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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 我死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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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杀声,马蹄声,刀入骨肉发出的闷响,越发疲惫的双臂,一声声沉重的喘息。林虹从麻木的劈砍中缓过神,身边的同袍所剩无几,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必败的死局,可身为兵卒,能做的也仅有维持这可笑的尊严。
敌军围成一道人墙,冷漠而戏谑的看着这困兽之斗。战场上出现了一幕可笑的静寂。
运筹帷幄的赵国将领,居高临下,冷漠的神色中传递不出任何温度,满是戏谑:“魏国国君月前已降,整个魏国都将匍匐在我们赵国的铁蹄之下,你们这小小的弹丸之地还在反抗什么?”
一道道人声汇聚成铺天盖地的喧嚣,充斥耳畔的是一声声“降”。
樾门关守将贸然出兵,葬送了守关的多数士兵。能守到现在已经是林虹使尽了浑身解数了。
林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长枪,这是自己唯一仅存的依仗,纵使红缨不再,枪头顿挫。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敌人正在包围这剩下的十几人,林虹被士兵们团团包裹,四周不时传来同袍的痛呼声。
兵器刺中□□发出的闷响,让人骨头都在发痒。
她举目四望,没有后援,没有屏障。最后只剩下身边这十几人了。
而且,所有人的身上都是浑身浴血,破败的铠甲证明,这些人虽是败军可从未放弃抵抗。
只是,林虹眼中含泪。
站在自己身前面目狰狞的小胡,她记得,刚满十八,家里说了媳妇,等着他回去。
身侧的老牛,一双儿女听话又懂事。
还有老刘,何头,潘仔……
已经没有退路了,再打下去也不过是再死上最后几条人命,博一个死战不降的名头。
林虹颓然放开了长枪,伴随着轰然倒地的长枪而起的是大家的惊呼声,“将军,不能降啊!”
林虹笑了笑,血池呼啦的脸上只露出了一排白牙,“别杀降卒!”
脱去层层铁甲,被绑缚的双手。扣在她头上的是降将。当真相失去证据,那是非必将失去意义,正如无从抗拒的她,她的身份从来也不是由得了自己做主。
林虹被押解到赵国军营三个月,再强硬的骨头也得磨去锋利的棱角。何况是被人唾弃的,唯一的降将。
每天接受的都是无休止的劳作和细碎的折磨,赵国人并不急着杀了她们这些降卒,只是发了狠的折磨他们。
不是没有人仗着林虹是女子就想要欺辱她,在她咬断了一个将领的耳朵之后,她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再也握不住枪了。
只是,从那之后,突然赵国人转性了,开始善待战俘。
赵国将军亲自将林虹从木桩上卸了下来,他再晚到几天,林虹就被绑在木桩上,活生生晒死了。
谁也想不到魏国那个乳臭未干的储君会舍得奉上一国之印,来换她苟活的契机。
辗辗转转,林虹终究被好好照料地送回了魏国,现如今的赵国魏郡的地方。
迎接她的,却是无休止的辱骂,奚落。
人们要的从来都不是活着的败将,仿佛失败的根源就是她这一个降将。
滔天的怒火,化为最歹毒的计谋。那天夜里,舍了一国国玺换回林虹的少年太子。
不对,魏国老国君已经去世了,现在站在林虹面前,身着玄衣的稚嫩青年,已经是新晋的魏国国君。
魏解安看着遍体鳞伤的林虹,却好似瞧不见她身上的伤:“我以我们往年的情谊做筹码,求你再帮我一次。阿虹,我可以输了战争,但是我不能失去民心。”
林虹看着自己曾誓死效忠的君主,现如今惶惶如丧家之犬,既然此身已是遗臭千年,又何妨在这滚滚臭名上施以浓墨重彩。
失败总要有人来承担恶名,他是君主,如何能担得起这骂名?所以,自己这个降将是最合理的人选,堵上天下悠悠众口。
可还不等自己做出抉择,伴随着的是脑中昏昏沉沉的眩晕。
林虹后知后觉,原来是软筋散,在这乱世,自己终究还是失去了风光霁月的君主,他口中的情谊,也抵不过自己的千秋万代,在似笑似哭中,林虹终于明了,到底,魏国君主要的从来都不是选择,从始至终都是掌控罢了。
她眼前奇幻地浮现,当年年少时,少年意气的他对自己说的话:“我若为君,必保海清河晏,方不负人间。”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骑在马背上,阳光像是有灵魂一般雕塑他的身体,“林虹,你可以帮我吗?我们一起开创一个海清河晏的天下,你将会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你能帮我吗?”
当年的自己是如何回应的?
是了,是了。
自己翻身下马,利落的像是一只燕隼,“臣万死不辞!”
只是,他们都没有等到那个时候。
魏国国破。
曾经的太子,仓皇逃窜。
曾经信誓旦旦的将士,一个个化为战场上血肉横飞的残破躯壳。
“解解。”
林虹哑着嗓子,努力抗拒着药效,她要说的。
哪怕赔上性命,哪怕没有人知道,哪怕此刻这个泪流满面的太子殿下不相信自己的将死之言。可是,自己还是要说,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不情不愿的死去。
“边关大败,全是臣的错!是臣贪功冒进,以致魏国国门大破。”
林虹说得缓慢,这份罪责太重,压得她身后名必定臭不可闻。
可她说得坚定,在太子殿下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绽放出最后一个清醒的笑容,“臣是自愿以死谢罪的,还请殿下宽心。”
是呀!宽心。她唯一的念头,就是魏解安不要为了自己的死内疚。
她有一个秘密,自己偷偷喜欢过魏解安,在夜半无人时,在四下无人处。
可惜,魏解安再也不会知道了。
在战场上,弹尽粮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同袍一个个倒下的时候,林虹没有哭。
在被安上降将的名头,在敌营被赵国将领百般折辱,差点丧命的时候,林虹也不曾落泪。
更甚者,在被魏国民众唾弃辱骂,甩烂菜叶子,砸臭鸡蛋的时候自己也不曾有过半分怨恨。
只是此时,此刻,这般那般的酸楚终究战胜了理智,化作一行清泪。从模糊的视线中汇聚而成,尖啸着滑落,在一片黑暗中掷地有声。
天元五十二年,魏国令吉将军林虹,叛国弃城,致北境二十三城皆失,魏君解安甚怒,以国印换其命,魏国降为赵国魏郡。
天元五十三年,叛将林虹着凌迟之刑,观者不计其数,又民者,费钱财,啖其血肉,方解其恨。
天元六十二年,魏郡魏解安举兵反赵,同年夺回北境,复占十五城。
天元六十三年,魏解安复国称帝。
十年,魏解安用十年,重新夺回了自己的国。他站在万人之巅,却只觉得无限风光无限寒冷。
林虹恢复知觉的时候,身畔是令人窒息的腐臭,身下是枯骨成堆。乱葬岗的景象让自己仿佛回到了地狱般的战场。定了神才发现,自己竟是借尸还魂了。脑中一阵混沌,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被凌迟的时候,刀子一下下切割着皮肤,带走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血肉,痛到麻木,痛到极致。
这具身体并不似自己的身子那般契合,柔嫩的指,细软的臂,雪白的肤。不像自己长满老茧的手,练武粗壮的身形。
这是自己不曾拥有过的千金之躯,只是不知为何沦落到这乱葬岗。
林虹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爬出了这死人坑,尚未缓过神,只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了自己眼前,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笑脸,一开一合的口中说着:“林虹,我是齐铭。”
“齐……铭?”眼前这个一头白发的人,真的是那个跟在魏解安身后的小哭包齐铭?林虹又陷入一瞬恍惚,齐铭好脾气的将她扶起。
“十年了,终于,我终于能帮到你了。”有鲜血从嘴角滑落,滴在白衣上模糊成一片触目惊心。“只是,阿姐。我就快要死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林虹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一切究竟是什么?什么十年?已经过了十年了吗?可是凌迟的切肤之痛还历历在目,为什么,自己一醒来,齐铭就要死了?是因为自己么?
齐铭注视着林虹,纯净如孩童的目中盛满了忐忑:“你放心,谁都不会知道你的存在。你可以去过任何你想过的生活,只要,你诞下魏国未来的皇帝。”
什么?林虹震惊于他将一国之主的安排说的如此轻描淡写。
凭什么?凭自己从这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把子蛮力吗?再说都十年了,魏解安如果真当了皇帝,想必那后宫必然是燕肥环瘦,形形色-色的美人都没能给他生下孩子吗?为什么非得是自己?自己又何德何能?
齐铭皱了皱眉,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我的人会在事成之后,送阿姐离开皇宫。阿姐,我算了无数卦,只有你,你能诞下魏解安的孩子,阿姐,大魏皇帝不能没有后嗣。求你了,阿姐。”
又来了,又来了。不管是魏解安还是齐铭,不论是大魏还是魏国,所有人想的都是利用,这些那些织成细密的网,铺天盖地无从躲藏。
“阿姐……”摇摇欲坠的齐铭,眼中泛起哀求,林虹看着他,冷漠地看着他,“齐铭,你该知道的,我不欠他什么了。年少时,魏解安赋予的……”林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索措辞,这具身子还未适应,动作僵硬,声线生疏。
说是爱情未免局限,说是恩情又太单薄,最终还是道:“诸多,我已经拿命还了。”
齐铭收起了楚楚可怜的委屈神色:“我知道,魏解安杀了你这件事必定令你耿耿于怀,所以本也没有立场求你再为他做些什么,只是,就当是为了大魏,为了大魏千千万万的子民,阿姐,你必须生下魏解安的孩子,求你了,阿姐。你比谁都要知道,宁做太平犬,不做离乱人。”
口口声声的阿姐,只是用来胁迫自己同意的手段罢了,林虹看的透彻,可这是齐铭,是自己口口声声要守护的魏国,所有反抗化为无声的恶兽在身体里折磨,咬紧牙关,犹如被抽走了精气神,此刻所有的坚守与尊严化为齑粉:“大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无边黑暗中荡开:“大魏。”
林虹笑了,尚且带着嘶哑的声线,听着有些令人不安:“我从未背叛过大魏,可是大魏放弃了我。他们都盼着我去死,可是齐铭,你就是赌定了我做不到背叛大魏。”
林虹听见自己陌生的声音:“我会答应你,齐铭,我不恨他,也不恨大魏,唯独,只有你。既然是你给了我这一条命,所以我也还你一条你想要的命。这只是交易。”
齐铭笑了笑,不再压抑体内的痛楚,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自己被迫撒过许多谎言,骗过许多人。只不过有一件事自己从没有撒过谎:“阿姐,我是真的要死了,能用我的命,换来了……大魏的千秋万代,也值了。阿姐,你总是心软,此后,齐铭不能在你身边了,你一定……要保重。”
林虹没上前撑住齐铭的身子,眼睁睁看着他倒在这一滩泥泞的道路上,干净的衣裳染上污浊。眼看着齐铭的胸膛不会起伏,那个口口声声用命来威胁自己的齐铭,真的死了,就是为了一个真假不明的卦象。
她合了眼:“齐铭,其实你不知道,我是自愿赴死的,只是,你们本可以不用如此卑劣的手段。那药,和凌迟的刀具上的药,你真当我不知道,是你安排的吗?我愿意的,只是,你们不信我,否则,何至于斯。”
有暗卫从隐蔽处现身,背起齐铭的尸首:“大人,请跟我来。”
天元五十三年,大魏国师齐铭暴毙。死前魏解安收到了留下齐铭留下的最后的密语:大魏世代,系于一女。
魏武帝看着奉召而来林虹,眼中翻涌着强压的暴戾:“可笑!”
平静的两个字,却在殿中砸出层层回音。
“可笑,可笑……”声音化作匕首,切割着帝皇的心。
魏解安将纸条付之一炬。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应该是个死人了。”魏解安的眼中是彻骨的冰冷,连带着声音都像是一条蜿蜒的毒蛇,绕上人的骨髓。
林虹刚要回答,却又被喝止:“罢了。既然是齐铭拿命作保,那你就当个闲人吧!宫里这么多闲人,也不少你一个。我倒要看看,一个无宠废人如何能够干系我大魏世世代代!来人,送去临华殿!”
林虹苦涩一笑,她直视着魏解安冰冷的目,威严的帝皇装扮层层包裹着她曾经的君主,当年的恳求,那个凄楚惶恐的少年国君终究是长成物是人非的模样了。她静默地跪下,恭敬地磕头。狠狠攥紧了拳,微微痛楚迫使自己清醒。物是人非的情感翻涌上来,被她死死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