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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野心 寒门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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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其姝带他进了自己的书房,宣纸在桌面上铺开,巧岁研墨后便退了出去。陆其姝将秦城隅按坐在椅子上,自己则站在他身后,抽出一根毛笔递给他。
“我教你。”
她柔柔笑,模样还真与慈爱的老师有几分像。秦城隅抬头看她,被她眼尾荡起的涟漪晃了下眼,呆愣地接过笔。
“今后你不必去书斋上课了,先来我这里,给你开小灶。”
秦城隅闻言一怔,随即莞尔。
“那便叨扰掌校了。”
陆其姝理不清原主脑子里那些知识体系,但骑马写字这种已经刻进身体记忆里的东西她还是驾轻就熟的。她寻了一本陈老先生的字帖,带着秦城隅一笔一划的练。
笔落下来,墨连成字,陆其姝才发现这副手写出来的字有多苍劲有力,透着勃勃野心,全然不似平常女儿家的娟秀平静。
她盯着“会当凌绝顶”这几个字愣了一会,一股浓郁的悲伤和不甘之情毫无征兆的从心底涌上来,叫她眼眶发热。她突然忆起自己在这副身体里醒来那日,白纸之上血红的字迹多么触目惊心。
秦城隅注意到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在一旁静静看了她一会,然后才轻声叫,“掌校。”
“陆掌校。”
陆其姝回神,大团的墨滴落在白纸上,晕开痕迹。她阖了阖眼,轻轻吐了口气,换了张干净的纸。俯身凑近秦城隅,细软的手握上秦城隅干燥宽大的手背。
“你会写你的名字吗?”她兀自问,却不等人回答,提笔落下四个字。
“静女其姝。”陆其姝说,“陆其姝,我的名字。”
“你知道它的后半句是什么吗?”
秦城隅摇摇头。
陆其姝放下笔,莞尔,“留给你的课后作业,去查查。明天顺便给我看,你的名字怎么写。”
话毕,巧岁叩门而进,忽道,“小姐,到时间了。听说平南侯正往国学院赶。”
陆其姝擦了擦手,甩甩袖子,恢复了那副张扬模样,“走,叫上赵采杰和咱们的世子殿下去街头早市瞧一瞧,这个时候,一定最热闹。”
街头人群攒动,正是家家户户上集采买的时候。陆其姝主仆与赵采杰走在前方,世子跟秦城隅揪着衣领子跟在后面,奋力挣扎叫嚷,“姓秦的!别以为你官大就了不起,我知道因为陛下重用我爹多过你你心里一直记恨,那也是你无能!放开我!疼——”
秦城隅被他嚷得头疼,他那么好的性子都快被磨没了,眼看着终于到了赵家的糖饼铺子,也没收着劲,一把就把人扔了出去。
赵大娘听见动静迎了出来,看见这么多人还惊了一下,赵采杰过去喊了声娘,陆其姝福了一礼。
“大娘,上次国学院未能亲自接待,是晚辈不知礼数。今日特来登门拜访,为二维主持公道。”
“娘,这位是我们陆掌校。”赵采杰道。
赵大娘惶恐做请,“诶诶,大人赶紧里面坐。”
“不必。”陆其姝抬手拦下她,然后转身,对着街头远处踮脚张望,隐约看见一个骑马狂奔的影子,等再近些,陆其姝便用力挥手,大声喊道,“侯爷!侯爷留步啊!世子殿下没在国学院,在这儿呢!”
侯爷勒马侧目,身上的威严气势瞬间散开,冷肃目光刀子般扫过来。
“陆女官,你好大的胆子!”
陆其姝福礼,“侯爷过奖。”
平南侯翻身下马,世子见来了靠山立刻立刻冲过去诉苦告状。平南侯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废物!被个女人吓成这样!”
世子被打得一脸懵,跌在地上捂住脸,指着秦城隅道,“都是他在帮那个女人撑腰!”
平南侯目光扫过去,秦城隅拱手施礼,背却挺得笔直,头也未低半分,“侯爷。”
“我当是谁,原来是秦大将军。”平南侯看着陆其姝,笑得讥讽,“陆女官,攀权附贵也要找对人,一个寒门竖子,你也当个宝。现在陆家的女人,都这般不值钱了?”
秦城隅目光冷下,“谢侯爷,自重。”
陆其姝拍拍他的肩膀,并不恼怒,反而游刃有余。她朝赵采杰伸出手,要过切结书,抖在平南侯眼前。
“侯爷教训得是,小女确实目光短浅,不如侯爷深谋远虑。但今日之事可和我攀谁附谁没关系,您瞧瞧,这是您的宝贝世子亲自按下的印章,还是以您的名义盖的平南侯府的私章。世子真是孝顺,自己惹了事还不忘捎带上父亲一块来赔礼道歉。”
平南侯狠狠瞪着儿子。世子慌乱一下竟一把夺过切结书,撕了个粉碎。
陆其姝摊开手,任他丢人,“你撕吧。当初去找你我就留了个心眼,同样的内容我准备了好几份,可都盖着侯爷您的章呢。现在已经让我的人贴满大街小巷各个有公示栏地方了,世子,您要不要一个街头一个街头得去找找?。”
“陆其姝。”平南侯压低声音,“你到底要怎样!”
“侯爷,您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的学生只是需要一个道歉而已,我等无权无势,还能怎样。“
陆其姝做出无辜之态,声音却拔得老高,"正好,今日半城百姓都在这儿,要是瞧见侯爷亲自携子道歉,百姓们一定会赞扬您教子有方,传出去定是一段佳话。否则经此一遭,英勇卫国的平南侯竟然教出个畜生的事不胫而走,那场面可就不太好看了。侯爷这般爱惜名声,也不想自己和世子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吧?”
“你…”
陆其姝语气拿得很慢,却仍能听出咄咄逼人的味道来,“侯爷深明大义,通情达理,心系天下百姓,定然不会容忍自己的孩子欺压良民,从而包庇溺爱的吧?”
平南侯咬牙盯着她,威胁道,“你有所求,说出来便是。我们的私下解决,何必闹得人尽皆知,对你我可都不好。”
“掌校!”赵采杰怕陆其姝动摇,情急喊道。
陆其姝抬手,示意他别担心,“侯爷方才刚从陛下那里回来,想必一定知道我身上背着欺君之罪。那侯爷便也该知道,小女做事无所顾忌,全凭心意。无所谓对我好不好。”
“那么,你是非要与平南王府作对不可了?”
陆其姝莞尔,“您该听过,京北陆家的女郎,天生反骨,不服管教。”
平南侯气得说不出话。陆其姝却一再火上浇油,“侯爷,满城百姓可都看着呢。您可快点啊。”
听着四下百姓的议论声,平南侯咬牙闭眼,狠狠踹了世子一脚,“道歉!”
世子被这一脚踹懵了,扑通跪在了地上,结巴着,“对、对不起!”
陆其姝手放在耳边,“什么?听不见啊!”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请原谅我!”
陆其姝满意一笑,世子丢人丢大了,连滚带爬想要起来。
陆其姝又道,“别起来啊,人家还没说原谅不原谅呢。”
平南侯恨恨道,“你别太过分。”
赵大娘瞧着有些怕了,便松了口,“算了算了。”
赵采杰拦下母亲,站在平南侯面前,脊背挺得笔直,“我娘怕你们,我不怕,你们道歉是应该,但我永远不会原谅。平南侯府又怎样,总有一天,我会将你们连根拔起。”
平南侯闻言嗤笑,只觉他是痴人说梦,“黄口小儿,口出狂言。”
平南侯走之前又看了一眼陆其姝,森森道,“陆女官,咱们来日方长。”
“等等,侯爷!”
“你又有什么事?”
“赔的钱呢?”陆其姝伸出手。
平南侯气结,从怀里掏出全部的银钱扔到陆其姝身上,然后伸手要去拎儿子。
“诶侯爷,这可不行!”陆其姝又拦,“世子可是还要学习呢,您不能带走。”
这也不行那也不让。平南侯简直要把牙咬碎,盯着陆其姝的眼睛快要瞪出来。气得呼呼直喘气,最后还是一甩袖子,上马走了。
陆其姝就在后面喊,“侯爷慢走啊!”
待平南侯走远了,巧岁也疏散了围观的百姓,赵采杰看了陆其姝半晌,突然就跪了下来,“老师恩情,学生没齿难忘。”
陆其姝吓了一跳,连忙拉他起来,“不用不用……”
“先前种种,是学生小人之心,冲撞掌校,还请您原谅。”
“我真没放在心上。”陆其姝拉不动这个倔脾气,朝秦城隅投去求助的眼神,秦城隅便把他硬拽起来。
“这些钱你收好。”陆其姝把银钱交给他,嘱咐道,“我准你两天假,你陪陪母亲,找人修修铺子。我看你脸色也不好,想来是伤根本没养好。课业不急于一时,你功课好,不用这么绷着。”
赵采杰有些犹豫,他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才答应下来。
“学生谢过掌校。”
赵大娘要留她们午膳,陆其姝婉拒了去,毕竟他们还带这个世子,一张桌子上吃饭,这家店又要二次重伤。
回去的时候几人想在集上逛逛,带着个世子忒累赘。秦城隅便叫自己的人把人先送回国学院。陆其姝又让巧岁去买几匹布来做衣裳,她自己则陪着秦城隅去挑文房四宝。
秦城隅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平南侯今日此时会路过这条街?”
陆其姝手中把玩着一只狼毫毛笔,沉吟一瞬道,“昨日我从皇宫回来就让街上的泼皮乞丐去盯着宫门口的动静,发现他被陛下留下了,我昨日便没急着解决此事。晨时我又叫人去盯着,他从皇宫出来的第一件事一定是马不停蹄来国学院找儿子,再封我的口。我便提前来拦截他。”
“为何不能私下解决?你手里有切结书,就算在官府面前他们也理亏,何必冒险。”
陆其姝摇摇头,道,“私下解决才是冒险,你少在京城走动,不知权贵之间盘结交错,环环相扣。平南侯势力庞大,官府能耐他何。若不抓住这个机会,一旦让侯爷私下见到世子,他们断然不会主动随我去登门赔罪,也不会承认切结书,这件事就还会被无声压下去。还不如闹大,逼一逼他们。”
理虽如此,秦城隅还是担心。她考虑了所有人,却把自己置于险境。
“可这样,你就是彻底与平南侯府结了怨,你可想过后果?”
陆其姝一扬眉,笑了,“你觉得我会怕这些?”
她纤细手指拂过冰凉砚台,垂下的眼帘遮住眼底暗波涌动,“不破不立。”
“你觉得我要的,仅仅是一个小小掌校吗?”
秦城隅一时间被她的话震住。他猛地抬眼看向陆其姝,却发现陆其姝也在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将欲望赤/裸/裸地摊开,摆在明面上,分毫不加掩饰。
“你看那些出生就锦衣玉食的贵人,他们制定规则,掌握生死,方才那种程度对他们而言只是一时丢了面子,根本无关痛痒。平南侯残暴不仁,也能被民间歌颂成功德无双。他的孩子不用付出任何努力便可入国学院呼风唤雨,而赵采杰等人,是要用青春来熬,才能窥见一丝机会。你说,这可公平?”
自是不公平的,秦城隅想。他上战场,杀敌寇,护一方百姓安康,却从未向陆其姝这般想过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洗牌重来,让势力交替更迭。
“我幼时家贫。父母生病因无钱医治活活等死,我便少年从军,沙场上刀尖舔血十几年,才打出了名声,走到了如今的位置。”秦城隅道,“同我一路走来的兄弟,如今就只剩我一人了。”
“还不够,你要到更高的位置。”陆其姝面无表情地诉说野心,她沉默片刻,复又笑起来,有些惆怅。
她想起上辈子。她从千辛万苦从农村走出来,离开要她抚养弟弟的父母,考上了大学,毕业后挤进车高楼林立的大城市。从满身斗志到手畏脚,熬夜加班一心升职,最后却突然死了。
她被现实磋磨得抬不起头,都快忘了自己原是多锋利睿智的姑娘。
老天爷也算是偏爱她一次,来到这个时代,延续陆家庶女的生命。她相信有些事冥冥之中便是注定好的。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便义无反顾。
“要掌权,才能抗衡。”陆其姝看着他,坚定道,“寒门竖子,女流之辈,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