雀无声，目眩神迷。

　　那一日是无敌帮中上上下下如拜神仙的日子，隆重、端肃、毕生难忘。许多普通的无敌帮中人回想起霓若陡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刻，无不觉得那是震颤、珍贵而神奇的一刻。从此，无敌帮人觉得自己是为无敌帮活着的，只要为了她能尽一份力：站岗、守卫、清洁、冲杀，都是荣耀、兴奋的。

　　连欧阳逞威老于世道的，见了霓若后都忘了追问许澈的过失，趁机削弱他羽毛未丰的权力。他忘记了，只记得霓若的明艳双眸向他轻柔地注视过，便浑然忘了一切尘间凡世，争杀、夺权都抛在脑后，感觉前半生算是白活了。

　　拂花药主近日不舒服。听上下传扬来了一位倾城绝代的美女，不信兼着好奇，让许澈带来瞧瞧。普天下的女子没有入她的眼的，骄傲、拨扈、自私、怪僻、狠毒、残忍、邪恶、美丽她占全了的，待霓若进来，优雅含笑向她施礼问安的时候，她从没有这么熨帖舒服过，觉得一生从没听过这样清柔美好的声音，从没见过这样行止有度讨人喜欢的丽人，说了一声“过来”，声音都透着让她自己惊奇的怜爱。

　　霓若近前，拂花药主看了好一会儿，点头道：“留下来吧。”从此霓若每天陪伴她左右。许多美人是只可看不可相处的，但这霓若小心周旋侍奉，又怎是应对得体聪明睿智几个字可以形容的！

　　整个无敌帮从此笼罩在一股奇异的气氛中。许澈令出即行，大伙竭诚尽忠，陡然间刚刚聚起的帮众从一盘散沙被调束为纪律严明、威风整肃的群体，从此无敌帮不可一世，纵横江湖。

　　明曦与众侍女避到杭州来，远离争杀，多少也图个景色的自在，明曦想。时值严冬，冷风阴云，大片大片的雪漫天漫地的下下来。众人拥炉取暖，直坐了一天，第二日早，明曦起来，见窗纸微明，掀开厚门毡，雪仍在飞扬着。牡丹呵掌笑道：“真难见这么大的雪，待雪晴了可以打雪仗了。”

　　明曦心一动道：“昨日坐了一天，怪闷的，莫若去西湖赏雪。”话一出，女孩子们岂有不爱玩的，当下欢悦非常，收拾停当，向西湖行去。

　　雪风簌簌，一路上但见山野之白，少有人行。到西湖畔，一并连鸟声都无，四野静静，只有雪花扑扑而下。众人至湖心亭，铺上地毡，布好炭火小炉，烹酒赏雪。明曦拥在暖暖的狐裘羽缎里，四面看着雪中世界的清旷纯洁，一时只觉寂然清冷，又觉漠然超世，什么也不用深想。

　　“小姐，你瞧，那边有小舟划过来。”

　　明曦看去，果见茫茫寂寂的西湖中，一叶小舟在斜斜雪花中缓缓行来。

　　“什么人竟与咱们小姐一样，也有雅兴来这里赏雪？”侍女纷纷看去，那雪的世界中黑点渐行渐近，见是一宝蓝袍子头带防雪斗笠的公子模样人坐在舟中。行到亭边，船夫说：“公子到了。”那公子便起身离船上岸。

　　这人不妨亭中竟有人，停步驻看，见亭中众丫环围侍中，猩红羽缎间坐一美貌少女，容颜清丽，纤眉朗朗，明眸流动，神采飞逸，登时心下暗惊：哪里来的这样不同凡俗的美女！

　　这里明曦也打量面前年轻公子，见其眉眼分明，锐气毕现，虽称不上十分俊美，倒也分外精神。明曦开口笑道：“难得又有赏雪之人，天寒气冷，请入座喝杯热酒如何？”

　　少年公子爽然镇定，笑道：“竟有姑娘这样爱雪之人，在下岂可不叨光奉陪？”说着，坐在侍女铺好的厚毡上。

　　明曦笑道：“既是因雪相逢，请先饮三杯。”

　　那公子接过酒来，连饮三杯，赞道：“好酒，多谢。”其人一笑，俊朗可爱。“很少见到这样大的雪。古人说，燕山雪花大如席，固然是夸张靠不住的，但今日之雪花，连连缀缀，落入这湖中，厚重得也如有声音似的。”

　　明曦笑道：“雪若大了，就有声音了。白先生不是时闻折竹声吗。想来雪的声音是冬天最美的天籁了。一个人便静静坐着，单听这雪扑簌簌的声音，便抵得上世间一切的沉思默想，什么都可抛之脑后了。”

　　“更难得的是雪的清冷洁白，将天野都笼罩了去，让人短暂地看到一个全然干净纯白的世界。世上厌什么的都有，厌风、厌雨，但没听谁厌雪的。”那公子笑续道。

　　“古人踏雪寻梅，扫雪烹茶，都因了这雪平添了多少情致雅趣。”明曦笑道。

　　那公子亦笑道：“然而最让我不能忘怀的却总是柳翁的那一幅画：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明曦瞧其衣着及长剑，笑问：“公子为武林人士？”

　　“不敢当，不过学一些家传的剑法，游荡江湖罢了。”

　　明曦心下寻思，这是哪一家的少年？笑道：“公子游历江湖，不知可否遇到一两个英雄人物？”

　　“我去年秋离家，这半年只是游山玩水，于名山胜水倒有些微见识，若说武林中人，不怕姑娘笑话，还半个也未见过。姑娘可否为我指点一二？”

　　明曦不知这少年是故作无知还是够张狂，笑道：“前人青梅煮酒论英雄，今日倒要饮酒赏雪聊武林了。当今的武林，自然首推义云庄了，义云庄庄主陶横风是现今的武林盟主，名满江湖自不必说的，庄内更有林羽、施风白等少年英侠，也是一般的出类拔萃，人所共誉了。”

　　“除这两个，江湖上可还有其他武艺高强的少年英俊？”那公子热切道。

　　“倒还有一位无敌帮帮主，叫宇文寞的，称得上武功高强四字，却不是侠义道的了。既学武就应为行侠，以公子这般人品，若要显威扬名，一定是先要到义云庄瞧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