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书院轶闻录》公路飞行

22、新年礼物

　　顾先生没有想到会在出城的官道上就这样碰上戚总镖头。
　　他骑着一匹黑马风驰电掣往北，戚总镖头则是骑着一匹白马闲庭信步往南。顾先生单人独骑冲散了道上好多马队，冬日里的江南雨雪天气多，泥浆遍地，有货物散落下来，商队的汉子们骂骂咧咧，顾先生我行我素，马鞭子抽得狠了，那马发了怒般朝前狂奔。
　　“顾惜朝你干嘛呀！”戚总镖头差点被挤到水沟里，非常不满地嚎了一声。
　　顾先生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肋住马缰，那黑马人立起来，差点又踏伤了边上的行人。
　　“戚少商你怎么还没死？”顾先生的火气似乎特别大。
　　“对不起又让你失望了。”戚总镖头脸上可是一点愧疚之色也没有。
　　后面有人收起叮呤当啷的物什，仍是冲着顾先生叫骂，还要他赔损坏的东西。
　　顾先生拨转马头，理也不理那些人，径自往城里狂驰而去。
　　戚总镖头搔搔头皮，一脸迷惑，“他刚刚不是要出城么，怎么见了我又往回跑，哎，一定是看见我，都气糊涂了。”
　　刚想追上前去，旁边有人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好啊，你们是一伙的吧，赔钱！”

　　顾先生的马是问神龙镖局借的，他没有钱买马，本来说好了，至少借半个月，结果不出半日就还回来了。马送回马厩里，那马倌见到黑马的后臀上全是鞭伤，心疼死了，恨恨地瞪着顾先生。
　　顾先生不是不心疼马，虽然这马不是他的，可是他以前也有过这么一匹黑马，十分珍爱，所以见到黑马总是有好感。
　　顾先生摸出一些碎银子递上去，道：“这个给它买点伤药吧，对不住了。”
　　他低着头背着手走出马厩，因不想见到戚总镖头，就走得急了，谁知道越急，越容易出事，因为天寒地冻，后门口的地上还结着冰驼子，加上腿脚不利索，就很没形象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爬起来左右看看，确信没人发现，这才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回到家时，扭伤的脚已经肿起老高，屁股墩好像也摔伤了，他爬上床，自嘲着：“他就是你的克星，现在该信了吧？以后就该离他远点儿！”
　　顾先生窝在被子里直至天黑，腹中饥饿，腿脚酸痛，更是越睡越冷，十个脚趾好像坠入了冰窟窿一般。
　　“阿七！”他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
　　进来的却是小念，奇道：“先生一早不是收拾了包袱，说要出一趟远门？”
　　“不去了。”顾先生没好气地，“去把我的汤婆子拿来，天黑了，屋里冷，点上火盆吧。”顿了顿，几乎带了点委屈，“我饿了，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可以吃的东西。”
　　小念做事机灵，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将一切弄得妥妥当当的，又见先生下床吃饭动作很迟缓，便道：“先生腿疾又犯了，阿七不在，小念给你揉揉吧。”
　　顾先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受伤发肿的脚脖子，是以死撑着拒绝，“没事，躺一下就好。”
　　正吃饭的当口，洪七蹦蹦跳跳进来，一见了先生，喜道：“先生不出远门啦，真好，今日里戚总镖头也回来了。”说着举起手里绢布裹着的物什，“看，他走镖回来，给我带了一柄剑。”
　　顾先生拍下筷子，“显摆什么？戚总镖头是你亲爹么？赶紧回家过年，你爹爹在家里等着。”
　　洪七新得了一柄宝剑，乐呵呵得近乎没心没肺了，“说到过年，戚总镖头说他在苏州举目无亲，也不预备回京城，准备就到我家去吃年夜饭呢！他让我来问问，顾先生去不去？”
　　顾先生答得干脆：“不去！”
　　洪七心情好极，对顾先生的拒绝并未放在心上，只打开了绢布仔仔细细摸他那柄宝剑。
　　小念收拾了碗筷，抬眼瞥瞥那柄剑，只不作声。
　　洪七凑过去道：“想看看不？想摸摸不？”
　　小念不屑，“又不镶金嵌玉的，不值几个钱。”
　　洪七道：“那可不是，戚总镖头说他将天魔琴送达之后，那客人为了谢他，就将自己花了三个月用玄铁精心打造的这柄剑相赠。虽然外貌平平，可是销金断玉，堪比他当年使的逆水寒剑。”
　　小念道：“这么好，他自己怎么不留着？”
　　洪七道：“戚总镖头已经有一把剑，名唤作‘痴’，使惯了有感情。”
　　顾先生道：“他送那天魔琴，一路上就没遭到追杀？”
　　洪七道：“没有啊，倒是有人来要瞧上一瞧的，戚总镖头认识的朋友多，人家要瞧，就让人瞧了。后来到了徂徕山下，才知道那琴是要送给天魔神教教主，是以赠琴之人起了这样的名字，其实此琴是传世好琴，却根本不是当年的天魔琴，虚惊一场罢了。”
　　顾先生端起小念泡上来的茶，一边咬着杯子一边恨恨道：“便宜了他！”
　　他说的声音极小，洪七没听见，继续跟小念叨叨他的剑，“瞧瞧，玄铁的剑身，利吧？”说着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呼”吹过去，果然那发丝如羽毛般轻轻柔柔飘落下来，经过剑身时，一断为二，掉到地上了。
　　顾先生道：“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使这样一把好剑，没得把自己砍伤刺伤了。”
　　洪七道：“戚总镖头说，这剑待我十八岁的时候才能用，现在先放我这里培养培养感情。宝剑若是遇上真正的主人，会得越匣铮鸣呢！”
　　顾先生沉下脸一声不吭，只嫌他聒噪得不行，恨不得找个由头将洪七按在地上结结实实揍一顿屁股。腿上越发疼得厉害，喝完茶便一瘸一拐地挪回床上去。
　　“先生的腿疾又发作了？”洪七终于收起了剑，预备去给顾先生拿药。
　　“好好儿的，怎么又发作了？”外面突然有人推门进来，可不就是戚总镖头。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站在地当中上下打量顾先生。
　　顾先生被他瞧得不自在，扭过头去径直往里走，腿瘸得厉害了，跨过门槛时差点绊倒，所幸戚总镖头身手灵敏，抢上几步将他扶住了。
　　顾先生欲甩开他，戚总镖头的手却扣得死紧，再挣扎就不好看了，只能由得他搀扶自己到了床上。
　　“这次到徂徕押镖，不成想遇见了一位老朋友，其实我与他算不得亲厚，不过他素来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咱俩也算有些交情了。”
　　顾先生嘲讽一句，“戚大侠经常与人一见如故，算不得新鲜事。”
　　戚总镖头道：“你听我说完。上次赠我药的，便是这位厉公子，这次我与他重逢，便谈起了你的旧疾，他为我配置了新药。你痴心药理，正好，他也是谙于此道，我就向他求了一本药书，特意拿来转赠于你。”
　　顾先生略一思索，道：“你说的天魔教主，便是这位厉公子？”
　　戚总镖头笑了起来，“他的确是魔教教主，不过与我想的很不一样。”
　　顾先生将他手里的药书抢过来，左瞧右瞧，然后意兴阑珊丢还给他，“我还当是他们教中那一本争得头破血流的传世奇书《百毒真经》，这本《百草集》平淡无奇，晚晴留给我的书里似乎就有。”
　　戚总镖头道：“这是厉公子自行编纂成册的，定与顾夫人留下的药书不同。要说厉公子在医理上的成就，他编的药书册子，可不比你的兵书《七略》差。”
　　顾先生冷笑，“这么说，你看过这书，且觉得这果然是一本好书？”
　　戚总镖头道：“是啊，这的确是一本好书。”
　　顾先生笑得更加阴森，“这么说，你们还互引为知音了？”
　　戚总镖头知道苗头不对，赶紧道：“我对医理一知半解，哪可能做厉公子的知音啊，哈哈，我自然只对布阵兵法感兴趣了。”说着忙向一旁的小念招招手，“小念，戚伯伯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呢！过来看看！”
　　洪七听了，也好奇心起，要围上去看个究竟。
　　“我知道你喜爱读书认字，不爱舞刀弄枪的，正发愁送你什么好，途径衮州碰到了一个老朋友，他是商会里跑买卖的，得了一样好东西。”说着自包袱里拿出一颗黑绢包好鹅蛋大小的夜明珠，“这东西并非明火，你可放到被头里，就着这点光看书，免得冬日里挨冻之苦。”
　　顾先生“嗤”一声笑道，“你给一个十岁的娃娃夜明珠，这不是让贼惦记上么？”
　　戚总镖头道：“你帮他保管，还有人能偷了去？”
　　顾先生道：“枕着它，我怕睡不安稳。”
　　洪七道：“不怕不怕，平日里是我跟小念睡一个被筒的，我来拿它当枕头，必定睡得着。”
　　正说着话，突然外头有人唤道：“戚大侠在里面吗？”
　　声音清朗，彬彬有礼，不像神龙镖局里那些粗莽汉子。
　　戚总镖头走到门口，讶然道：“厉公子，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