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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040章 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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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有记忆起,江鹤云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
像他那么大的同龄人,都是在父母的宠爱之下长大,但江鹤云不一样。
他的身边只有母亲,而江玉容又从来不跟他讲任何关于亲生父亲的事情。
一旦被问起,江玉容都是打个哈哈过去了:
“哎哟小孩子要知道那么多干嘛,你有我还不够吗?”
问得多了,江鹤云也渐渐从母亲的回避中看出了几分。
江玉容从不讲自己的过去,但架不住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
“哎哟,江家那个女人,长得可真是不错啊。”
“长得不错有什么用?女人呐,就不能长得太漂亮,要不怎么有个词叫红颜祸水呢……这不,我就听说她年轻的时候被人搞大了肚子,家里人觉得脸上无光,就把她给赶了出来,这才带着儿子一个人住在这里……”
“啧啧啧,所以说呀,女人,还是得自爱……”
街坊邻居们讲的正欢,不知是谁突然咳嗽了一声,众人这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小的身影。
“哟,这不是江家的那个孩子吗?”有人心虚地问,“我们方才的话不会被他听到了吧?”
“听到就听到了呗,这么小的孩子,能够懂啥……”
“也是!还别说,这孩子长相随他妈,怪俊的,以后可别跟他妈一个样子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江鹤云的记忆里,这样的风言碎语不在少数。
江玉容也不是不知道街坊邻居都在背地里说她什么,但她是个性子软的女人,从来没有尝试过分辩,反倒是江鹤云经常用凶狠的眼神仇恨地看着那些街坊,就像是一只倔强的小狼。
当然,偶尔也会有几个好心的邻居。
“玉容,你怎么不想着再找一个男人呢?你一个年轻的姑娘家还要独自带着一个孩子,太累了,找个男人依靠,或许会好得多。”
每每被问到这样的话题,江玉容都会婉言谢绝。
江鹤云知道,她不是不想找,而是因为那些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表面上装出一副深情不悔的样子来,时间一长,就会露出不怀好意的真面目。江玉容只是年轻,并不是傻,在许多人身上栽了跟头之后,她就收起了再找的念头,又忙于工作,又专心照顾家庭。
她经常对江鹤云说:“别人两个人能做到的事情,我一个人也能做到。”
江鹤云很高兴能看到江玉容有这样的转变。
他甚至能比江玉容更早地看透那群男的的真面目。
那群男的以为他只是个孩子,江玉容一走之后,就卸下了自己的伪装,甚至还会主动地过来与他攀谈,问点“再给你找个爸爸”、“妈妈再给你生个弟弟怎么样”的白痴问题,算盘都清晰地写在脸上。他们以为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男人比女人更懂男人。
初三的时候因为上补习班,江鹤云放学的时间要延迟到晚上九点。一次放学,直到晚上十点,江玉容都没有来接他,江鹤云自己回到了家,才发现江玉容倒在沙发上,因为太疲惫而睡着了。
他没有吵醒她,而是从卧室拿了一床被子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
望着母亲疲惫的睡颜,那一个晚上,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深恨自己还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学生,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负担家庭的重担,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母亲免遭外人的伤害。
江玉容说,别人两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她一个人也能做到。
她说得对。
她能做到,那他也能做到。
他可以试着成长起来,从被保护者的角色转到保护者的角色。这个家庭,有他们两个人就够了。
……
听到这里的时候,姜妙妙已经猜到了什么。
她转过头,试探性地问:“难道你的母亲,和余林杉的父亲……”
“嗯。他们领证了。”
“?”
这个剧情的走向是姜妙妙没有想到的。她微微张大了嘴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跟余国华领证的时候没有跟我说过,大概也是猜到了我会反对。”江鹤云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淡淡地道,“我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搬家的时候了。”
那个下午,接到江玉容说今天突然要搬家的通知,江鹤云原本并没有意外。
这么多年来,因为江玉容工作调动的关系,他们经常会东奔西跑,搬家也算正常。
结果门一打开,发现迎面站了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生,那一刻,江鹤云的错愕都写在脸上。
余林杉的表情倒是很淡定,显然余国华早就已经跟他说过真相。
江鹤云将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打量了一遍。
余国华、余林杉、江玉容……他们的脸色都很正常,彼此都是相熟的样子。
江鹤云终于艰难地确定,他们一伙人联手起来,先斩后奏,为他设置了这样一个巨大的局。
江玉容之前就带着他见过余家父子,当时江鹤云就已经表现出了巨大的抗拒,甚至在餐厅里把桌子都给掀翻了,他本来以为江玉容会放弃这个念头,没有想到竟然只是换了一种——看似缓和、实则更强硬的方法,来通知他事情的结局。
空气里是难堪的沉默,江玉容看着他,脸上带着小心翼翼地笑:“阿云,以后,他们都是我们的家人了。”
余国华也搓着手,脸上的笑有些局促,能清晰地看出来讨好的意味:“是的,阿云,我们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他竟然也随着江玉容叫他这个名字,这样自来熟的亲昵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江鹤云不是反对江玉容追求自己的幸福,只是那个人无论如何不该是余国华。
从看到余国华的第一眼,江鹤云就觉得这个人不会是个靠谱的人。
已经四十好几的人,还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听说是在玩着一支乐队,靠酒吧驻场和商演为生。
寻常高中生乍听到这个职业可能会觉得新奇,甚至会觉得很酷炫,但江鹤云不一样。生活的重担让他比一般同龄人远远显得早熟,他不认为余国华是一个好的能够承担“丈夫”或者“父亲”的角色。
最最简单的一点,他的工作不固定,挣得甚至还没有江玉容多。
自见到余国华的第一眼,江鹤云就没有给过余国华好脸色。
江玉容曾经劝说过他,江鹤云冷然道:“你到底是给自己找帮助来的,还是给自己找拖累来的?”
江玉容哑口无言。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倘若以世俗的标准来看,余国华绝对不是个世俗意义上的好男人。
但是也不知道余国华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连结婚证都已经瞒着江鹤云领了。
如果说一开始,江玉容还能在江鹤云和余国华发生冲突的时候打打圆场,时间一长,她甚至都已经懒得再调和。甚至为了余国华,指责了好几次江鹤云。
如果说先前只是疏远、冷淡,那么在家长会上的那一巴掌,可以说是将二人的关系直接推到冰点。
十六七岁的少年本就是爱面子的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打了这么一巴掌……
就连姜妙妙也不得不承认,这次,确实是江玉容做得不太妥当。
她正在思考着该怎么开口,江鹤云已经淡淡地笑了一下:“不用安慰我。”
“……”于是姜妙妙安慰人的话就卡在了嗓子里。
“就当是我还给她的。”江鹤云淡淡地道,“没有我的话,她本来可以过得很好。”
飞驰而过的车子亮着车灯,每一个擦肩而过的瞬间都在脸上投下明灭交错的光影。晦暗不明的不知道是变幻的灯影,还是少年的心事。
原本伶牙俐齿的姜妙妙,在这一刻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给少年一个紧紧的拥抱,告诉他不应该这么想,总有人会因为你的存在而感到高兴——
但是犹豫了半天,她还是攥紧了拳头,没有动。
她能给他一个拥抱么?
或者,以什么身份给他一个拥抱?
他们之间的关系称得上是朋友么?
关系好像是比普通同学要密切一点了,但江鹤云有把她当做朋友么?姜妙妙想问,却又怕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犹豫的刹那,江鹤云已经笑出了声。
他歪头看着姜妙妙:“喂,反正都欠你一个人情了,不如就麻烦你到底吧。”
“什么?”
“我现在喝多了可能有点找不着路。能不能麻烦你找个网吧送我过去?”
“这么晚了,你不回家,要去网吧做什么?”
姜妙妙脱口而出,但马上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瞪起眼睛:“有没有搞错,江鹤云,未成年人不能进网吧!你少在这里明知故犯!”
这番话惹得江鹤云多看了姜妙妙好几眼。
“有没有搞错,”他语气揶揄,“青城一高最让老师头疼、最不学无术的姜妙妙大小姐,竟然在劝我迷途知返?”
姜妙妙:。
算她多管闲事行了吧。
本想转身就走,沉默了片刻,姜妙妙还是很没有骨气地折返了回去:“喂。”
“不愿意跟余林杉走的话,跟我走总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