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六十四章 我答应 ...
-
苏州城的古刹,风景果然与河西截然不同,就连信客都比河西的多。赵蕊姬在苏清辞的护卫下,艰难挤过人群,将求来的两条福带绑在寺外的古榕树上。赵蕊姬身量矮小,连最低的树枝都够不着,还是苏清辞接过,欲帮她系上。奈何赵蕊姬觉着此事需得亲手才显诚心,拒了苏清辞的帮忙,蹦蹦跳跳想要自己给系上。
苏清辞无奈,踮脚伸手扯住一根稍空的枝条,拉低了方便她系带。如此一番折腾后,赵蕊姬摸摸怀中几个平安福,心满意足地离开。缀在她身后的苏清辞看着前头如兔子般灵俏的少女,眼中泛起一丝笑意。
阿蕊,当真十分容易满足,一点儿喜欢之事达成就能笑颜如花。
跟在后头的墨烟看见公子此神色,见怪不怪地撇开了眼。公子也只有在同赵大小姐相处时才得见笑颜,旁人莫说笑脸,不是冰块就不错了。忽而忆起这些日子府里传言,墨烟看了眼前头的两道身影,觉着传言成真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赵小姐不是个心胸狭隘之人,有她当主母,自己这些下人日子定能好过。况且,还能时时见着红袖姑娘。
思及此,墨烟往身侧瞟了一眼,在对方察觉之前快速收回,一副作则心虚模样。
回到府中,赵蕊姬同苏清辞告别,窝在客院未再出门。次日一早,她在郡主院前拜了三拜,随即转身离去。出得府门,赵蕊姬瞧见一道清清瘦瘦的身影立在晨雾中,目光清明地朝自己看来。
“时辰太早,清辞不必特意来送,还是快些回去补觉吧!”赵蕊姬瞧见他眼底的青色,不忍道。
读书人一刻钟都耽搁不得,昨晚他定是温书到深夜,又记着今日早起来送自己,只怕睡得并不安稳。赵蕊姬忽然发觉,清辞待自己,是否有些过于看重了。论自己与他的关系,实在未到这般亲近之态。只是她虽疑惑,却不好道出拒绝之语。且从这世来看,他与阿芯的婚事,目前是无任何苗头,清辞的品性也与自己上世的猜测有所出入,或许自己不必过度猜忌他。
伸手自怀中摸出一瓷瓶,赵蕊姬递给苏清辞,柔声道,“这是我这几日调制出来的醒神香,你可将它滴在香炉中,可保一日精神清醒。”
苏清辞这几日陪自己游逛苏州城,辛苦自是不必说,还耽误他习课时间,赵蕊姬于心难安,便寻机做了这香露,以表谢意。
至于给郡主的谢礼,赵蕊姬早在院子里就托丫鬟转交。这两样礼物,她至昨夜更漏时刻才做好,故而此刻也是强忍着困意与苏清辞道别。
伸手接过,苏清辞细细瞧了眼瓷瓶,继而收进怀中,藏到深处。抬眸看向少女,苏清辞张嘴,略有些鼻音道,“阿蕊此去,需小心行事。婚姻之事,不必强求,好事不怕晚。”
赵蕊姬在他说完前半句时便点头,她实在困倦得很,想着快些应了就可去马车上补觉,谁知又听得他下一句,当即激灵一瞬,颇为不解地复看他。昨日在无为寺,清辞就很奇怪,明明她只想求平安福,清辞却问她为何不顺道给自己求个姻缘符。今早又提及自己的姻缘,为何他好似比自己还操心她的婚事。
按说她的婚事有父母亲做主,虽然至今父亲还看好李昌悦,但若自己不愿,父亲应当也不会勉强自己嫁去李府,故而赵蕊姬并不担忧。倒是苏清辞,三番两次提及此,难不成他属意自己?
不可能,赵蕊姬在心中否定自己的猜测。且不说他十之八九是阿芯的夫君,就算不是,以苏府那摊烂摊子,她才不愿自己下半生同人斗智斗勇,耗费大好时光呢!况且,清辞也是读书人,不是说读书人皆爱贵妃之美,自己这等蒲柳之姿怎会入得了士人、读书人的眼。
猜不透苏清辞是何用意,赵蕊姬一面掩唇打哈欠,一面浅声回他,“多谢清辞好意,婚事自有父母帮看,不劳我费心。倒是清辞已逾十六,也该相看女子了。若哪一日相中了某家女子,清辞定要记得派人送信与我,我赵府旁的不多,些许贺礼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好了,清辞,日头不早了,我就不与你闲聊了,早早出城也可避开人群,免得耽搁时间,清辞兄,保重。”赵蕊姬抱拳躬身,朝苏清辞道了个别,转身便上了马车,留下一时语塞的少年公子。
一旁看得真切的红袖与青杏看了眼苏公子,满眼歉意。她们小姐,似是从未将苏公子归在夫婿人选之列,故而哪怕苏公子说得再直白,小姐也只当苏公子是因着寄居和治病之恩关心她而已,旁的从不去想也不愿深想。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小窗车帘忽地被掀起,一张小脑袋探了出来,半睁着眼朝苏清辞轻喊,“清辞,我的及笄礼,你一定要来噢!记得带上郡主一道来,我和祖母等着你们。”
苏清辞亮了眼睛,正欲开口回应,帘子啪地一声被放下,隔绝了那面清丽容颜。
墨烟看着主子吃瘪,偷偷垂头掩笑,也就只有赵小姐敢如此待公子,若是其他女子此般,公子早就拂袖离去了。
回身瞪了眼墨烟,苏清辞敛了神色,回府朝院里走。这个阿蕊,总是关键时刻装傻充愣。
——
宣统十一年夏至,河西赵府即将迎来一件大喜事,赵家大小姐,长房嫡女赵蕊姬,年满十五,即将及笄。这一年年初,赵家家主,长房赵永恒由六品升了正五品的河西知府同知。赵府在河西的地位隐隐有了不少提升,先前河西百姓论起赵家,皆道赵家后继无人,唯一出色的还是旁支,只怕是要没落下去。如今赵永恒升了官,众人不再唱衰赵府,不少先前背地瞧不起赵府的人开始有意巴结起来。
赵府欲大办赵蕊姬的及笄礼,一来彰显赵府如今权势,二来赵蕊姬毕竟是长房嫡女,先前因身量在世家贵女圈里没少遭受白眼,赵永恒有意借此来抬高女儿。
被唤至母亲房里的赵蕊姬,此刻正昏昏欲睡地听母亲念叨着五日后的及笄礼规矩。
“阿蕊,这是你人生第一件大事,可不能疏忽大意马虎了。这回及笄礼,你父亲嘱咐了要大办,连你祖母也赞同,届时来的人,除河西各大家族官眷,说不得河间李府、凉州薛府都会派人前来观礼。其中还有不少青年子弟前来,你若能在及笄礼上惊艳众人,过后的婚事定然也会顺畅许多。”刘氏看着女儿耷拉着脑袋,语重心长道。
这回来道贺的不止是为阿蕊及笄,绝大部分是借此来同夫君贺喜并搭关系的。刘氏也知如此声势浩荡并不是件好事,奈何夫君执意如此,她也只得告诫下人紧闭嘴巴,切不可给人留下话柄。
至于阿蕊这头,刘氏同夫君的想法一致,女儿这几年虽也长途远行过几回,又与两江巡抚家的嫡女交好,奈何世人偏见太深,她与婆母费了不少功夫,阿蕊在河西世家间,名声依旧不如阿芯。说来也怪,阿蕊身子并无大毛病,连婆母把过几回脉后都说脉象规律有力,应是强健之体,无须进补。但这么多年多少贵重补品下肚,除了身量窜高不少,发丝也终于乌黑发亮,其他不见任何改变。刘氏无奈,只得放弃对女儿身子发福的幻想,继而期待有不偏见的世家夫人能看重阿蕊,如此一来,寻个同等门户或是低一等门户的简单人家,阿蕊日后活得也舒畅。
“母亲,我这还未及笄,您同父亲就急着将阿蕊打发出去了嘛!”赵蕊姬嘟嘟囔囔道。
伸手捏女儿红润脸颊,刘氏嗔笑,“咱们这也是为你好,品行端正、家世良好的男子难寻,多少人家的父母早早就给女儿相看起来,若不是阿蕊你前两年央求我们晚些再相看,哪里轮到今日着急。这日子看着漫长,实则过起来眨眼就没了,难道阿蕊还想着在家做老姑子不成。”
“有何不可?现如今的男人最会伪装,成亲前许诺得天花乱坠,成亲后不过几月就原形毕露,轻则只是流连花巷,重则言语讥讽、拳打脚踢,偏生女子还不能自请绝婚,和离更别想。若遇上个娘家失势的,只怕最终落得个草席裹身、弃尸乱葬岗的下场,又该与谁说。”赵蕊姬迷迷糊糊,想起前世最后那一幕,语气里不免带了恨意和悔意。
看着女儿半眯着眼说出这番话,刘氏心突突跳,莫名生出疼惜来。阿蕊不过还是个豆蔻少女,为何这话却透出一股悲凉,仿佛她亲眼所见或是亲身经历般,否则哪位少女能在为人妻前参透这些,即便眼下的自己,也不一定能悟透。
张开手臂,刘氏将女儿小小身子揽在怀里,一边顺她脊背,一边低沉呢喃安慰道,“阿蕊不必忧心,我同你父亲,定会为你寻一品性上佳的郎婿,哪怕家世低微些,有你父亲照拂,也能护你一世平安富贵。若我们当真都看走眼了,阿蕊若是想绝婚,我与你父亲也定会全力支持你的。”
赵蕊姬窝进母亲温暖怀抱中,压下心中复杂情绪,将眼中泪珠憋下后,仰起小脸同母亲撒娇道,“母亲,我不喜河间李府的人,尤其是那李昌悦,油腔滑调的。那李家小姐也不是个好想与的,咱们这回及笄礼,可否别邀请他们前来,女儿不想唯一一次的及笄礼瞧见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好不好嘛?”
女儿不喜河间李家,刘氏这两年逐渐感受到。此前有一回夫君外出公干路过河间,李府人款待了夫君,还送了不少礼,其中有一箱特意送与阿蕊。夫君派人将礼箱送至兰溪园不过一刻钟,阿蕊就着人送归至书房,还让夫君派任送回李府。若不是夫君拦着,说不得阿蕊要自己派人送去河间。
但刘氏不解,女儿为何会如此抗拒李府,那礼箱她打开看了,都是些女儿家打发时间的小玩意,也值不了几个钱,但阿蕊就是不收,还严正义词道,自己与李府无干无系,收礼于心难安,也不愿赵府替她承此情。如今那箱礼还锁在公中库房里,倒是没叫李府知晓这一茬。
只是这回及笄礼的邀贴早已送出,李府的那一份只怕已送到了,他们也不能追回。刘氏为难,想了几瞬,低头缓缓劝解道,“阿蕊,李府毕竟与咱府上是世交,贸然撇下他们,只怕惹人猜疑。不若这样,李府这回来的应是悦哥儿与其妹,你礼毕后就与祖母待在房内同夫人们说话,李小姐那头就由母亲招待,如何?”
听闻李夫人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应当不会前来,至于李公子,自然是在前院由夫君接待,碰不到阿蕊跟前来。
赵蕊姬暗暗叹气,她如何不知母亲的为难,如今距她及笄不过五日,请帖早已发出,再要拒绝人家前来,除非理由令人信服到无话可说。继而重新浮起笑脸,浅笑点头,“母亲不必忧心,阿蕊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一切听母亲安排即可。”
话一落,赵蕊姬抱紧母亲,心中暗暗思索,该如何绝了父亲将她嫁去李府的念头。也不知李昌悦和李府给父亲灌了何迷魂汤,素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父亲,在这件事上甚是固执。就连此前的拒礼一事,父亲不问缘由就将她训斥一顿,还关了她半月的禁闭。
若父亲实在坚持,赵蕊姬决定曲线救国,毕竟李昌悦实在太能装了,上世的赵府人皆被他蒙骗,最后才落得那般下场。自己强行同父亲提起李昌悦的恶性,只怕会让父亲误解她为拒婚约而故意编造谎话诓人。
脑中闪过一幕,赵蕊姬心中有了主意,既然李昌悦如此死乞白赖也要同赵府结亲,那自己就如了他愿。