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记》纵北

16、第十五章 陷阱（下） 看着严严实

　　看着严严实实的拦在眼前的那个人，吴天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想起收藏着《奇石奇金榜》的那个老头。
　　老头姓杨，来历没人知道，只有吴天曾在他喝醉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听他提起过，说他年轻的时候曾是国民党的军官，职位不算小，后来带队的时候出了些事，就提早退役了，也不知怎么的，就蹲在了吴天之前生活的那个偏远小镇上。
　　杨老头性格古怪，和邻里邻外都处不来，平日里也就跟他亲近点。吴天记得那一次去杨老头家玩的时候，正赶上杨老头喝醉了，其实杨老头总是醉着的，他爱酒如命，一天之内总是三分醒七分醉，但即便是醉着的时候也总不说话。唯独那天，老头醉得厉害，絮絮叨叨就跟他念了一通话，时间太过久远，其中很多吴天已经记不清了，唯独其中一段，吴天直到现在都没能忘掉。
　　老头原本醉醉呼呼，到说这段话的时候却像陡然清醒似地，满脸吴天从未见过的笑，有一种莫名的温暖，但更多的，是无法形容的悲哀。记忆里，老头搂着小小的吴天，靠在他院子里古旧的摇椅上晃晃悠悠，目光始终看着远方，声音缓慢而深沉，好像在讲一个冗长的故事。
　　他说人在遇到绝境时，如果身边有同病相怜的人，那么结局无非三种情况，一种是并肩作战，因为谁都不相信谁。一种是脊背相依，因为生死相托。最后一种，则是把后背对着敌人，因为比起敌人，身边人更不可信。
　　人本来就是一种多疑的生物，所以第一种情况无可厚非。至于有可以依托后背的人，那是一种幸福，即使死了，也会有人惦记着，好歹有些寄托，也算没白活一场。而最后那种会把自己的后背对着敌人，也不会靠近战友的人，他们恐怕一辈子都没相信过任何人，所以才会连在生死关头都习惯性的不去相信别人，这种人属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也没啥好同情的。
　　但相比较起来，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他们才是最可怜的，那就是在绝境里宁愿将后背对着敌人，胸膛揽着自己人的人。
　　老头说，那种人通常是这世上顶顶寂寞又最最温柔的人，他们很少甚至没有机会相信过谁，所以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理由相信身边的人，而与此同时他们却很想去体会那所谓的“信任”，甚至愿意为了那种他们希望和期待中的陌生情感而不顾一切的去保护他们身边的人。要知道胸膛和后背都是致命点，明明是把自己的性命交在身边人的手上，却非要以这么别扭的方式表达，可是我们没有资格怪他们，因为他们的寂寞我们谁也没经历过。
　　老头说这番话的时候笑得依然温柔，但脸上却遍布了泪痕，他摸着吴天的脑袋，声音空远
　　“小天啊，如果将来你有幸能遇到这样的人，记得一定要相信他，他绝对不会伤害你，因为伤害你就是伤害了他心中的坚持，那种人通常都很骄傲，骄傲到不屑去表达自己的坚持和在乎，却可以在别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为了那些付出一切。这样的朋友，你信他一次便是一辈子。你要记住，如果可以，就一直那么相信下去，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你就会知道，能交上这么一个朋友，这一辈子都是值的。”
　　阳光洒在老人身上，模糊了老人的面容，却只有那笑容和泪水不容忽视的清晰，连同那番话一起深深烙在了吴天记忆里。
　　而吴天对老人的记忆也仅止于此，那天晚上，老人安静地在睡梦里去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只有脸上安详而解脱的笑。

　　腰上的手臂忽的再次加紧了力道，吴天将飞散的思绪收回，就看见眼前那面墙上的利箭稍微往里收了点，吴天知道，这大概是机关发动的前兆。
　　深吸了一口气，身体诚实的反馈着潜意识里的恐惧感，微微有些发抖，吴天知道他害怕的其实不是那能置他于死地的机关，对于一个已经无所谓生命的人而言，能让他惧怕的自然不是死亡。他害怕的是那个在危急关头出现，一次次救他于危难，让他不由自主的信任依靠，却又陡然发现自己似乎一直没真正了解过的人。
　　但吴天没有依照脑海里叫嚣着的声音避离，相反，他却拽紧了海天远的衣袖。

　　海天远一直没有回过头看吴天一眼，即使刚才那短暂的僵持中，他也依旧高高扬着头对着那些机关，除了在吴天害怕抗拒时微微松开了搂住他腰的手臂的力道，然后在机关有所动作的时候再次收紧以外，他似乎僵在那儿一般一动也没动过，但吴天知道，他绝对不是害怕乱动会引发机关。
　　被吴天拽住衣袖的海天远身体极不明显的颤了颤，之后仿佛有什么被打破了一般，先前弥漫在海天远周身的那种冰冷诡异的压迫感突然退去，与此同时，散去的还有两人间一直存在的僵硬气氛，取而代之的是生死关头的肃杀冷凝和紧张，当然，紧张是独属于吴天的。
　　而此刻的海天远给吴天的感觉，是一种从毒蛇到狼的转变，同样是丛林之王，但那种气势却截然不同。
　　“小子！”
　　突如其来的呼唤，吴天应声抬头，就见海天远并没有看着他，而是依旧紧盯着那扇“钉墙”，嘴角却再次扬出熟悉的弧度，不同与之前的讽刺和冷然，那是属于海天远的，让人看一眼就想揍他一顿的欠扁笑容。他身体仍然绷紧着，抱持最佳的出力状态，但脸上褪去了之前的怨毒后，却是一派轻松
　　“听好，待会我喊一二三，你往我踹上的地方撞！”
　　“呃？”
　　吴天似乎还没从他的转变中回过神来，怔愣的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似乎察觉到吴天的视线，海天远侧过头，正对上吴天愕然的表情，不由轻笑一声。
　　“别这种表情，真傻！”
　　一直紧搂在吴天腰际的手松开，转而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然后顺势带着他的脑袋往前靠，贴住了海天远凑上前的额头，两额相贴之时，吴天的双眼便毫无选择的与那人的眼对上。
　　“你听好……”
　　那人眼中有着很多东西，但是吴天读不懂。
　　“我不想死！”
　　海天远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眼中少见的认真和坚定，仿佛一个暗示，或者，一道指令，就这么直接印入了吴天的脑海！
　　“呵！”
　　挪开额头，看着吴天呆呆的摸样，海天远轻笑一声，除去遇到感兴趣的问题的时刻那种颇似某种动物的有趣摸样，多数情况下这人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无所谓状，难得见到这种属于他这年龄的稚气表情啊。
　　转头看向墙壁，侧身将吴天完全掩在身后，海天远微微压下身曲起膝盖，那些箭似乎感应到他的动作，也跟着向下挪了些。
　　“准备了！一！”
　　身体压得更下，仿佛原点跳高的起跳动作，海天远抬起视线，看着面前仿佛钉板似地东西。
　　“二！”
　　吴天绷紧了身体，紧张的看着海天远，还有他面前层层叠叠的冷冽寒光。
　　“三！”
　　海天远陡然跳起，一脚踹上了左边的墙壁，那些箭立刻往左对去，可是海天远踩上墙壁后立刻借力跳向了右边，那些箭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一些已经开始往右，另一些没完成动作的还在朝左，一时间一片混乱。
　　吴天已经没精力去注意那些了，当海天远踹上墙壁的时候，他已经条件反射似地闭着眼睛向着海天远的落脚点冲了过去，一把撞上墙壁。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反而是一种落空的不着力感，吴天诧异的睁开眼睛，就见那面墙原来是一道转门，被海天远一踹，卡着的机关已然松动，再让他一撞便转了过来，顺势将他拍进了里面那间墓室，墓门关闭的时候，吴天就听见外面一片机关发射的“嗖嗖”声，还有利箭射入墓壁发出的声响，心理霎时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