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忝青云客》谌云川

3、仙人抚我顶 天

　　天光暗淡，冷风拂过，树影摇曳扭曲，颇有些群魔乱舞的感觉。
　　粗重的喘息声忽高忽低，带着撕裂感，像是干枯的土壤裂开了粗瘪的皮囊，发出噗簌噗簌的掉落声。
　　瘦高的人踉跄着跌进缭绕的鬼影之中，像是掉入了蛛网的可怜虫。
　　“啊啊啊......”恐惧的声音被风冲淡，破碎的喉咙哪还禁得起激烈的嘶吼，铁锈味弥漫开来，枯老的树枝似乎也焕发了生机。
　　无法看清这个可怜的人，他渐渐没入了幽深的怪树林中，飞蛾扑火式走入了怪物的口中。
　　【三青镇】
　　清晨的镇子不说热闹，但也该算是炊烟袅袅，可这个外看安宁祥和的小镇内里竟是鸦雀无声到令人战栗。
　　没有人，没有声音，甚至于连最为常见的鸟叫虫鸣、风声落叶也没有，真真仿佛万物寂灭了般。阳光沐浴在身上，却带不走一丝寒意。
　　“师兄，怎么办。”
　　一众人站在镇子外边，看着这一场诡异的一幕都有些犹疑，情况实在不是他们来时了解的那般。
　　隐隐领导众人的师兄面不改色，只是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不平的心境，这里的样子的确和临行前长老所说不同，不，不是不同，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是长老信息有误，还是在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发生了什么。
　　师兄回头看了看有些躁动的队伍，这里很多还是极少下山的弟子，长老不可能不知道以他们的实力就算有他带队，想在这种程度的祟手下全身而退也是不可能的事，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了，这里在他们之前就发生了某种变化。
　　——不行，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必须立刻离开！
　　师兄：“这里我们不可久留，按来时的路返回，动作要快！”
　　后方的弟子听了却没有动，带着哭腔：“师兄，路......路没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回头望去，来时的路早已被浑浊灰白的雾气遮掩，隐隐间透出扭曲的树影。
　　师兄面色一沉，在其他人看来前又迅速缓和了脸色。
　　他在这种时候万不能自乱了阵脚，让本就已经微妙的气氛雪上加霜。
　　“进去。”师兄看着唯一没有被雾气笼罩的小镇，目前来看他们只有一种选择，“都做好准备。”
　　一众人听了渐渐停止骚动，纷纷警惕起来，随师兄一同进入小镇。
　　小镇里出乎意料的干净，该有的都有，就连镇子边上的小河旁边都放着清洗至一半的衣服，除了没有人烟，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有人试了试水温，惊讶地发现河水竟然是温热的。低头看去，清澈见底，却没有一条鱼。
　　“师兄，这可真应了那句‘水至清则无鱼’啊。”
　　也许是进来许久也没有发生什么，女弟子竟然卸下了防备，不复之前紧张，嬉笑着将手伸进了河中摆弄，水花四溅，阳光透过水珠撒在地上，看起来竟还有种闲适悠然的感觉。
　　不！
　　不对！
　　师兄猛地惊醒，这一激灵，双目一睁一闭之间，眼中的世界却已是天翻地覆。
　　哪里有什么悠闲玩水的师妹，那里立着一只披着人皮的骨头架子，那张人皮的的确确也是师妹的样子。
　　师兄猛地回头，果然人群中早已没有了那位师妹的人影，想来是方才遭了毒手。
　　而身旁的师弟师妹们却个个眼神迷蒙，身体不受控制地走向河边，那条小河此时如同怪物的大嘴，幽深难测。
　　“咣咣咣——”
　　情急之下，师兄抄起一只铜锣顺了位师弟的剑就是一顿猛敲，刹那间，脑子一片空白，只余那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那骨头架子也被震的晃了几晃，“噗通”一下跌进了河里散了架。
　　骨头架子：“......”不讲武德！
　　被铜锣生生唤醒的众人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有些晕头转向，但视线最后都汇聚到了师兄身上。
　　师兄清咳一声，绝口不提铜锣，只道方才众人都被魇住，险些落入了圈套，只是还是有一位师妹不幸遇难。
　　众弟子脸色都不是很好看，魇并非高深术法，然而他们都险些栽在了这上，这对于这些向来不怎么研习小术法的弟子来说，打击不可谓不大。
　　经此一事，大家都提起了心，再无旁的心思。
　　在仔细搜寻全镇无果后，众人返回小镇入口。
　　只是有弟子发现，雾气似乎往小镇这边近了些。
　　师兄这次也维持不住淡定了，长眉蹙起，实在有些理不清楚祟的心思。
　　在他们进入小镇后，除了一次魇术以外，再没有什么术法对他们产生影响，可是这种危险的感觉却又不是那种小祟可以比拟的。没有攻击，危险的气息却如此浓厚，实在太过反常。还是......这个祟并不想让他们离开？只是想要困住他们？
　　那么，如果只是想要困住他们，这个祟是在掩盖什么，还是在拖延时间？亦或是......人为？！
　　师兄不敢深想。
　　细思极恐啊，如果这真的是人为，那就是有人在豢养祟，祟还能做什么，不能种地打猎，只会割裂皮肉，践踏鲜血。就祟的产生条件而言，豢养祟的代价不可谓不高......而这么大规模的祟，这是要多少人命才能堆出来啊。
　　然而，即使只是困住他们，也让他们难以脱离。
　　“先找地方修整。”师兄看每个人都难掩疲色，想来也不可能有什么进展了，便提议修整。
　　没有人觉得单纯的困会有什么危险，即便是师兄时时刻刻都能意识到危险，却也没有过于看重，对他们而言，只有亲眼见到的危险才是真实发生且具有危害的，而直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过是因为过于反常的环境而产生的心理暗示罢了。
　　众人选了间视野最广的屋子作为修整地，在布置好一切后，一大半弟子都是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没办法，在外面为了防止突如其来的袭击，只能时时刻刻端着，对于这些在象牙塔里长大的弟子来说，显然是件十分辛苦的事情。
　　师兄见状，也没有让他们守夜什么，只是又独自检查了一遍才隐隐放心。
　　之后数日虽然每天都有人出去搜寻，但是并没有什么有助于脱困的消息，但还有一个好消息，就是似乎除了第一天再没有什么能威胁到性命的地方，但是另一种担忧很快就出现了。
　　食物。
　　修仙者也是人，是人就会需要五谷杂粮，即便少部分人已经辟谷，但仍旧有一些人需要食物和水。但是他们困在这里根本无法到外界补充，又因为在做任务之前并没有准备太多，这几天下来已经消耗了很多，剩下的即便省着吃也支撑不了太久了。
　　师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眼下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他能解决的了，所以在昨天他就已经发送了求救信号，但是外界援助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目前这些食物显然不够，“所有人减少外出，其余人以打坐为主，尽量减少消耗。”
　　——希望这样能多撑几天吧。
　　师兄靠在门口 ，整理着这几天搜寻到的信息。
　　这里是三青镇，所有镇民都像是凭空消失，所有的一切都保留在人消失时的样子。所有人家都很整齐，唯独东面一家凌乱不堪，残留有打斗痕迹。除此之外，这里所有人家都没有梳妆镜，甚至连一把梳子也没有，就好像，整个镇子里都没有女子一样。
　　难道这个祟与女子有关？！
　　师兄皱眉。
　　然而平静似乎被打破了。
　　“人还没有回来吗？”师兄语气略沉，与另一个神色慌张的的弟子对话。
　　“我今早有些难受，就让他代我出去了，但是已经一天了，马上就要到换人的时候了，他们一个人都没有回来。”弟子颤抖着。
　　“你确定你没有睡着或是跑神了，没看见他们。”旁边有人问。
　　“没有，我没有！”弟子有些激动，“我一天都没从门上移开过眼睛，那是我弟弟啊！”
　　还有人显然不信，但是师兄抬手制止了说话声，“现在所有人都看看自己熟悉的人都在不在。”
　　众人纷纷照做，不多时便有几人面色不好地开口：“师兄，我这边也有人不见了。”
　　核对下来，所有人都发现，正是今天出去的这几个人。
　　人去哪了？！
　　“会不会在外面碰见了什么耽误了。”有人还怀着残存的希望。
　　师兄看着窗外，“不用想了，人回来了。”
　　可是回来的还是不是有心跳的就不得而知了。
　　众人听了都挤到了窗边，下一秒已经有很多女弟子捂着嘴退倒了后面。
　　窗外还是平静的小镇，但是在窗外院子里的晾衣架子上虚虚挂着几张皮——被缝上了大红衣裳、化上了精致妆容的人皮。细致描绘的眼睛似笑非笑，带着令人窒息的弧度，像是扭曲的眯眼，又仿佛那是活人的眼睛。
　　大红。
　　大凶啊。
　　师兄猛吸了口气。
　　这一次气氛无比凝固，甚至没有人敢出门去近距离接触。
　　那个最先发现人没回来的弟子早就已经傻了。
　　没有人意识到危险降临的如此之快，在他们还在悠闲享受野外生存、思考食物时，已经有人遭遇了不测，甚至连发现他们都变得如此缓慢。
　　师兄深吸一口气，为自己的轻慢疏忽自责，如果他没有留有以前处理过几次祟的傲慢，早一点发求救信号，这些人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但是现在很明显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危险随时都会降临，他们必须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
　　不用师兄说话，那个弟子已经率先走出了这间“安全屋”，径直走向哪几张人皮，并且带了回来。
　　没有人说话，这几张人皮处理的很是精致，处处都没有损坏，还带着温度和弹性，显然剥皮时间不长。
　　师兄沉思，从一开始的骨头架子，这个祟似乎就十分中意人皮，同时还有美丽的外表，之前遇难的师妹也是他们当中最漂亮的，如今这几人虽然不算俊秀，但是经过修饰也算是俊了。
　　猛地，镇子里缺失的梳妆镜和梳妆用品划过，师兄意识到，祟在意外表，在意极其美丽的外表。
　　但是怎样才会触发祟的愤怒却无法预料。
　　噩梦降临。
　　人皮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有用的东西，祟仿佛格外喜欢躲藏，任凭他们如何寻找都找不到，然而每天出去的人即便武装到牙齿也无法回来与他们拥抱。
　　崩溃的情绪逐渐开始蔓延，没有人抵抗得了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死亡的痛苦。
　　在两天后，没有人再出去了，可是还是会有人在看不到的角落里被不可名状的存在取走所有水分，变成一具风干了的、只剩下皮的骨头架子。
　　温琰缩在角落里，恰恰被笼罩在灯光的边缘，许久没有正常进食，已经有些萎靡不振的雏形。但他却没有丝毫倦意，如影随行的窥视感令他几乎不敢放松下来，身体疲累至极。
　　他是真没想到在长老口中较为轻松的实践会变成现在这样。
　　明明来的时候长老们只是说这是一个很弱小的小祟，只是用来给他们练手，想着不出一天就能回去，还能吃上珍馐坊老师傅的饭菜，现在却连吃饱都是一种奢望。
　　等等，为什么长老们不跟着我们一起，不是每次都会保护我们吗？
　　“师兄。”温琰叫住了走过来的师兄，“长老们不应该跟着我们吗？”
　　师兄恍惚了一下，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再忍忍，很快就会有人来了。”
　　温琰想再说，可是师兄却已经走到了另一边。
　　“......”温琰张了张嘴，突然有一瞬间的茫然，他想说什么来着？
　　但倏地，温琰猛地一打颤，不不对，为什么没有人意识到没有长老陪护？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突然间强烈起来。
　　天旋地转的感觉接踵而至，头顶被大手覆盖着，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意。
　　“......还不错。”头顶传来的声音模模糊糊，温琰强忍着晕眩想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只能闻见空气中浓重的铁锈味，还有隐隐约约的苦味。
　　“安心。”那人又补了一句，这次清晰了一些，那是好似许久都未曾开口的沙哑，带着些许不明显的停顿，有些生硬。
　　这一次，温琰再也扛不住了，沉沉昏厥。
　　温琰是幸运的。
　　这一次外出实践结果及其凄惨，长老们没有估算错，只是中间发生了一些无法让他们得知的事情，导致变成了一处凶地，但是在长老们觉察到不对赶来时，祟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有残存的小队弟子四散在山野中。
　　这一次的祟以神识为媒，在里面死去的人在外界看着只是睡着了一般，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醒不过来了。而其他人或多或少都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唯有温琰自己知道自己看着凄惨，但是并未像一些弟子一样伤了根本。
　　是醒来时那个人的原因吗？
　　温琰想到那只手，沉默不语。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后续，所有弟子都得到了相应的补偿，只是那些伤及根本修为停滞的弟子永远都无法再进一步了。
　　温琰也被王洵及自己家里疯狂问候，险些让温琰以为自己成了个废人。
　　大可不必如此。
　　温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