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敌国将军》小草三心

3、最好的归宿 季秋，

　　季秋，甘六，子时。

　　浩浩荡荡的齐军出发，夜幕沉沉，繁星漫天，璀璨星海照亮前行路。
　　萧瑟秋风阵阵，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远远看去像一条巨龙雄赳赳的前进，每个人都昂首挺胸，气昂昂。

　　数十年磨一剑，宝剑锋从磨砺出，如今剑已出鞘。

　　国仇家恨，驱使着士兵们奋勇直前。

　　长眠于地下的先辈们，晚辈今以一腔热血为你们报仇血恨，还世间一个公平。

　　50里外的晋国军营，气氛沉重。

　　其实林肴早就料到会在今日开战。
　　昭阳31年甘六子时，在简陋的民居中，晋昭发布了改写两国命运的诏令，历史的车轮从此改道行驶。
　　林肴给晋皇写封信报告情况，其实所有人都明白，这里集结了晋国的有生力量，不会有任何的增援部队。
　　若胜，国存；若亡；国亡。
　　晋国士兵们内心充斥着负罪感，齐军来报仇了！！
　　他们要以牙还牙！！
　　　心理素质低的女性炊事员甚至选择了自缢，站在晋国人的立场上，齐晋之变并没有太大的错误。
　　自尊心强的她们选择将生命定格在无罪的时刻。

　　望着一片寂静的军营，死一般的寂静，老谋臣们摇了摇头。

　　林肴出神的望着齐军的方向，随后默不作声，登上城墙最高处，高处不胜寒，深秋的寒意透过单衣深入骨髓。

　　“将士们”，林肴的声音如夏日般热烈的呼唤，富有磁性。

　　底下黑暗的人群，一惊，无序的乱动，一齐抬头望向他们的少将军。

　　身着一件雪白的直襟长袍，披一件白毛大麾，他忙的还未穿着盔甲。

　　“将士们，我们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儿郎。

　　如今虎狼在外，我们必须殚精竭虑，身在边疆，心在边疆。
　　男儿在世，豪情万丈，阳刚之精血铸其英勇，阴柔之乳汁哺育其忠诚；民族之使命孕育其英烈，历史之内涵昭其深沉。
　　齐军将至，历史无法被改写。
　　老一辈的恩怨我们必须承担。唯一能做的只有殊死一战。
　　将士们，既然选择了保家卫国这一条路，就只能义无反顾。
　　我们不能倒下，因为身后是我们的家园。
　　你们要记住，我们并不是孤军奋战。
　　漫天星光为我们闪烁，城中千万人民为我们祈福！
　　为将者能死于山河，也是人生大幸。

　　为了我们的下一代，请勇士们拿起武器，披荆斩棘，共同缔造属于我们的光明。”

　　阵阵秋风，将铿锵有力的话语扩散，扩散，扩散到每一个人的心中。

　　一种名为斗志的精神被激发。

　　是啊，死于山河，又有何惧？
　　功德为人传颂，英雄永垂青史。竭尽全力拼个你死我活，这才是战士最美的姿态。

　　“杀杀杀——”排山倒海般一阵又一阵，震天撼地，如同千军万马在撕杀，如洪钟般响亮。

　　倍受感触的老人望着林肴，乌发用一根银丝带随意绑着，额间几缕发丝被风吹散，剑眉星目，爽朗清举。

　　他本是个少年朗，因牵挂家与国，挑起千斤担，少年人的放荡形骸已不见踪影，使命感令他变得秉节持重。
　　让5万人有了充足的安全感。

　　“报告将军，我方首批战士与敌方前线已交火，否继续前进，请求批准。”

　　“成倍增加战士人数，全面进攻。”

　　霍元始终无法忘掉林肴，他苦笑一声，夹杂着说不清的请与怨。

　　他们都明白。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都是无用之功，只不过是心理慰藉。

　　林肴的背后是颠沛流离的苍生，霍元的背后是充斥着仇恨欲望的民众。

　　他们都不是为自己而战，站到这个位置，早已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霍元头戴燕尾长冠，身披战袍，胸前覆有铠甲，脚蹬汗血宝马，双手拉着姜绳，望着不远处的战场，不经意嘴角上扬。

　　“五虎群羊阵，林肴，你还真是出乎意料，不走寻常路。”
　　　很好，很好，这才是林少将。
　　“将后方力量分成五份逐击晋军五虎。晋军五支队伍中有强有弱，若欲弱全面攻击，若遇强，一回合下，千夫长报告情况。后方调遣军队紧急支援。”

　　“是，属下必全力以赴。”

　　满地的鲜血染红了大地，又是熟悉的场景。

　　冤冤相报何时了，何时能了？

　　一群食肉飞鸟在空中盘旋，发出阵阵嘶哑的鸣叫声，令人毛骨悚然，飞鸟俯冲而下，落在血污斑驳的尸骸之上。

　　长矛和利剑都被折损，半掩在泥土和尸骨之间。
　　林肴用手摸摸额头上的血，抬头望着照耀着红色土地的红色太阳，耀的睁不开眼。

　　交战双方都杀红了眼，在齐军的超大杀伤性攻击，力量碾压下，交战三日晋军只余下百人。

　　林肴的计谋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他出其不意的将五虎全部布置成王牌力量，使得晋军有来无回，根本没有时间请求支援。

　　连齐营中的老谋臣都禁不住夸奖，这个孩子机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可惜被上一代的恩怨牵扯，误了他的大好前程。

　　哎，世事无常，谁又能说清呢？

　　仅剩的数百名进军，面对黑压压的齐人萌发了自杀的念头。
　　他们零星的分散在战场，突然，不约而同的望向站在中心挥舞着戟的林少将，他仿佛在用鲜血画画，那颗盔甲下面的永远不曾低下的头颅是所有人的希望，好像旗帜。

　　他们苦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我们是大晋的战士，誓死捍卫大晋荣耀。

　　百余人做出了最后一波进攻。

　　带着不可抵挡的英雄气魄，他们脑中循环着当时年轻少将的铿锵话语。
　　“为将者，死于山河是人生大幸。”

　　“为了我们的后一代。”

　　“千万晋人为我们祈福。”

　　林肴已一身血污，手执长剑拖在身后，鲜血顺着剑身滴入土壤。
　　罡风卷过大漠，军旗残破，不立垂枝的雄鹰孤身站立，周遭尸横遍野，风吹起阵阵血腥，也吹起林少将的发丝。

　　仍是一根银丝带将乌发随意绑起，太阳初生，炙热的光线将丝带照耀的熠熠生辉。

　　风吹过霍元，他眼眶发酸，有点想哭，或许是进沙子了吧。

　　银丝带是他们在山中隐居时，霍元送给林肴的。

　　当时林肴战后养伤偶遇越过边境闲逛的霍元，那时他们只是天地间一对普通至极的相爱之人。

　　日出而作，日落而歇。

　　不知是哪一年的秋天，秋风瑟瑟，吹起闲坐的林肴的发丝，挠的霍元心痒痒的，他送给林肴一个银丝带，“用这个绑着，干净利落。”

　　没想到，一个小小心意被林肴记到现在。

　　当初少年人内心的悸动，曾经隐忍又克制的将这份爱隐藏起，如今思念的萌芽经野风吹拂，雷雨浸润，又肆意生长。

　　感性与理性博弈，疯狂与理智并存。

　　霍元想什么都不用管，他想舍去将军之位。

　　他想翻身下马去抱一抱他的心爱人。

　　他想牵着林肴的手走出战场，像曾经那样过逍遥生活。

　　可，那之后呢

　　齐国的百姓会怎么看待武将世家霍家？

　　族人等着他带回老将军的尸骨。
　　国人等着他凯旋。

　　一步走错便是千古骂名，父亲那般注重名声，又怎样看待不肖子孙？

　　霍元身上羁绊太重，林肴的洒脱不束是他一生的向往。

　　军中有人惊呼，霍元定住神，望着他们所指方向。

　　他怔住，林肴拿剑对着齐军缓缓巡视。最终剑尖隔空相对，直指霍元。

　　无形的挑衅，虽满身血污，终掩不住其熠熠光芒。

　　眉眼间尽是恣意，纵使置身生死局中，林肴也仍云淡风轻。

　　或许他们二人一开始便是错误，刀光剑影中，爱情之花怎可绽放？

　　电光火石中，林肴将手中剑向远处狠狠一致
　　掷，随即拿起了地上沾满暗红血的弓箭，搭箭，靠背，瞄准，一气呵成。

　　齐军众人惊慌，林少将的箭心直指霍将军。

　　霍元的心脏仿佛停了一拍，震惊之余，他沉着思考。

　　突然他面如土色，浑身发软，双手颤抖着，耳边嗡嗡作响，绝望的宿命的预感又重新降临。

　　他明白了，他一切都明白了！！！

　　刚才霍元就注意到林肴拿剑的右手微微颤抖，显然打斗中伤了手筋。

　　他手中的机械弓，一只受重伤的手是拉不开的。

　　林肴没有想到要会杀他！

　　他在虚张声势！！他要寻死！

　　不要！！！

　　林肴仍在试图拉满弓箭。

　　撕心裂肺的“住手！”还是晚了一步。

　　箭发如飞电，高低无偏侧，顶级弓箭手不允许偏差。
　　正中林肴心脏，倒下的身躯，惊起觅食的飞鸟。

　　霍元骑在战马上，喷薄的鲜血充斥眼眶，眼前血光弥漫。

　　现实与梦境交织，倒下的身影在模糊中重叠。

　　明朗的笑容又一次出现，是梦境还是现实？

　　冥冥之中自有天道，我们终不是有缘人。

　　耳畔间想起
　　“霍元，你去捕鱼，我去砍柴，今晚吃烤鱼。”“

　　我喜欢你。”

　　“我是晋国将军林肴，你是什么身份？”

　　“不走行吗？”

　　“齐人为何如此很恨晋国？你说话啊。”

　　林肴总是那么耀眼，总让人热爱，也总让人遗憾。

　　他这么聪明，总是会明白霍元内心的纠结。

　　从小在宠爱中长大的少年，选择用自己的生命给心爱人铺平前途。

　　齐国的京城主街道，行人来来往往，人口攒动，熙熙攘攘。

　　京城城门有五孔，城门内外闲杂人等都已被城内禁军肃清。
　　战马踩踏地面的哒哒声和步兵训练有速的踏步声随风传入。

　　挂帅的霍元位于军队之首，大小将军紧随其后，班师回朝的军队停到宫门口，齐皇率文武百官亲自迎接。

　　霍元下马，一袭银亮银铠裹住疲惫的身躯，身披银白战袍。

　　“霍将军，打仗不易，朕看你眉眼间尽是疲倦，此仗，实属漂亮，晋国的有生力量全部歼灭。”年逾半百的皇帝，神采飞扬。

　　霍元轻声道“谢陛下夸奖。”

　　皇帝身后的一位太监谄媚道“皇上，咱家听说晋国林少将被一箭穿心，这可是报了仇，您可要好好奖霍将军呢。”

　　皇帝随即开怀大笑。，“对了，这怎么忘了呢？还是公公想的是。这么大的功劳，霍元，你想要什么？”

　　霍元的心从林肴死后早已千疮百孔，如今重逢旧事，犹如伤口撒盐，悲伤瞬间逆流成河，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

　　“臣只是在为老将军报仇，不奢求什么赏赐。”

　　此后霍元主动请缨镇守边境，皇上曾劝他边塞只有大漠孤烟，环境恶劣，不适合人长期居住。

　　可皇上不知道，那里有老将军征战沙场的最后记忆，有林肴孤身一人的身影。

　　他要去陪他们。

　　霍元坐在月下的小石凳上，骂自己懦弱，为了家族的名声不敢给心爱人收尸。

　　月光下的银丝带熠熠生辉，一同当年。

　　物是人非，人走茶凉，只余世间人空悲切。

　　国仇家很如浪淘沙，谁含笑饮鸩酒，换了心中一点朱砂了。

　　霍元明白林肴的记忆里定有林间田野的清风明月，正如林肴知他心底亦埋着一枚边塞风雪中的铮铮白梅。

　　经历过大是大非，悲欢聚散的一个转身，淡看霸业雄心，空揽半世英名。

　　霍元在他们战前最后一次见面的山顶上立了个衣冠冢。

　　浸润的泥土下是一根银丝带，暗沉的泥土遮盖了它的光芒。

　　连年征战，浑身是伤，再加上心爱人的离世，心都空了，霍元整抑郁寡欢。

　　一日丑时，榻上辗转反侧的霍元，望着窗外的蒹葭和门前柔和的月光，起身穿衣，迎着月色，缓缓爬到山顶。

　　他要去陪一位故人。

　　在碑前他盘膝而坐，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在山林里救下的孩子已成家立业；齐皇在我的说服下没有亡晋；晋人以国葬大礼厚葬那百余名战士；山林里的那间小屋我派人一把火烧了，我们的伊甸园不允许后人打扰；同做事的一位老将军同我夸奖过你，我当时可开心了。

　　时间流逝，东方地平线上透出缕缕红霞，一点儿紫红缓缓升起，由暗到明，红日喷薄而出，倾刻朝霞满天。

　　山间薄雾渐散，漫天金光，照亮山头。

　　光打在霍元俊朗的脸上，他缓缓起身。 朝霞似火，烧红了万里苍穹。

　　霍元眼含热泪，转过身对着衣冠冢哽咽道，

　　“林肴，我们一起看日出”

　　“我想你了”

　　明亮的光笼罩着青松似苍劲的身影和静默的衣冠冢。

　　一眼万年，往事如烟云散尽。
　　有些情终将在死亡中得到永生。

　　霍元明白了，其实每个人都是棋子。

　　林肴是，他是，晋昭是，无畏事件中的少年是，齐皇是。

　　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无形的手推动众生前行，命运上天早已注定。

　　红尘万丈却困芸芸众生。

　　一场乌龙中谁都没有错，天下大旱，子民受难，国君晋昭岂能冷眼旁观？

　　掠夺是当时生存唯一也是必须的手段；

　　少年们的从容赴死，齐人的步步紧逼是他们捍卫国家利益的体现；

　　齐人的复仇欲望是人之常情；

　　晋国的盛极而衰，齐国的否极泰来，是天赐的规律；

　　两国将军相爱却相杀，是逃不过的宿命。

　　霍元笑笑，看破世俗，参透红尘。

　　众生皆苦，五毒六欲七情八苦九难十劫，人生总是苦乐参半。

　　佛曰：净心守志，可会至道，譬如磨镜，垢去明存。

　　记得曾和林肴在林中小屋讨论过贾宝玉的出家，当时也只是赌书泼茶，寻一番乐趣。

　　如今到了这种境地，霍元终守得云开见月明。悟了“”悲凉之物，遍被华林，呼吸领会之者，唯宝玉而已。”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他和林肴之间缘起缘灭，缘聚缘散，一切都是天意。

　　庭前花开花落，天外云卷云舒。

　　霍元含笑，温暖如春风。

　　恍惚间看到了明亮的少年，穿透时光一步步走来。

　　他缓缓走到崖边，回头看一眼衣冠冢。

　　随即一跃而下，耳边风声呼呼，风刺的他睁不开眼睛。

　　霍元感到飞翔真自由，从此山水不相逢，不问旧人是何非。

　　只盼着人是有魂灵的。

　　佛说，生命只在呼吸之间。

　　荡起回肠的故事已谢幕，恩恩怨怨，情情痴痴，谁又能置身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