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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当年那个哭 ...

  •   林虹被宫人带领了下去,一路九曲十八弯的回廊,直走的人晕晕乎乎,像是一座永无终点的迷宫,让闯入者沉溺于此。

      终于沉默寡言的宫人开了口:“姑娘,临华殿到了。”

      林虹看了一眼宫殿,倒也不是想象中的破败,虽然被安了个闲人的名头,倒也没有真让自己当个闲人。这不是还要等着魏解安的召幸么!

      林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还未来得及和宫人客套什么,那宫人早已唯恐避之不及般的逃开了,就像是这临华殿里住了什么恶鬼。

      恶鬼倒是没有,端坐正殿的却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儿,巧的是这位美人儿,自己也认得。许茹,当年魏解安身边总爱哭哭啼啼的侧妃。

      想当年最后守城那时,许茹还哭着说宁肯以身殉国,绝不堕了魏国许家的名声。现如今,那个一碰上雷雨天就吓瑟瑟发抖,彻夜难眠的许茹也成了稳坐钓鱼台,高不可攀的贵人了。

      林虹端详了一会许茹的面容,多年的养尊处优没有让她的脸上产生太多岁月的痕迹,但是再精美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其背后深藏的疲惫懈怠。璀璨宝石的光华,叫嚣着主人的尊崇,泛着浮光的华服喧闹着主人非比寻常的地位,这些那些外物竟是让当年憔悴狼狈的女人也多了几分威严煊赫。

      “大胆!竟敢直视贵妃娘娘!”有宫人大喝。

      林虹收回目光,慢慢跪下,虽然自己没有太多与这些女眷们打照面的机会,但是跪下总是没错的,这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人都喜欢看人们的头顶,似乎这样就能让他们更高人一等。

      “哪来的乡野丫头,齐大人将你送进宫来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曾教导过么?”许茹一个戏谑的眼神,自有见风使舵的宫人狠狠贬低。

      林虹苦笑,刚得了闲人,现在又成了乡野丫头。自己身上的别称都快数不过来了。

      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鲜红的丹蔻衬着玉手,红唇轻启“放肆。”

      莲步轻移,许茹走到林虹面前,扶起了林虹,看清这面容之后,她有一瞬的惊异,“果真是像。”

      只是,再像又如何?陪着魏武帝亡国又东山再起的人是自己,这后宫一日无后,自己便是这宫里唯一的无冕之王,这些年来,虽然自己并无所出,但是魏解安的宠爱却是明眼人都看得清的。

      许茹对这个赝品失了戏弄的兴趣,拿出后宫之主的气度,温和地说:“妹妹进宫辛苦了,西侧殿已经命人打扫好了,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尽管来和我说。”

      林虹木讷地应了一声“是。”自有宫女领着她去了西侧殿。

      许茹收回目光,芝意有眼色地接住许茹的手,别有深意地问:“那边可要派个礼仪嬷嬷好好教导?”

      许茹冷笑一声:“只要身子康健能为陛下绵延子嗣即可,那些旁的一概免了。礼仪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如何?谁能争得过一个死人?”

      也不知许茹说的到底是林虹还是自己,许茹沉思一会才吩咐,“芝意你亲自去安排个知根底的太医仔细照料着,记着,一切要以皇嗣为重。”

      “可是,娘娘,陛下亲口允诺,此人无宠。”芝意在一旁提醒。

      许茹冷笑:“上回赵国送过来的郡主,不也是说会无宠?如今不也是灌了红花,日日侍奉左右?”许茹看了看庭院中傻呆呆摇曳着华丽拖尾的锦鲤:“男人,呵。”

      “左不过,本宫不可能诞育子嗣了,但一个生母卑贱甚至来历不明的皇子,还是可以养在名下的,所以,这个孩子从来都不会是她的。”许茹看向走向西侧院的林虹的背影,微微皱眉,“太瘦了,再开个小厨房给她好好调理身子,毕竟那可能是大魏的将来,也会是本宫的好晃皇儿。”更是齐铭用命担保的,将来大魏贵不可言的太子殿下。

      林虹迈进了西侧殿,虽然比不上许茹的正殿富丽堂皇,但是也算得上是五脏俱全,品味高雅。林虹本就是惯于军旅的人,对于这些外物并没有过多的讲究,窘迫的时候就是破庙、烂茅草房都是不错的落脚点,更别说是眼下这样的熏着暖香的宫殿。

      竟是难得产生了几分自惭形秽。林虹本就是一个孤儿出生,为了挣口饭吃才一步一步爬到了令吉将军的地位,认识了当年年少在军伍中锻炼的魏解安,结了一段同袍之义,几分儿女情长。

      只是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泥腿子,虽然官至将军,可确实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给自己撑了口气,活了十九岁的林虹将军终于迈步踏进了人生中第一所宫殿,用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有乖巧的宫女排成两列在殿内等待,口中是训练有素的整齐划一:“参见姑娘。”

      领头的是一个衣着考究的清丽近侍,行了一个考究的跪礼:“奴婢巧素,是西侧殿的管事大宫女,拜见姑娘。”

      林虹喊了起,不习惯于宫女的搀扶,她大马金刀地坐定,殿内有几分窃笑,窸窸窣窣。

      巧素板起了面孔,轻喝了一声:“放肆!”

      两个小宫女战战兢兢跪下,口中竟是连求饶也不敢。

      林虹看了一眼明显是在等自己发号施令的巧素,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欣赏,不愧是能做到女官的大宫女,自己才来就抓着机会帮自己立威或是施恩呢!可惜这样的人才竟然屈居一个小小的侧殿宫女,看样子这大魏后宫果然是虎踞龙盘,人才济济。

      林虹收回目光看着下面的两个小宫女,她知道她们为何发笑。进到这宫里的新人,要么是世家女,要么是训练有素的良家子,自己这样奇葩的人,与这里格格不入,那些贵女的姿态自己也着实是学不会。自己大大咧咧地在军营混了多年,早就忘了怎么做一个娇羞的女儿家,只有比男人更狠,把敌人和看轻自己的人都踩到脚下,狠到忘了自己是一个女人才能在那样的地方活下去。

      林虹长久的不发一语,让殿内的气氛更加焦灼。两个小宫女虽然没敢出声求饶,却隐隐颤抖起来,其中一个甚至拼命压抑着发出了细微的抽泣声。

      恩威并施的把戏,军中也是惯用的,看着情形差不多了。林虹面不改色地牛饮了一杯茶:“起来吧,我与别的人不一样,自在惯了。若是因为举止不端引人发笑就要惩罚别人,那岂不是颠倒黑白,不讲理。”

      “再者,今日我新入殿,本是喜事一桩。这西侧殿布置的很和我心意,自然是该赏的。”脱口而出的赏赐,却没考虑到自己现在可是身无分文,齐铭那边只给了自己那张密语,可没给钱。这可真是一文钱难倒好汉。

      林虹头痛的皱皱眉:“我刚进宫,手头拮据,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除了巧素,其他人都去禀了贵妃,自寻去处吧!”

      巧素变了脸色,正要开劝。却见林虹挥了挥手,一幅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实在是如今位份不明,没有份例,养不起人呀!”

      她唇角绽开一抹得逞的笑意,魏解安不是不愿意搭理自己,要冷落自己么?那也要自己同意

      了不是?自己没有讨到了应该有的待遇可不行。

      既然魏解安想要自己当后宫中的闲人,可那也得衣食富足才能当个闲人。再说了自己来当小老婆已经很惨了,就算是小老婆,哪怕是皇帝的小老婆,这没名没分的哪怕是在乡下也是要受人指点耻笑的。

      头疼是他们的,自己只想休息,养精蓄锐好好养养这弱鸡一样的身子。

      无意中,英明神武的林将军和千尊万贵的贵妃娘娘达成了一致,那就是这具身子看着着实是有些委屈未来的大魏继承人。

      夜深了,灯火通明的宣政殿内,宫人小心地挑了挑烛芯,蜡烛发出噼啪爆裂声,在空旷的殿内激起涟漪。

      魏解安揉了揉眉心,“刘陆,你说齐铭是不是恨我?”

      他没有用朕,而是用了我,此刻他不是那个心思狡诈,忍辱负重的魏武帝,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也会迷茫的人。

      良久颤颤巍巍的宫人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开口,帝王宝座上的男人生杀予夺,捏着自己的命,“陛下,您忘了。刘大人三天前因为卖官鬻爵被您处死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奴才德兴。”

      “是么?刘陆。死了……”魏解安叹了一口气,几不可闻。是呀,他们都死了。齐铭为了一个可笑粗俗的女人那般轻易地赴死,很难说到底是不是为了逃避解脱这活着的人无时无刻的折磨。还有赵阳,挡住了那么多次暗杀,却被自己亲手用一杯毒酒送走了他,还有许茹的哥哥许晏,还记得那时候他把自己从死人堆里找出来,背着自己走了两天两夜才回到营中救了自己的一命,若是没有许晏,就没有现在名震天下的魏武帝。还有许许多多,或是叫得出名字,或是忘了模样的人。

      只是为了这皇权稳固,为了避免所谓的功高盖主,为了虞城自己造成的那场败仗,再亲如兄弟,视若手足,也不得不命人暗杀了他,暗杀了他们,还有许多许多人,多到自己都记不住了,包括那个与众不同的,刻骨铭心的,自己亲手害死的女子,林虹。

      是的,一寸山河一寸血,都是值得的,他们也是愿意的。朕给了他们家人优渥的待遇,给了他们后人数不尽的荫庇,给了他们身后的无上荣光。为了大魏,他们也会愿意的,所以朕做的没错。天下不会有犯错的帝皇,自己不会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当今世上无人可以评断朕的功过。老天爷也休想。

      尽管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们的牺牲是有必要的。但是,每到夜深人静,那些孤寂包裹着自己难以呼吸。自己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不记得了,长夜漫漫,漫长的像是坟墓,所以这宫里通宵达旦得点着烛火,可是,自己还是不能安稳入睡。疲惫,折磨,黑暗,痛苦,哀嚎,一点点一点点蔓延开来,从自己的脑海里填充了整个宫室。

      魏解安捂住头,头风发作让他有如困兽,做着无望的挣扎。

      “去许茹那里!快!”只有故人才能让自己偷得平静。“快!”

      临华殿因为魏武帝的深夜造访乱成一团,许茹披着头无心打扮。

      芝意替许茹通头,一面小心提点:“陛下的头风又犯了。”

      许茹冷笑一声:“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来这里?哥哥死后,本宫剩下的也只有这华丽冰冷的宫殿了,不过也好,只要陛下过得这么不痛快,那哥哥也算不得是白白送命了。”

      许茹是知道的,自己的哥哥当着自己的面死在了自己的怀中,那杯酒是陛下赐的,当哥哥的,千防万防也不会拒绝亲妹妹递上的那杯毒酒。

      只可惜,自己在这深深宫苑点灯熬油地过了十年,最后一次见哥哥的面竟然是为了亲手毒死他。可是,为了许家的荣耀,哥哥不得不死。这宫苑将人也变成了兽,陛下许诺给许家的权利足以让每一个许家人逼着自己送上哥哥的大好头颅,所以自己也是和陛下同流合污的小人呐!

      一行清泪无声控诉,芝意轻轻拭去。“娘娘,覆水不可收,为了许家您不能倒下呀!”

      许茹闭上眼,压抑住自己心中的烦闷:“外头又在吵些什么?”

      芝意使了一个眼色,外间进来一个小宫女:“回禀娘娘,西侧殿的那位姑娘闹着要遣散奴婢,说是……”小宫女犹豫着,换来了芝意的一记眼刀,什么时候在娘娘面前也敢吊起了胃口!

      小宫女伏下身子,才战战兢兢继续:“说是,陛下没有给名分,没有份例,养不起这许多宫女。”

      许茹忍不住笑了,只要是让陛下不痛快的事情,都能让自己痛快。“说得倒也有理,芝意亲自去请姑娘过来,本宫思虑不周,要向姑娘好好道个不是,等陛下来了,必定亲自为她讨个这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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